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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休书与驳医 唐晚睁开眼 ...

  •   唐晚睁开眼时,正厅里有人在念她的罪状。
      “……娶妇两载,腹中无信。陈大夫断为石女之体,子嗣无望。七出之条,无出为首。”
      她跪在青砖上,凉气透过夹裙往骨头里渗。头顶悬着一页雪白的纸,折成三折,捏在一双保养得宜的手里。廊下有人压着嗓子哭,哭一声,又被人捂回去半声。
      主位旁边空着一把椅子,垫着厚厚的皮褥。陆家老爷病得起不来身,今日这场家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主审。
      三息之内,唐晚弄清了三件事。
      这里不是战地医院的帐篷。这具身子叫唐婉,嫁进山阴陆家第二年,主位上坐着的婆母,同时是她的亲姑母。那页纸,是休书。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潮水一样涌进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抬过断肢,缝过腹腔,见惯生死,唯独没经过这种场面:一屋子袍服端坐的族人,烛火通明,审判一个女人的肚子。
      更荒唐的是,她知道这场审判的结局。
      唐婉,陆游的原配。被休,改嫁,郁郁而终。沈园一堵墙,两首《钗头凤》,让后人嚼了八百年。她从前值夜班困极了,就默背这两首词提神,背得滚瓜烂熟。
      词里的人,此刻正跪在青砖上。
      “婉娘。”主位上的妇人开了口,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既醒了,把话听完。陆家几房,就指望务观一个。这香火,不能断在他手里。姑侄一场,我不难为你。回唐家去,休书上只写’无出’二字,不添一句恶言。你的嫁妆,照单子点,一样不少。”
      烛泪爆了一声,很轻。
      唐晚垂着眼,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具身子。指尖凉,气促,心口发慌,是方才厥过去刚醒的虚症。记忆里那每月一回的腹痛,疼起来直不起腰,是慢性的病。
      慢性的病,就有得谈。绝症才没有谈判的余地。
      “陆家的体面,”陆母唐氏补了一句,“是娶得起,也休得明白。”
      唐晚扶着膝盖站起来。腿跪麻了,她起得慢。廊下那个哭腔不知什么时候挪进了厅里,绿萼扑过来搀,被她轻轻拨开。
      满堂的目光里,她理了理袖口,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姑母,休我之前,请陈大夫把诊断依据,再说一遍。”
      满厅一静。
      侧首坐着的老者一直闭目养神,山羊胡,药箱搁在脚边。闻言,他掀了掀眼皮。“老夫陈守一,行在山阴四十年,人称一声半仙。陆少夫人的脉,老夫半月前诊过:沉迟而涩,宫寒入骨。胞宫如冰窖,焉能育子?”
      唐晚垂在袖中的手,三指正搭在自己的腕上。脉沉,迟,指下往来艰涩。脉是真的。断语是假的。她把袖口拢好,抬起眼。
      “大夫诊脉,诊了多久?”
      “半盏茶。”
      “可曾问过经事?”
      山羊胡顿了一下。“妇人隐事,自有命数,何劳多问。”
      “断妇人生育,不问经事,不察带下,不问旧疾。”唐晚往前走了半步,“三根手指一搭,半盏茶工夫,就断人一生。’半仙’这两个字,我今日才算听懂,原来是指看病只用一半功夫。”
      族老席里有人呛了口茶,有人以袖掩口。陈守一的脸涨红了。
      “放肆!你一个小娘子,也配谈医理?”
      “我不谈医理,只替堂上诸位问三个问题。”唐晚竖起一根手指,“其一,石女者,先天闭窍,终身无经。我十五岁初潮,经事每月一至,或早两三日,或迟两三日,从未断过。既有经水,何来石女?”
      三叔公捻须的手停在半空。隔席一位族老往前倾了半身,被旁边人拽了拽袖子,又坐了回去。
      “其二。”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十四岁那年腊月,我在鉴湖落水,寒气入体,落下经行腹痛的病根,血色暗,有块。这叫宫寒血瘀,是后天得的病。后天的病,就有后天的方子治。”
      廊下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止了。唐晚的眼角扫过人群,钱嬷嬷绞着帕子的手,紧了一紧。
      “其三。”她直视陈守一,“沉迟主寒,涩主瘀。寒凝血瘀,是难受孕,与’断无生育’隔着十万八千里。’断无’两个字出口,大夫拿什么担待?”
      陈守一腾地站起来,胡子直抖。“就算有经!宫寒入骨,坐胎也是空的。冰窖里撒种,发得出芽么?”
      “冰窖也能回暖。”唐晚答得很快,“温经,活血,散寒。《千金方》里治宫寒的方子,一首一首白纸黑字载着。大夫是一首也不曾读过,还是读过,不打算用?”
      “命格如此!”陈守一抓起药箱,“你命中无子,休要狡辩!”
      “堂上请的是大夫。”唐晚的声音不高,“大夫看的是病。要看命,该去请算命先生。”
      陈守一拂袖往外走,跨过门槛时踉跄了一下。满厅没人笑,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哔剥响了两声。
      满堂的目光在她身上过了一遍又一遍。有掂量的,有躲闪的,也有来不及收回的惊疑。方才听”石女”二字听得连连点头的那位族老,此刻正低头研究自己袖口上的滚边。唐晚一一看在眼里。这一屋子人未必听懂她的医理,但人人都看懂了一件事:陈半仙答不上来的问题,是真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这三个字今日就够用了。
      “站住。”
      开口的是三叔公。老人拄着杖,从头打量她。“婉娘,老夫问你。纵然你说的都在理,妇人之道,以柔顺为德。你在宗族公堂之上,咄咄逼人,成何体统?”
      唐晚转过身,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三叔公教训的是。只是今日若柔顺,婉娘此刻已在回唐家的路上了。”她直起身,“婉娘斗胆,反问一句:陆家的体面,是要一个柔顺的弃妇,还是要一个能为陆家生下嫡长孙的宗妇?”
      三叔公的杖在地上顿了顿,没再说话。他别过头去,与身旁的族老交换了一个眼色。
      主位上的人终于动了。陆母唐氏捏着那页休书,指节在纸边压出一道白痕。她看着自己的侄女,从发髻看到裙角,像在重新打量一件看走了眼的东西。
      “婉娘,”她说,“你今日的话,比嫁进来两年加起来都多。”
      唐晚垂下眼。“从前不必说。今日不得不说。”
      “依我看,”三叔公偏过脸,对左右低声道,“此事是否再请一位大夫验看,从长计议?”
      附和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有人低声念了句”也是这个理”,被旁边人拿胳膊肘碰了一下,忙住了口。
      陆母没有接话。她站起身,把休书对折,再对折,收回袖中。动作不快,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
      满厅的目光都跟着那只袖子走。
      唐晚也在看。休书收回袖中,不等于收回休意。纸还在,字还在,只是从桌面上挪回了袖子里。可挪回去,就比递出来强。
      她行至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候。”
      一个字落地,人已经出了正厅。
      族老们面面相觑,陆续散了。三叔公走在最后,经过她身边时,杖尖在地上点了一下,像叹气,又像掂量。
      唐晚立在原地,目送他出门。这一杖的意思她懂:不全是善意,也不全是敌意,是把她这个人重新放回了秤上。这就够了。今日她要的,本就不是赢,是留下来。
      唐晚站在原地没动。后背的冷汗这时才一层一层透出来,中衣贴在脊梁上,凉得发紧。膝盖一软,绿萼死死架住了她的胳膊。
      “娘子……”小丫鬟的嗓子还是哑的,“咱们回院里去。”
      走出正厅,天井里的风迎面一扑,刮得人手脸生疼。风一吹,她才觉出自己抖得厉害。怕是不怕的,只是这具身子亏得太狠:跪了半日,又强撑着说了半日的话,气血跟不上。她借着绿萼的胳膊站稳,把呼吸放长,一寸一寸把心跳压回去。手术室里的老规矩,手可以抖,脑子不能乱。
      回廊很长,灯笼一盏一盏往后退。绿萼搀着她,走了半截,忽然又抽噎起来。
      “奴婢方才、方才以为天塌了。”小丫鬟语无伦次,“娘子今日,今日怎么敢……”
      “敢不敢的,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唐晚望着廊外的天井,“往后这样的时候还多,你早些把胆子练出来。”
      绿萼似懂非懂,把她的胳膊架得更稳了些。
      “绿萼。”唐晚问,“钱嬷嬷呢?”
      “方才还在廊下的,这会儿……想是先去给娘子烧水烫脚了。”
      烧水烫脚。唐晚把这四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主子险些被休出门,满院的下人到这会儿还腿软,这位嬷嬷倒有心思惦记烧水。是心细,还是心定?
      唐晚”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廊下那声被捂回去的哭是绿萼的,而钱嬷嬷从头到尾站在人群里,一声没出过。
      主子要被休了,陪嫁过来的嬷嬷,一声没出。
      候。她把这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刀还悬在头顶,只是落得慢了些。先过了这一夜,再去想过一个月,过一年。
      她还有太多东西没弄明白:这具身子的病到了哪一步,这场家审是谁先起的头,钱嬷嬷的镇定又是谁给的底气。一桩一桩,都得拿时间去换。
      慢,就够了。她在手术室里常对助手说一句话:抢回来一分钟,就有一分钟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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