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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朝他走过去了 四年前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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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上元灯节,谢令仪十六岁。
京城长街灯多得像天上的星子掉下来铺了一地。她挤在人群里,红梅簪鬓,脸颊被灯火烘得发烫,满眼都是新鲜热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街角老槐树下有张破木桌,一个布衣书生正低头给人写灯谜。
袖子磨白了,手指倒是好看,骨节分明地握着笔。他给旁边的小童写、给拄拐的老妪写,耐心得很,不嫌烦。
谢令仪站在几步外看了他很久。丫鬟催她走,她没动。心跳不知道怎么回事,越跳越乱。
她走过去,往桌上放了一枚铜钱:“公子,也替我写一个吧。”
他抬头。
四目相对那一瞬,他明显愣住了,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她笑,他慌,铜钱在桌上打了两个滚才停住。
“要写花的,”她说,“温柔好看的那种。”
他低头想了想,落笔:“一树红妆不用裁,春风未到我先开。劝君莫向枝头看,看久了,你会走不开。”
她捧着那张纸,脸比纸上的字还烫。当晚回了府,她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压在枕下,一夜没睡着。
后来她查了他的底——陆晏徵,无父无母,寄居城南,靠抄书讨生活。满京城的人都笑谢家嫡女眼瞎,挑了个一文不名的穷书生。她不在乎。
她一趟一趟往城南跑,带茶、带墨、带点心、带一枝刚从院子里剪下来的花。怕伤他面子,从来不说“我给你送东西来了”,只说“顺路”“多了用不完”“花开得好,放着也是放着”。
他一开始拘谨,后来渐渐习惯了她来。她进门之前他会把破衣裳换掉,把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书卷码齐,把冷清的小屋收拾出一点热乎气。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端端正正坐着,又假模假式地低头看书,嘴角根本压不住笑。
有一天下大雨,她站在他屋檐底下不走。谢家的马车就停在巷口,嬷嬷举着伞催了三次,她就当没听见。雨声哗哗的,她转头看他:“雨太大了,我回不去。”
他耳朵通红地让她进屋。陋室逼仄,两人隔着一张桌各自坐着,雨下了一下午,她趴桌上看了他一整个下午。他抄书的侧影被窗外的水汽洇得有点模糊,她看了很久,觉得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陆晏徵,”她忽然开口,“你以后要是考上了,想做什么?”
他放下笔,很认真地想了想:“为寒门发声,为弱者伸冤。”
她眼睛亮起来:“我帮你。”
他只当她小姑娘嘴甜,没当真。可他不知道她说的“帮”是把谢家的人脉、银子、嫁妆、脸面全部押上去,半辈子攒的那点体己钱流水一样往外送,家里所有人反对她跟全家人翻脸,她被姑母指着鼻子骂“脑子进了水”也一声不吭。
这些她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每次见他都笑盈盈的,把最好的脸色给他看。
后来他中了。拿到第一笔束脩那天下着大太阳,他满头汗跑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支素银菊簪,手抖得差点戳到她头皮。“对不住对不住……我头一回给人簪……”他慌得语无伦次。她仰着脸让他笨手笨脚地弄,疼也没吭声,心里软成一团水。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写了几个字:“陆晏徵,你往前走,我在你后面。”写完折起来又撕了,觉得太满了,怕压着他。
她不知道,她那些年每一次走向他、每一次笑嘻嘻地出现在他门口、每一次说“我没事我不累我顺路”的时候,她的光就已经灌满他整个人了。
那时候没人知道,后来那把火会灭在他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