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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孑遗楚中无故人,温酒探梅遇少郎。 故都 ...

  •   弱水河畔,扶桑引着身后的女人往奈何桥走。
      两人走得很慢,锁魂铃在扶桑手中发出幽蓝色的光芒,被轻轻地摇晃着,仿佛只要动静稍大一点就会惊醒身后的女人。
      不错,那女人眼帘紧闭,眉间微微蹙起,沉溺在梦中时而挣扎时而安宁。
      弱水堤岸是一片树林,却大多枯枝断木,只有零星残枝颤颤巍巍地递出几点绿意。
      此刻人间青天白日、赤阳高升,正值神鸦归巢的时辰。
      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叽叽喳喳地朝树林聚拢,这里是它们栖息的地方。
      扶桑扭过头,冲那群冒失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神鸦们立即收敛了羽翼,轻盈盈地落到枝头上。
      然而那女人到底还是被惊动了,眉心蹙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些许茫然。
      “又找不到了吗?”扶桑边走边问,手中的锁魂铃又被施了一道诀,光彩更甚。
      女人愣怔了下才后知后觉回答她的话,“沛灵要和我玩藏朦,我找了好久,哪儿都找了,就是找不到她。”
      “沛灵!母后不玩了,母后认输了!你快出来好不好?快出来吧!”
      眼见女人又要发狂,扶桑忙诱道:“沛灵躲在国主阅奏折的御案下呢,你没发现吗?”
      “御案下,御案下……”她重复着这几个字,虽然慌张却终于有了方向。扶桑知道,她的梦里正在寻找她所说的那个御案,寻找她的女儿。
      过了片刻,扶桑又道:“看到了吗?沛灵正躲在御案下……”
      梦中。
      华菁一把掀开明黄锦帘,她的女儿——沛灵公主,果真正瞪着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葡萄眼看着她,“母后,你终于找到我啦!”
      沛灵冲她没心没肺地笑,“母后吃糖葫芦吗?可酸了,父皇又骗我!”说着一串圆滚红艳的糖葫芦就被递到华菁嘴边,上面却没剩下几个。
      华菁用指腹抹了抹沛灵嘴角残余的糖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沛灵,你可吓死母后了!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快!天凉了,别坐地上。”
      扶桑看到华菁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二人也过了奈何桥,眼前是一艘古朴小船,船上彩旗飘扬。
      扶桑率先登上,矗立船头,旁边还站着一个青年。华菁也在锁魂铃的指引下慢慢走上去,端坐于船尾。
      “扶桑姐姐。”言昭昭自杀时只有十七岁,那股青春气息总是在说话时扑面而来,打得人猝不及防。面庞更是清冶卓绝,脆嫩稚真,却是再不衰的容颜,也不敌一句——卿卿在人间。
      他走到船尾,探向华菁的灵识。
      扶桑不用看也知道结果,“每个亡灵进冥界你要探一遍,出了冥界你还要再探一遍。”这么多年都没有他的消息,说不定早就魂飞魄散了。
      即便明知没有希望,也还是会失望。言昭昭落寞道,“多查一遍总是放心些,我怕我糊涂,把他漏了。”
      言昭昭继续守着其他渡船。
      待彩船驶至中央,扶桑才转过头来。面前的女人容貌昳丽,虽然人至中年,却没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
      扶桑望着她华贵的凤袍与精美的凤冠忍不住想,自己的母亲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吧,虽然那段记忆早就已经模糊得辨不清棱角了。
      她贪恋地看了一会儿,不禁艳羡起那个叫沛灵的小公主。
      面前的女人叫华菁,是古长虞国的王后,已经寻了自己的女儿几千年了。据扶桑从华菁的记忆中所知,长虞自开国起便被一个诅咒世代缠身,需要每一任国主献祭一个自己成年了的孩子才能避免诅咒带来的灭国灾祸,且这个秘密只有历代皇族血亲才知晓。
      当年华菁还只是将军夫人的时候,时任国主荒淫无道,天下人心背离。她的丈夫不忍黎民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皇城,而这件事华菁是同意并且支持的。
      却不想谋反成功后,他们得知了这个惊天秘密,而彼时他们的女儿——沛灵公主,于谋反成功的那个雨夜降生了。
      国主与王后年少相许,情深意重,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时国主只有沛灵这一个刚刚出生的幼子。
      事关天下苍生,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哪怕这是假的,也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没有人敢拿几千万性命作赌,更遑论是为了百姓敢与皇权相抗的君主,这样爱民如子的君主。
      华菁几度崩溃欲死,国主不忍,更看不得自己的爱人日日活在痛苦与绝望之中。
      于是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决定。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罕见地没有拒绝臣下送来的美人。一夜荒唐后,他与那个女子有了沛灵的弟弟。
      在男孩儿出生后,他才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华菁。
      二人也因为愧疚对这个儿子格外地宠溺。然而令华菁没想到的是,就在快到献祭的日子时,她的丈夫——反悔了!
      远在仙门的沛灵被她的父亲诱骗回来,华菁识破丈夫的目的后先发制人,先国主一步给弟弟送去一碗有毒的姜茶,却不想沛灵从哪儿得知了这个秘密,抢过毒汤一饮而尽。
      华菁至此崩溃,抱着女儿的尸体举刀自尽,一起去了。
      自来到冥界后,她一日也不曾放弃过寻找女儿,眼看着魂魄就要消失殆尽了,扶桑才不得已用梦境来迷惑她,骗她投胎转世。
      不知不觉间,这段路也快要到尽头了。扶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舍,她和自己想象中的母亲,实在是太像了!
      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女儿的!
      她望着女人那副沉溺在梦中的甜腻幸福模样,暗自许下承诺。
      这几日冥界冷清,扶桑左右无事,便随华菁一道前往辛错城。与其说送华菁最后一程,不如说是为自己重回辛错找的借口。
      落日黄昏,天边延伸出几缕霓霞,有佛光漫天,丝丝缕缕洒落人间。
      扶桑停下脚步,面前城池高墙垒壁,金砖重石,城门正中高高悬挂着褪了色的金漆牌匾,描刻着“辛错”二字,庄严肃穆,苍劲有力,无以消抹。
      扶桑望着望着就出了神,“辛错”描金洒落,露出底下藏着的“蓬瀛”。
      黑云压城城欲摧。
      连梦境都是潮湿的。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吞天的巨浪没有淹没这座古都的繁荣,相反,它焕发出了更加蓬勃的生命力,这是扶桑所始料未及的。

      “掌柜,一壶桑落。”大街上熙熙攘攘,扶桑随便挑了家酒楼进去。扣了扣桌子,那掌柜正听得聚精会神。
      应是说书人正讲到精彩之处,竟惊得他吓了一跳,见着是客人来了,忙咧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哎呦喂!哈哈,姑娘请上座!”吩咐完小二备酒,又问扶桑是否还需要些别的菜品。
      扶桑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便径直走到一处靠窗的位子落座。
      彼时窗外一树梅花开得正艳,却因不见雪压枝头而似有融融春意。
      酒楼正中圆台上,一番慷慨陈词过罢,又引得四座击掌叫好声一片。
      扶桑单手支起下颌,饶有兴致地望过去。
      “那妖帝狂傲自负,自以为独尊于天地,上不敬九天神明,下不信地府鬼怪。终惹得天神恼怒,降此灾祸!”
      “悲极!叹极!愤极!”说书人怒目圆睁,唾沫激愤横飞。
      此处必不免一阵口诛笔伐。
      “国破家亡,生死危存之际,不思天下苍生,反倒寻欢作乐。“小扇一收,上指苍穹,“凭惊雷作鼓。”又落指窗头,“以珠雨充乐。”
      端的是义愤填膺,字字铿锵。
      直叫人仰天长叹:“蝼蚁之躯攀不得百尺危楼,麻雀微声安惊得天上宫阙?”
      一时群情愤起。
      扶桑好笑地抿了一口酒,一如既往的无滋无味。
      这说的是我吗?也太不务实了吧!
      “幸而这天下乱世之时,从不乏英雄之辈揭竿而起,舍生取义!”说书人适时语接后文。
      “黑云幕雨间,只见一簇熊熊烈火直冲九霄,原是这朝中尚存的忠义之士将登仙台四面紧封,以身殉道,一把火焚尽了这人间荒唐!”
      “至此,云消雨霁,彩彻区明。”
      底下一人道,“那登仙台被焚不是上天惩戒,雷火作引么?怎的成了人为所致呢?
      说书人呵呵一笑,“小兄弟是从南边来的吧?”
      小伙子一愣,“嗯……是啊。”
      “故往之事无从考究,大多是代代相传得以延续,一山之外尚有分明,何况南北相距千里,所隔一山又一山,这其中稍许差异实属正常。“
      讲到这儿扶桑就不欲再听了。
      都多少年了,这烂俗的话本怎么还听不腻?她看着那些听得津津有味的众人不禁腹诽。
      “连根据都没有,还一个地方一个版本,亏这说书的讲得出口。千百年唯一的女帝,必是有其过人之处,怎就将她编排得如此不堪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忽然钻进扶桑耳朵。
      手中酒盏顿住,侧目一看,几个齐齐身着蓝白服饰的年轻学生端坐在隔壁席上。
      她一眼认出,是文山书院的人。
      文山书院竟还在?
      “师兄,当年瑞泽皇帝也只有康允公主这一个女儿啊。”言外之意是帝位不传给这个女儿还能传给谁。
      起先说话那人听得直皱眉,“啧!历朝历代因皇帝无子传位宗室子的也不在少数,若非能力过人,这帝位又怎会叫她去坐?”
      另一人斟起一盏茶来,“魏兄所说也不无道理,几百年前的事,减了又添,添了又减,谁又说得清什么真真假假的呢?”
      “就是就是,再者说,这世间哪有什么神佛鬼怪?若当真有,这样对人世灾祸熟视无睹的神明不敬也罢!”
      他们或许是嫌这说书的太过夸大其词、博人眼球,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扶桑说不清偶然听到两句公正话是什么感受,只好又喝下两口热酒压下这奇怪的感觉。她这时才恍然惊觉,这酒是热的,或许刚盛上来时还是滚烫的。
      梅枝探进窗头,却是春天。
      小书生们又说起近日文山书院的一桩怪事。
      “那几个师弟睡了得有整整四日了吧?”
      “什么叫‘睡’了四日?谁家好人一睡睡四天,还是一屋的人一块儿睡?我看啊,一准儿是得了什么怪病。咱们还是不要轻易靠近那间院子的好,免得也沾染上那怪病。“
      “请医师了吗?“
      “怎么没请?师弟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我跟你说,先生这几日将皇城的医师都请遍了,个个束手无策,连病因也探不出来,你说这怪不怪?先生急得没办法,医师们嗫嚅半天也只吐出个饿得脉象很虚弱。”
      “是了,再不醒,饿也是要饿死的。”那学生点点头道。
      一行人吃过接风酒热闹烘烘地推搡着往外走。
      扶桑望着少年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孑遗楚中无故人,温酒探梅遇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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