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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风漫 ...

  •   风漫过手环,残识于黑暗浮沉。

      一声爆炸声过后漫天尘土飞扬,沈清妍皱着眉看向沈辞的方向,待雾散开,看到的是沈辞扶住陆望,两人手上的望舒双环在硝烟里泛出一层清冷柔和的银辉。

      爆炸的余波还在震荡周遭残破的墙体,碎石顺着断裂的房梁簌簌滚落,空气中弥漫开硝烟与异能灼烧过后的焦糊气味。方才那一记高强度爆破,是承羽永安殿后执行者临走时引爆的自毁阵法,本意是要将闯入据点的所有人一同埋葬在这片废墟之下。

      沈辞半边肩膀被飞溅的碎片擦伤,布料撕开一道狰狞裂口,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缓缓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全部的痛感。双臂稳稳托住身前的人,掌心触到陆望后背的衣料,冰凉,僵硬,没有半分属于恋人该有的回应。

      陆望浑身脱力大半,身体重量大半都倚靠在沈辞怀中。颈间那枚暗紫色的抑制项圈还在微微发烫,细密微弱的电流游走在金属表层,一刻不停地镇压着他的精神域。那双曾经清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一片空洞灰暗,没有焦点,没有情绪,蔷薇馥郁浓烈的Omega信息素被项圈死死禁锢在躯体之内,一丝一毫都不能够向外泄露。

      他依旧没有属于自己的意识。

      方才混乱交火之中,望舒双环彼此共振,爆发出短暂的屏障,替两个人扛下了爆炸最致命的冲击。属于陆望的那一只牢牢锁在他的腕骨,这是世间独有的禁制,除了亲手为他戴上的沈辞,任何人,包括陆望本人,都无法将它摘落。手环内层流转一缕沈辞的本源精神碎片,如同沉埋深海的一点星火,安静叩击着陆望层层被封印的灵魂。可这份力量太过微弱,只能够做到护住他的神魂不至于在酷刑与禁制下彻底崩碎,远远不足以撕开承羽永安布下的记忆牢笼。

      “沈辞!”

      沈清妍脚步踏过满地瓦砾快步上前,寒松落雪清冽凛冽的Omega信息素悄然铺开,隔绝周遭四散飘荡的爆炸余能。五大主神的力量被她刻意压至最低,生怕磅礴神性贸然冲撞陆望早已千疮百孔的精神结界,造成无可挽回的毁灭。她垂眸扫过相拥的二人,视线落向陆望手腕熠熠生辉的银环,眉头拧得更紧,“阵法的冲击波有没有冲伤到他的精神?”

      沈辞下颌绷得很紧,指尖轻轻贴在陆望后颈,细致感知对方紊乱动荡的精神波动。指尖之下,躯体在微微不受控制地轻颤,不是因为认得怀中的人,而是项圈遭受爆炸震荡之后,自发释放电流进行镇压防御。

      “表层精神域受到扰动,但禁制还完好无损。”沈辞的嗓音压得很低,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爆炸没有毁掉枷锁,只是短暂撼动了外壳。”

      陆望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两下,却始终没有真正清醒过来。混沌一片的意识深海底下,那一点残存的意识火种随着手环的微光轻轻摇晃,隔着厚重的层层封印,他似乎能够隐约触碰到一个熟悉温热的轮廓,可那触感转瞬即逝,还来不及抓住,便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他的身体听从植入脑海的指令本能挣扎,肩膀微微用力,想要推开扶住自己的沈辞。

      但身体透支过重,浑身异能被项圈限制大半,这一点挣扎软弱得近乎徒劳。

      “承羽永安的人已经全部撤离,他们早就算好了这一步。”沈紫阳越过倒塌的断墙跑过来,手中武器还萦绕尚未散尽的异能流光,少年衣襟沾满尘土,眼底满是不甘,“我们击溃了留守在此地的小队,可核心人员全部提前脱身,没有留下活口,关于记忆封存设备的线索,又一次断在这里。”

      跟在他身后的林若若快步踏入废墟,黑色长发被漫天飞尘染得灰蒙蒙,淡金色的眼眸快速扫视陆望周身状态,山茶花温润干净的Omega信息素缓缓舒展,风雪治愈类异能化作柔和白光覆向陆望体表,优先处理他身上外露的皮肉伤口。

      “□□伤势不算严重,大多只是冲击带来的挫伤。”林若若指尖悬在半空,白光流转,“可我不敢贸然深入精神层面,承羽永安在他意识里埋了反噬陷阱,外来治愈力量一旦强行侵入,陷阱就会启动,直接灼烧他本就微弱的残识。”

      沈辞手臂稳稳圈着陆望的腰,感受怀中人细微的抗拒。他心里清清楚楚,此刻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只是一具被指令驱动的躯壳。陆望不认得他,记不得过往相伴的所有日夜,那些并肩作战、晚风闲谈、交换信息素安抚彼此的旧时光,尽数被掩埋在精神枷锁的最深处。

      他不能去呼唤他的名字,不能奢望对方此刻回应自己。任何强烈的情绪刺激,都有可能激化项圈的防御机制,将那一点仅存的火种彻底掐灭。

      “先带他离开这里。”沈辞轻轻收拢手臂,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到陆望脖颈的抑制项圈,“废墟随时有二次坍塌的风险,不宜久留。”

      宋麟在外围做完警戒排查,快速折返回来。几人相互掩护,一同退出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弃据点。

      走出倒塌楼宇的范围,郊外旷野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呛人的硝烟尘土。沉沉夜幕铺展在头顶,寥寥几颗星辰镶嵌在墨色天幕,远处江海市的万家灯火遥遥在望,喧嚣热闹,却与此刻的他们隔了一重无法逾越的鸿沟。

      众人登上停靠在不远处林地阴影里的越野车。沈辞将陆望安置在后排宽大座椅之上,让他半靠着车窗,陆望双目阖起,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即使陷入浅层次的昏迷,身体也依旧在承受精神禁制带来的持续性隐痛。腕间望舒环隔上数息便会亮起转瞬即逝的银芒,一次次徒劳地叩击封闭的灵魂。

      沈清妍坐进车内,掌心浮起一面小巧剔透的镜像,镜面投射出刚刚据点内部记录下来的全部数据。无数杂乱的能量波形密密麻麻铺满镜面。

      “刚才爆炸一瞬间,我捕捉到一组特殊频率。”沈清妍指尖点向镜面其中一段跳动剧烈的波纹,“这是承羽永安远程传输指令的信号频段。他们不需要待在陆望身边,仅凭这套频段,隔着很远距离便可以下达行动命令。也就是说,哪怕我们暂时将陆望从据点带离,只要项圈还戴在他颈间,敌人依旧可以远程操控他的行为。”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巨石重重压在车厢每一个人心头。

      沈紫阳握着平板的手指骤然收紧:“那岂不是代表,就算我们把人抢回来,也没有办法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安全?随时随地,对方一道指令下达,陆望就会再度变成攻击我们的武器。”

      “正是如此。”沈清妍缓缓颔首,“项圈不摘除,远程指令便永远存在生效的渠道。但项圈和精神域深度绑定,暴力拆解,会直接摧毁他的神志。而望舒手环只能守护陆望内部残存的神魂,没有办法干涉颈间这套外来禁锢装置。两件信物各司其职,我们不能混淆二者的作用。”

      沈辞侧过头,静静看向身侧陷入昏迷的陆望。微弱路灯光线透过车窗缝隙落进来,描出他清瘦利落的侧脸轮廓。曾经,这张脸上会漾开极淡的笑意,蔷薇信息素温柔地包裹住自己,会在无数生死险境之中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

      而现在,他深陷囚笼,连属于“陆望”这个自我都不复存在。

      沈辞缓缓伸出手,指尖距离陆望的脸颊还有一寸距离,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收了回来。他不敢触碰,不敢给予过多温情暗示,害怕刺激到潜藏在对方意识之中的警戒陷阱。

      “我们不能把他带回我们日常居住的住处。”沈辞的声音沉静理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一旦承羽永安远程下发刺杀指令,居住点里所有人都会陷入致命危机。那里还有林悦,还有其余没有强大作战能力的伙伴,不能冒这个风险。”

      “城郊有一处我早年购置的隐秘安全屋。”沈清妍开口打破沉默,“地点隐蔽,布设了多层隔绝信号的阵法,能够阻断承羽永安远程下达指令的频段。阵法可以暂时屏蔽项圈接收外部信号,却无法销毁项圈本身。在那片空间之内,陆望不会接收到外来命令,可他的记忆,依旧不会回来。”

      “那是目前唯一稳妥的去处。”沈辞做出决断,“就前往安全屋。”

      司机发动车辆,轮胎碾过野外土路,向着远离城市灯火的方向行驶。车厢内安静无声,只剩下车辆行驶低沉的轰鸣。

      林若若坐在一旁,持续留意着陆望的生命体征,风雪异能化作一层薄薄的暖意,持续缓和他身体承受的电击后遗症。沈紫阳与宋麟头靠在一起,低头在平板之上整理刚刚从据点拷贝出的残缺文件,一页页晦涩的实验报告在屏幕上缓缓划过,字里行间全是承羽永安对于异能者、对于主神潜质躯体的残忍研究记录。

      文件之中有几页零星的笔记,记录着改造陆望时的观测日志。
      【实验体Ω‑07,具备主神晋升潜质,记忆剥离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残存极微量意识碎片,无法彻底根除。推测为躯体本身神性本能,外部手段难以彻底抹除。已上调抑制项圈输出功率,压制碎片活动。】

      寥寥几行字,看得人心底发凉。

      宋麟指尖滑动屏幕,低声说道:“他们清楚陆望灵魂深处还留着残识。只是用尽办法把它压住,不允许它苏醒。他们并不追求完全销毁那一点火种,只要能够保证表层躯体服从命令,就足够了。”

      沈辞的目光落在那几行文字上,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手掌攥紧。百分之九十八。绝大部分的过往,爱憎,人格,尽数被剥离开来,剩下那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二,便是望舒环苦苦守护的全部希望。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越野车终于驶入一片被密林环绕的隐秘院落。灰白色的房屋隐匿在重重林木之间,外围布下肉眼不可见的阵法屏障,隔绝一切信号侦测。车子停稳,几人推开车门下车。

      沈辞俯身,小心将陆望打横抱起。陆望依旧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浅淡微弱。腕间望舒双环相互感应,银光轻轻闪烁。

      踏入院落大门的一瞬间,周身无形阵法缓缓启动。颈间的抑制项圈猛地震颤数下,暗紫色光芒黯淡下去,远程信号的接收渠道被彻底切断。

      没有外来指令继续灌入大脑,陆望身上那股时刻紧绷的攻击性本能,终于稍稍松弛几分。可他依旧没有苏醒,依旧被困在自己无边黑暗的精神深海之中。

      沈辞把他安置在卧室柔软的床榻之上。屋内光线调得柔和昏暗,避免强光刺激他受损的神经。

      众人站在房间外的回廊,低声商议后续的对策。夜色风声穿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

      “屏蔽阵法只是权宜之计。”沈清妍倚靠着廊柱,寒松落雪的气息随晚风轻轻散开,“我们不可能一辈子把陆望困在此地。一旦离开阵法覆盖范围,项圈就会重新连接承羽永安的信号源。想要真正解开枷锁,只有两个方向。第一,找到承羽永安总部,拿到记忆封存对应的密钥设备;第二,依靠望舒环日复一日缓慢渗透,让陆望内在的残识强大到可以冲破层层封印。”

      “可两条路都布满绝境。”沈紫阳眉头紧锁,“承羽永安总部防卫固若金汤,贸然闯入等于自投罗网。而依靠手环渗透,这个过程漫长得看不到边界。中途但凡承羽永安再次调高项圈功率,所有微弱的进展,都会被直接抵消。”

      “而且还有一层风险。”林若若补充,山茶花的气息带着一丝沉重,“就算没有远程指令,如今的陆望,本能里依旧刻印着大量战斗杀戮的程序。就算隔绝外界命令,若是受到刺激,体内的战斗本能依旧会自主触发。他依旧是一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利刃。”

      沈辞抬眼望向卧室紧闭的木门,隔着门板,仿佛依旧能够看见床榻之上沉睡的那个人。

      他很清楚前路何等艰难。

      他不能奢求一场爆炸、一次相遇就换回从前的恋人。陆望的归来,不会存在什么一蹴而就的奇迹。是无数个日夜漫长的对峙,是手环一遍一遍微弱的叩击,是一边对抗庞大邪恶组织,一边小心翼翼守护那一缕快要熄灭的残识。

      “至少现在,他暂时不会再接受敌人的指令。”沈辞的语气平静,眼底藏着不曾磨灭的执拗,“我们争取到了一小段喘息的空隙。我守在这里。其余人分头行动,继续追查承羽永安总部的布防线索,寻找密钥设备的下落。”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过危险。”宋麟立刻出声反对,“就算屏蔽远程信号,一旦陆望本能被刺激,依旧会对你发起攻击。”

      “我是唯一能够摘下望舒手环的人,也是和他精神羁绊最深的人。”沈辞摇了摇头,“换做旁人待在这间屋子,危险只会更大。我会时刻留意他的状态,一旦情况失控,我会立刻呼叫你们。”

      没有人能够反驳这句话。

      沈清妍沉默片刻,抬手,数面细小的镜像分身隐匿在房间各个角落,化作无形的警戒监控。

      “我留下镜像作为预警。一旦屋内能量出现异常暴动,我会第一时间赶到。”沈清妍叮嘱,“切记,不要尝试用过往的回忆强行唤醒他。强行刺激残识,只会触发意识内部的反噬陷阱。我们只能等,等待手环微光慢慢穿透黑暗,等待那一点残识自己慢慢生长。”

      商议完毕,沈紫阳、林若若与宋麟三人再度登车,连夜离开安全屋,重新回到城市之中继续搜集线索。

      院落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穿过树叶的声响。

      沈辞推开卧室的门,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昏沉睡梦之中的陆望似乎感知到身边有人靠近,眉头不安地皱起,身体下意识向床榻内侧蜷缩,腕间的望舒环随动作轻轻晃动,淡淡的银辉流淌在金属环身。

      沈辞坐在床边,隔着一小段距离静静望着他,没有伸手触碰。

      爆炸硝烟的味道还残留在两人衣物之上。一墙之外是危机四伏的世间,墙内,是沉睡在无边黑暗里的爱人。

      风从半敞开的窗户溜进屋内,拂动陆望额前散落的发丝。手环微光悠悠明灭,灵魂深海底下,那一缕残识依旧在无尽黑暗之中,孤独浮沉。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被尽数剥离的记忆,是冰冷的精神枷锁,是实力悬殊的庞大敌对势力。短暂的喘息不代表危机结束,往后还有无数场对峙、无数次险境,在前路静静蛰伏。

      沈辞安静坐在黑暗之中,目光牢牢锁着床榻上的人。

      他会等。

      无论前路还要跋涉多久,他会守着这一点微弱微光,绝不先行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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