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墨玉xin

40、第 40 章 密闭舱

　　密闭舱室之内，刺耳的警报还在此起彼伏地轰鸣。

　　方才那一轮力量暴走过后，陆望浑身脱力，顺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缓缓滑落在地。体内汹涌的本源力量被承羽永安布设的精神干扰装置层层裹挟，如同陷入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那些属于过往的片段，家里面温热的灯光，沈辞的眉眼，和林悦、沈紫阳一同在校园上课训练的画面，还有林若若的山茶花信息素，沈清妍寒松落雪的气息，所有的记忆，正被仪器一点点剥离、碾碎。

　　这不是一瞬间的清零，而是缓慢、钝重的消解。

　　神经层面传来连绵不断的麻痹感，他瞳孔里仅存的情绪一点点褪散，原本灰调的眼眸蒙上一层空洞的漠然。脖颈上的抑制项圈经过重新调试，不再单纯压制异能，转而和精神抹除设备相连，微弱的电流顺着皮肤渗透进神经，不断清洗脑海里旧有的印记。蔷薇信息素依旧自他周身漫溢出来，却失去了所有属于个人的温度，只剩下冰冷、强悍，全然沦为可供别人调度的能量。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开口讥讽质问。

　　之前那份清醒的恨意与防备，随着记忆一同被剥离开。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身处何处，更不认识关押在别处的沈紫阳与林悦。脑海之中空空荡荡，没有牵挂，没有执念，只剩下仪器反复灌输进来的简单指令。

　　监控屏幕前，承羽永安的主事人望着舱内垂首坐在地上的少年，抬手示意操作员放缓精神清洗的功率。

　　“进度多少。”

　　操作员盯着屏幕跳动的数据，呼吸微微放轻：“大部分私人记忆已经清除完毕。亲情、羁绊、过往经历全部抹除，只保留战斗本能与异能操控技巧。自主意识被压至最低限度，现在可以接受指令调度。”

　　主事人走到玻璃观测窗前，隔着厚重的防护层望向舱内。

　　陆望垂着肩，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眼帘半阖，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死寂。偶尔眼皮轻轻颤动，却没有任何属于自我的思考。过往所有爱恨、伤痛、欢喜，尽数化为虚无。

　　“很好。”主事人指尖轻点玻璃，“不必彻底摧毁他的神位本源。我们要的不是一具死去的躯体，是一件能够执行任务的武器。”

　　“那另外两名俘虏如何处置？”一旁的下属出声询问。

　　“继续单独关押。”主事人语气平淡，“留着他们，是牵制外界的筹码。现在陆望已经没有关于他们的记忆，把他们放在一起反而徒增变数，永久隔离。不要让他们产生任何接触的机会。”

　　舱室的合金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两名身着作战服的人员手持特制约束器械缓步走入。面对走近的人，陆望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只是木然抬起眼，空洞的目光扫过来人，等待下达命令。

　　“编号零柒。”其中一人按照预先设定好的称呼开口，声音不带情绪，“起身，跟我们走。”

　　听见指令，陆望顺从地撑着地面站起身子。四肢还残留着力量暴走之后的酸痛，可他感受不到疑惑，也感受不到恐惧。大脑接收指令，身体便机械地完成动作。

　　他们为他换下身上破损的衣物，套上一身暗黑色的制式作战劲装。面料坚韧，多处缝制内嵌限制符文，防止他在无人管控的时候力量失控。脖颈处的项圈依旧佩戴，这既是枷锁，也是下达精神指令的媒介。

　　穿过狭长幽深的地下通道，沿途守卫纷纷侧身行礼。两侧墙壁之上，无数指示灯明明灭灭，映在陆望毫无波澜的脸上。他对周遭环境没有半点好奇，路过囚禁沈紫阳与林悦的隔间时，隔着厚重的钢板，他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心底也掀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就算此刻把门打开让他们相见，他也认不出这两个曾经和自己并肩同行的人。

　　抵达一间空旷的训练试炼大厅。

　　大厅四周是高高的隔离防弹墙，地面布满战斗留下的斑驳焦痕。数台测试仪器环绕四周，承羽永安一众高层悉数到场，打算检验这件刚刚打磨完成的武器实际战力。

　　主事人站在高台之上，低头看向站在场地中央的陆望。

　　“执行，攻击演练。”

　　指令顺着项圈传入陆望的意识。

　　下一瞬，暗色蔷薇的能量骤然爆发开来。凌厉的力量席卷整片大厅，空气骤然激荡，无形的能量冲击波狠狠撞向对面的模拟靶标。厚重合金铸造的靶体顷刻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轰然崩碎，金属碎片四溅飞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招式熟练强悍，那是根植在□□本能之中没有被抹去的战斗技艺。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一片空洞，没有半分属于自我的情绪。

　　在场不少承羽永安的属下心底暗自震动。

　　他们亲眼见识过记忆尚未被抹除时，陆望那份带着喜怒爱恨的强大。而此刻被洗去全部过往之后，他更加纯粹，更加危险，没有软肋，不受情感牵绊。

　　“力量输出稳定，战斗本能保存完整。”操作员快速记录各项数据，“精神指令接收正常，不会产生自主逆反。”

　　主事人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接下来，给他灌输基础任务资料。城市之中还有不少沈辞与沈清妍布下的搜寻网点。派他出去进行试探。不用击杀，只需要摧毁据点，制造混乱，逼迫他们的搜寻节奏彻底打乱。”

　　“直接将零柒派到外界？主神沈清妍还在城市范围内活动，会不会有暴露失控的风险？”有下属心存顾虑。

　　“正因为沈清妍在，才更要派他出去。”主事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峭，“沈辞拼尽一切在寻找陆望，若是亲眼见到心心念念要救的人，却站在对立面，为我们承羽永安执行任务。这份打击，远比单纯的人质要挟来得更加有效。沈清妍要动手，便要掂量，一旦重创陆望，这份尚未觉醒的神位本源会不会就此损毁。他们投鼠忌器，束手束脚，而我们占尽上风。”

　　指令层层下发，相关任务信息通过项圈，源源不断输入陆望空白的意识里。他安静站在场地中央，默默接收一条条陌生讯息，不理解任务背后的阴谋算计，只知道自己需要去往指定地点，完成指定行动。

　　地下基地之外，江海城市依旧被沉沉夜色笼罩。

　　沈辞这边，调动沈氏集团全部资源，联合沈清妍的感知力量，依旧在大海捞针一般追查基地的位置。连续数日不眠不休，他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已经憔悴不少。每一条线索追查下去，到头来都只是承羽永安故意放出的虚假诱饵。

　　沈清妍坐在沈家的家中客厅，寒松落雪般清冽冷寂的信息素淡淡萦绕周身。她指尖虚抬，一面面由冰晶凝成的镜像浮现在半空，无数碎片化的能量反馈在镜面流转。五大主神的探查能力极强，可整片城市被大量干扰阵法笼罩，源源不断的假信号混淆感知，让她很难锁定那一处深埋地下的真正据点。

　　“所有的能量反馈全部是伪造的。”沈清妍眉头微蹙，抬手消散掉面前几面破碎的冰镜，“对方刻意布下迷阵，把真实气息完全屏蔽。我们现在连大致方位都无法锁定。”

　　沈辞坐在沙发上，指节死死抵着眉心，胸腔里积压着挥之不去的焦灼。陆望失踪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都是煎熬。他不敢去设想会发生什么最坏的结果，只能逼着自己不停往下追查。

　　“宋麟那边呢？校园那边有没有异动？”沈辞声音沙哑。

　　“宋麟一直在学校留守，盯紧校内残存的眼线。暂时没有传来消息。”沈清妍缓缓开口，“承羽永安迟迟没有发来勒索谈判的消息，这本身就是最不妙的信号。
　　承羽永安迟迟没有发出勒索谈判的消息，这本身就是最不妙的信号正常来讲，劫持了三位极具价值的人质，对方理应很快递来条件，钱财、异能秘术，或是逼迫这边放弃追查部分卷宗，无论哪一种，至少代表人质尚且拥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遭受性命之忧。可从掳人事件发生到现在，时间一分一秒推移，江海市的夜色彻底浸透街巷，手机安静得可怕，没有一通陌生来电，没有一封匿名信，连半条讯息都没有传来。

　　办公室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结冰。沈辞站在落地窗前，掌心抵着冰冷的玻璃，窗外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可没有一处光亮能告诉他陆望此刻身在何方。方才暴怒发泄过后，余下的便是无边无际的寒凉恐慌，那股恐慌顺着血液蔓延四肢百骸，让他连指尖都止不住微微发颤。他不怕和敌人正面厮杀，不怕刀口相向的搏斗，可他最怕这种完全失去线索，连敌人的位置都无从预判的被动局面。

　　沈清妍垂眸翻阅着刚刚收拢回来的厚厚一叠资料，寒松落雪独有的清冽信息素缓缓散开，柔和地抚平了房间里躁动不安的气息。她指尖划过一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画面大多模糊，路口监控遭到人为破坏，关键路段的录像全部被清除，只剩下边角一些零碎残影，只能隐约看见几辆改装过的黑色厢式货车驶离城区，朝着城郊荒僻的方向远去。

　　“对方早有预谋。”沈清妍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可眼底却凝着一层淡淡的寒霜，“沿途的监控被系统性销毁，交通信号灯被短暂篡改，沿途多处路段干扰异能信号，普通的定位追踪手段全部失效。他们算好了时间，算好了撤离路线，每一步都提前布置妥当，根本没打算留给我们追踪的缺口。”

　　沈辞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下颌绷得紧紧的：“难道就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城市这么大，他们不可能凭空把三个人彻底藏起来。我调动沈氏集团全部力量，地下情报网，私人卫星，所有可以动用的渠道全部铺开，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我明白你的急切，但不能盲目铺开全部力量。”沈清妍将资料搁在宽大的办公桌面上，纸张接触台面发出轻响，“承羽永安就在等着我们不顾一切大举出动。一旦沈氏全部势力倾巢而出，城内防御就会出现大片空白，他们很有可能声东击西，一边拿人质牵制我们全部注意力，另一边在市区再度下手抓捕其余Omega。如果我们中计，会落入双重圈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让沈辞混沌发烫的头脑稍稍清醒几分。他当然清楚沈清妍说的是事实，可一想到陆望此刻身陷敌手，理智和情绪就在心底反复拉扯，煎熬得几乎要将人撕裂。他靠在办公桌边缘，抬手用力揉了揉疲惫酸涩的眉眼，胸腔里堵得发闷。

　　“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沈辞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等着他们折磨陆望他们，等着敌人慢悠悠完成他们的计划？我做不到坐视不理。”

　　“不是等待，是换一种方式搜寻。”沈清妍抬手，淡金色微光自她掌心缓缓升腾而起，那是属于主神层级才拥有的星芒，细碎光点漂浮在空中，一点点拆解搜集而来的碎片化线索，“我可以动用部分侦测能力，但我不能全力施展神力。五大主神的力量一旦毫无保留释放，会被其余潜藏在暗处的古老存在感知，届时会引来更多预料之外的麻烦，局面会比现在更加失控。”

　　光点在空中流转，拼凑出断断续续的画面。破碎的光影里没有预想之中奋力抗争的场面，画面之中的陆望垂着眼帘，蔷薇信息素被项圈强行压制得微弱稀薄，神态淡漠疏离，不再是往日的模样。他安静站在实验室中央，听从白大褂研究员的指令，配合对方采集血液与异能样本，不挣扎，不反驳，仿佛灵魂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可镜头一晃，短暂的清醒意识又会在他眼底一闪而逝，转瞬又被外来的精神干预覆盖。画面晃动几下之后，便彻底碎裂消散，再也捕捉不到更多内容。

　　沈辞看见这一幕，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冷却，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精神操控。”沈清妍眉峰狠狠蹙起，星芒在掌心剧烈震颤，“他们在用特制的精神药剂搭配阵法，层层浸染陆望的意识。没有彻底抹除原本的人格，而是一层一层叠加外来指令，就像在原有灵魂之上盖上一层又一层滤镜。大部分时间他会听从承羽永安的命令，但心底还残存着一小片属于他自己的意识碎片，会时不时短暂挣脱束缚。就是这片刻的清醒，才让我的探测能够捕捉到零星画面。”

　　也就是说，此刻的陆望一半已经接受敌人指令，沦为可供驱使的棋子，另一半真正的自我被死死压抑在意识深渊深处，在混沌之中苦苦挣扎。这种状态，远比直接昏迷更加残酷。他会记得过往所有记忆，却身不由己做出伤害自己、伤害身边人的举动。

　　沈辞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指尖死死抠住桌沿，木漆被掐出几道浅浅的凹痕。他最怕的不是陆望受伤流血，而是这种意识被掠夺篡改。倘若陆望在被控制的状态下，将来调转矛头对准自己，对准林悦、沈紫阳，那将会是一场无解的悲剧。

　　“林月和沈紫阳呢？”沈辞的声音发紧。

　　“他们两个人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干扰，但干预力度远不及陆望。”沈清妍摇了摇头，“承羽永安很清楚陆望潜藏的价值，知道他体内蛰伏着尚未完全觉醒的神位碎片，把绝大部分药剂与阵法力量，全都施加在了他的身上。他们想要驯化他，将这一份强大的力量收归己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宋麟推门走了进来，少年眼底满是倦意，衣衫沾染了郊外的尘土，脸上还带着奔波留下的憔悴。高考结束之后，他和沈紫阳一同考入这所大学，本以为会开启一段安稳的校园生活，却突如其来遇上这场变故。方才他带着自己能联络到的一部分民间异能者小队，跑遍城郊好几处废弃厂房，来回排查，一无所获。

　　“城郊西边三处废弃工厂全部排查完毕，里面只有承羽永安留下用来迷惑我们的假象，摆放了一些衣物，还有残留的Omega信息素，是人刻意伪造出来的现场，那里根本就没有关押过人。”宋麟将手中平板递到桌面，上面是他实地拍摄的现场照片，“他们故意留下误导线索，就是想要诱骗我们大批量人手扑向错误地点，消耗我们的时间。”

　　话音落下，沈紫阳紧跟着走入办公室。他神色沉郁，手里拿着一份从校方调取出来的校内人员登记档案。

　　“我查过学校内部近期外来人员登记。”沈紫阳把档案摊开，“之前伪装成校内职工潜伏在校园里的那一批承羽永安探子，在掳人事件发生的同一时间段集体消失，全部销声匿迹。他们早已经做好撤退准备，潜伏在学校只是为了找准时机，完成劫持计划。现在校园里面残留的眼线寥寥无几，已经很难从校内再挖掘出新线索。”

　　几条路接连被堵死，办公室再度陷入沉默。每一条方向看似有希望，追查下去却全部都是敌人布下的陷阱。

　　沈辞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他不能被焦虑支配，更不能被看见的那一幕击溃。陆望还残存着自我，那便还有救。一旦他乱了阵脚，所有人都会陷入绝境。他走到桌前，伸手翻动宋麟带回来的现场照片，目光落在一张不起眼的特写上面。照片角落，地面缝隙里面卡着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碎角，布料材质特殊，并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面料。

　　“这个。”沈辞指尖点向屏幕，“你们看这块布料。”

　　沈清妍俯身看去，星芒微光落在屏幕之上，开始解析碎片信息。

　　“承羽永安专属行动队制服面料。”沈清妍缓缓开口，“这种布料做过特殊处理，可以隔绝一部分信息素外泄，专门供给外出执行抓捕任务的手下使用。这片碎布出现的位置，距离城西废弃研究所还有二十多公里。也就是说，货车撤离的时候，并不是直接去往西边，中途更改过行进路线。我们之前全部顺着监控残影往西追，恰恰走进对方布置的思维误区。”

　　这句话点破了关键。所有人一直顺着货车最初消失的方向推演，默认据点就在西侧，却忽略敌人中途调转方向的可能性。

　　沈辞猛地抬眼：“调转路线，那剩下还有东南北三个城郊方向，范围依旧太大。”

　　“也不是毫无边界。”沈清妍重新拿起那一叠监控碎片资料，将几张零散截图平铺铺开，“看沿途经过的水源。刚才我精神窥探看见的地下据点环境潮湿，地下空间必定靠近地下水脉。江海市城郊，同时拥有废弃地下研究所遗址，又毗邻地下水脉的区域，一共只有两处。一处在西北方向，另一处，在城南旧矿区。”

　　范围瞬间从广阔的城郊收缩为两个地点，压在众人心头的迷雾总算撕开一道细小的裂口。

　　宋麟当即挺直脊背：“我带人去城南旧矿区探查。”

　　“不要贸然带队强攻。”沈清妍出言拦住，“我们尚且不能百分百确定人质就在那里。承羽永安的据点必定布满陷阱，麻醉气体，异能禁锢装置，还有大量训练完备的战斗人员。一旦贸然闯入，若是判断失误，不仅救不出人，还要平白再添伤亡。更要记住，陆望此刻已经被施加精神指令，真的交手，我们极有可能要被迫与他为敌。”

　　这句话沉甸甸砸下来，房间里的气氛又冷了几分。宋麟抿紧嘴唇，明白其中的凶险。真到了对峙那一刻，他们下手重也不是，轻也不是，处处都是死结。

　　“那我们该怎么做，只做外围侦查？”沈紫阳问道。

　　“分两路隐秘探查。”沈清妍伸出手指，在桌面虚拟勾勒出江海市简易地图，“宋麟，你带领少数身手敏捷的队员，乔装之后前往城南旧矿区外围，只做远距离观测，收集信号、能量波动，绝不主动闯入。沈紫阳，你带人去往西北废弃研究所，同样暗中勘察，记录一切异常迹象。两队保持实时通讯，遇到危险立刻撤退，首要任务是确认位置，不是救人。”

　　两人郑重颔首，记下指令，没有再多耽搁，转身迅速离开办公室，着手安排人手。

　　偌大办公室，再度只剩下沈辞与沈清妍两个人。窗外天色彻底沉落，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墙上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响动都像是敲打在人心上。

　　沈辞靠在桌边，脑海反复回放刚刚星芒投射出的画面。他想象着陆望意识夹缝之中的挣扎，明明心底还认得自己，身体和言行却要被迫遵从敌人的命令，那份割裂的痛苦，光是想一想，就让人窒息。

　　“我知道你心里的滋味。”沈清妍的声音放缓几分，“我能够感知到你情绪的波动。但你要记住，精神叠加指令不等于彻底夺舍。他的本源意识没有消亡，只是被压制。只要及时打断阵法、清除体内药剂残留，就还有机会将他拉回来。可若是拖得太久，外来指令一点点侵蚀本源，等到自我意识彻底泯灭，就再也回天乏术。”

　　“我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沈辞低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每多等一分钟，陆望就多一分被彻底吞噬的风险。我不知道承羽永安内部是什么样，不知道他们还会往他身上施加多少折磨。”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沈清妍道，“你若是孤身一人冲过去，只会变成对方手里新的筹码。到时候非但救不出陆望，反而还要让局势雪上加霜。尤其现在陆望已经受他们控制，他们完全可以命令陆望对你出手，那会是双重的绝境。”

　　沈辞沉默不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拉住他濒临失控的理智。

　　就在这个时刻，搁置在办公桌角落的加密接收器忽然发出一阵细微滋滋的电流杂音。那是情报部门专属接收设备，平日里用来接收潜伏在敌人势力边缘线人的匿名消息。滋滋啦啦的噪音持续数秒之后，断断续续传来一道经过变声处理，沙哑扭曲的人声。

　　“……警告。不要前往城南旧矿区。那是圈套。”

　　信号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中断。

　　沈辞瞬间上前一步，身体紧绷：“人质现在的状态到底怎么样？”

　　接收器里面传来几声冷笑，夹杂远处打斗的嘈杂声响，似乎线人身处极其危险的环境。

　　“承羽永安高层早就料到你们会顺着水脉线索排查，城南矿区布置好了全套杀局，等着你们自投罗网。真正关押人质的地点，是西北方向那一处被世人遗忘的地下研究所。记住，研究所地下三层，布有大范围的异能压制阵。那个Omega，已经被精神浸染，大部分时间听从调遣，但意识尚有裂痕。高层已经下达命令，如果外部出现强攻迹象，就直接驱使他对敌。不要轻举妄动。”

　　话音落下，滋啦一声刺耳爆响，通讯直接被强行切断，接收器屏幕彻底变黑，再也接收不到半点讯息。

　　办公室内，气氛骤然凝重。线人的情报和沈清妍侦测到的内容彼此印证，可信度大幅提升，可也把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眼前——营救行动之中，他们将要面对的敌人，很有可能就包括陆望本人。

　　沈辞眉头紧紧皱起：“真假依旧不能百分百盖棺定论。但关于陆望意识的描述，外人无法凭空捏造。”

　　“确实。”沈清妍目光落在虚拟地图西北那一块标记点，“刚刚我精神碎片窥探，看见过地下三层金属长廊，与线人描述的层数吻合。”

　　线索兜兜转转，指向了西北废弃研究所。可越是这样，众人越是不敢轻易全然相信。敌人诡计多端，真假线索交错，稍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宋麟现在已经动身前往城南。”沈紫阳的通讯电话立刻拨了进来，语气带着急迫，“刚刚收到队员消息，距离城南矿区只剩不到二十分钟路程。”

　　“立刻联系宋麟，让他停止前进，就地隐蔽，不要靠近矿区。”沈辞当即开口，“全部人员原地待命，不要踏入圈套。”

　　挂断通讯之后，沈辞抬起头看向沈清妍：“现在，基本可以锁定目标在西北地下研究所。但我们依旧不清楚里面布下多少防线，有多少战斗人员，阵法威力到底如何。硬闯风险太高，还要做好和被控制的陆望对峙的准备。”

　　沈清妍微微颔首，掌心星芒再度亮起，这一次她调动比刚才更多一部分力量，微光穿透层层建筑与土地，朝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属于主神的侦测能力无声铺开，越过荒野，落在那一座深埋地下的旧研究所之上。

　　一层一层屏障阻拦在前方，无数黑暗的干扰能量不断冲击反弹回来，沈清妍睫毛轻轻颤动，额角渗出一层淡淡的薄汗。大量的精神消耗，哪怕身为五大主神之一，持续强行突破对方布置的隔绝阵法，也会带来不小损耗。

　　片刻之后，她缓缓收回力量。

　　“确认了。林悦、沈子阳三个人，被关押在地下研究所第三层不同的囚室。陆望不在囚室，他被安置在实验区，随时供研究员驱使。三个人身上全部佩戴抑制项圈，压制大部分异能施展。林悦与沈子阳尚且保有完整自我，只是身体虚弱；陆望反复交替两种状态，时而遵从指令配合实验采样，短暂清醒的间隙，会默默蜷缩在角落，拼命抵抗侵入脑海的外来声音。研究所四周遍布监控，每一个转角都驻守着承羽永安武装人员。研究所最底层，还存放着大批量用来对付Omega的禁锢药剂与精神诱导药剂。”

　　得到确凿的消息，确认人尚且活着，却没有半分让人松口气的余地。危机迫在眉睫，每拖延一刻，陆望意识被彻底同化的概率就往上叠加一分。

　　“承羽永安的主事者，也在据点之内？”沈辞追问。

　　“没有捕捉到他的确切气息。”沈清妍摇了摇头，“对方很有可能并不亲临现场，躲在远处遥控指挥。就算我们攻破研究所，也未必可以抓到幕后主使。这一次，我们的首要目标，救人，并且要尽可能在不伤害陆望的前提下，打断施加在他身上的精神阵法。”

　　沈辞走到地图面前，目光牢牢钉在西北研究所的位置，大脑飞速推演可行方案。强攻不行，谈判对方又拒绝沟通，线人身陷敌营无法继续传递消息，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我伪装成他们的人员，潜入进去。”沈辞沉声开口，“我熟悉各类伪装手段，混进据点内部，先找到实验区，想办法切断精神阵法的核心装置，瓦解对外施加的指令，之后再去解救林悦和沈子阳，找准时机再打开突破口，和外面接应的人里应外合。”

　　“太过凶险。”沈清妍直接否定，“研究所入口会核验异能波动，你的气息辨识度极高，一旦靠近大门就会被立刻识破。一旦被抓，就会变成对方手中又一张王牌。更何况，你潜入之后第一个要面对的，很可能就是已经接受指令的陆望。”

　　“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沈辞的声音压得很低，“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被毁掉。”

　　沈清妍沉默片刻，寒松落雪的清冷气息在房间内静静浮动，她思索着可行的破局路径。

　　“我有一个办法。”沈清妍缓缓说道，“我可以施展镜像分身。分出一道力量分身随同你一同前往。分身没有办法发挥全部主神战力，但可以帮你遮蔽一部分气息，破解一部分低级防御机关，也可以在你遭遇陆望的时候，短暂阻隔一部分被操控的攻击。不过分身会消耗我本体大量精力，本体需要留在此地，守在城市，防备承羽永安趁城内空虚再度作乱。”

　　这算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有镜像分身掩护，沈辞潜入的生存概率会大大提升，同时不会把全部底牌全部押注在一处，不至于城市内部彻底失去防护。

　　沈辞没有半分犹豫：“就这么办。”

　　“你必须答应我，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前提。一旦陆望彻底被指令支配，局势失控，立刻撤退，不要执着硬拼。”沈清妍神色严肃地叮嘱，“他现在残存着自我，不代表每一次都能挣脱。千万不要赌他的意识可以战胜药剂阵法。”

　　沈辞重重点头。

　　他明白沈清妍的顾虑，也清楚此行九死一生。一想到要和被操控的陆望刀刃相向，心口便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可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他就必须要去往那个黑暗的地下牢笼。

　　沈清妍抬手，镜面一样淡银色光纹自她身后浮现，光影流转，一道和她容貌神态一模一样的镜像分身缓缓凝实成型。分身目光冷静，周身环绕淡淡的星芒，力量收敛，不向外泄露半分主神威压。

　　“分身已经成型。”沈清妍本体脸色稍稍泛白，分出分身带来的消耗已经开始显现，“它会跟在你的身侧，和你共享感官。现在联系宋麟与沈紫阳，让两队人马悄悄迂回，绕到西北研究所外围隐蔽埋伏，等候你的内部信号。没有你的信号，任何人不允许擅自进攻，避免刺激据点，直接触发对陆望的最高指令。”

　　沈辞拿出通讯设备，快速发出一道道指令。一条条命令传递出去，埋伏计划有条不紊地布置开来。整座城市的暗流，全部朝着西北那座深埋于荒土之下的废弃研究所汇聚。

　　夜色愈发浓重，狂风卷过郊外荒芜的土地。

　　地下研究所，惨白冷光铺满实验台。

　　陆望垂着长长的眼睫，脖颈间抑制项圈泛出冷硬金属光泽。蔷薇信息素被死死锁在躯体之内，几乎外泄不出。他机械地抬起手臂，任由白大褂抽取异能能量，供仪器记录数据。眼底一片漠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里面两种声音正在无休止厮杀。

　　一层外来的冰冷命令不停回响，驱使他服从眼前这些人。而埋藏灵魂最深处，属于他自己的记忆，沈辞的模样，家里面阳台的晚风，过往校园的细碎日常，一遍一遍在意识缝隙里面闪现。

　　有那么一瞬，外界药剂效力短暂衰减，属于陆望的神智抢回身体控制权。他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无力，他清楚自己正在发生什么，清楚如果沈辞闯进来，自己说不定会挥起武器对准恋人。

　　研究员察觉到他神态变化，立刻按下手中遥控器，项圈传来一阵微弱电流。刺痛顺着脊椎窜遍全身，那一点清醒又迅速被黑暗的指令覆盖，眼眸重新归于一片空洞。

　　“保持状态。”白大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毫无温度，“你的恋人正在赶来的路上。说不定，很快，你就会有和他交手的机会。”

　　这句话落下，陆望的肩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再也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这一幕，经由镜像分身的感知，完整传递回沈辞的脑海。

　　沈辞站在办公室之中，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变冷，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沈清妍本体坐在办公桌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源源不断维持镜像分身的存在消耗着她不少神力。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沈清妍看向沈辞，“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动身。记住，潜伏优先，切勿恋战。”

　　沈辞重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他整理好身上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检查腰间配备的武器，祈蝶愿力弓被妥善背在身后。银色的镜像分身静静站在他身侧，镜面微光流转，随时准备应对路上可能遭遇的阻拦，也做好了隔开陆望攻击的准备。

　　“我出发了。”

　　话音落下，沈辞转身迈步走出总裁办公室。电梯一路向下，离开灯火璀璨的沈氏集团大楼，黑色的轿车迅速驶入无边沉沉夜幕，朝着城郊西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荒郊野外的风拍打在车窗玻璃上，前路危机四伏，暗处的敌人布下天罗地网。一场营救就此拉开序幕，而这一场营救最大的难关，不是研究所的枪炮陷阱，而是那个被困在意识牢笼里，他拼尽全力想要带回身边的人。轿车的车灯刺破沉沉黑夜，在荒芜的柏油路面拖出两道长长的光痕，向着危机重重的地下研究所不断靠近。而研究所之内，承羽永安的高层，也在隔着层层屏障，静静等候着猎物主动踏入自己布下的棋局。双方的博弈，已经走到最为凶险的一步，任何一个微小抉择，都有可能扭转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