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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困 "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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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寒泽城到石桥城,她走了三天。裴殊在石桥城又待了七天,还是没找到那个能接货的人。
她要找的是一个名字。北辰盟的货从玄水城码头走,经野渡口进清玄宗后山——这条线她在第一卷第十章就摸到了(铲渊息草那夜顺河岸找到的野渡口)。但"货送到谁手里"她只知道是"外门令牌的人",具体是谁、哪个堂口、走什么账,得有人证。
七天,她蹲在石桥城的茶寮、码头、货栈外,看谁和北辰盟的人低声交接。石桥城是北境小城,只有一条主街、三道城门,比玄水城小十倍。这种地方的消息藏不住——也正因为藏不住,北辰盟的眼线更密。
第七天傍晚,她发现被人跟了。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穿北辰盟短打的练气散修,在茶寮对面蹲了半天;另一个更麻烦——清玄宗执法堂的弟子,筑基初期,腰间令牌是青色的,站在巷口像根桩子。
裴殊把茶钱拍在桌上,从后门出去。
她没慌。被跟是迟早的事。北辰盟查沈坤的死查了快一个月,钱五不可能一直派练气散修外围转——沈坤是筑基,失踪一个筑基,北辰盟不会当小事。清玄宗那边,她碰过封印纹路(第二章第一次读、第三章第二次读),纹路认她,反过来也告诉了宗门"有人在碰它"。执法堂来人,不意外。
她慌的是另一件事:她被两边同时盯上了。
石桥城三道城门:东门通官道,西门临河,北门走山道。
裴殊绕着城走了一圈,确认了——东门外的茶摊坐着北辰盟的人,西门河边泊着执法堂的船,北门山道上有个筑基弟子的气息。
堵了。
她站在北门城楼的阴影里,算了一下。三个出口,三种堵法:北辰盟的人散、乱、数量多;执法堂的人少、精、筑基压阵。她一个人,零灵力,续脉膏压着枯脉症。打不过任何一边。
"跑"是她最拿手的。但这次跑不掉——城门有人,城墙不高但她爬不上去(不能运灵力,纯粹靠手劲爬三丈城墙,她试过一次,爬到一半手抖)。
她退回城里。
城里的客栈她不敢住。她找了间废弃的麸房,门板斜着,钻进去,用破麻袋盖住身子。两天。
两天没吃东西。不是没灵石——她褡裢里有两百五十三枚灵石,够吃一个月。是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进眼线网。
第二天夜里,她听见麸房外有脚步声。很轻。不是练气散修那种踩碎石响,是普通人的脚步——布鞋,脚跟先着地。
裴殊没动。脚步停在门外。
"裴……裴恶女?"
是个老头的声音。压着,有点抖,不像追杀的。
裴殊没应。
门板被推开一条缝。月光进来,照见一张脸——六十上下,瘦,脸上有风霜刻的纹,眼窝深。穿粗布短褂,腰里别个算盘。
"我是赵大有。"老头说,"石桥城做药材生意的。你……你要是真是裴恶女,我有件事求你。"
裴殊在麻袋里看了他三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进城的第二天,西街药铺的人看见你了。"赵大有说,"他们说'那个被北辰盟追的女人回来了'。我问了长什么样——瘦,黑衣,手里总攥着把铁铲。我就猜是你。"
他顿了顿。
"我也被北辰盟追过。三年前,韩绪截了我的商路。我半生的积蓄,一船黄芪、两船当归,全被他扣了。我老婆那年为这事气病了,没熬过冬天。"
韩绪。
裴殊想起来了。第一卷第七章。落鹰峡。那个出卖七个同行、独吞矿权和商路的散修头目。她设局扳倒了他——假意卖消息、让幸存者当众揭穿、趁乱拿走他的褡裢。
"你扳倒韩绪的事,"赵大有说,"望风镇、落鹰峡的人都传开了。说有个女人,被清玄宗逐出来的,一个人把韩绪掀了。"
他看着麻袋里的裴殊。
"我老婆死那年,我去找过韩绪。他的人把我打出来,说'你算什么东西'。我一个做药材的,打不过,告不过——北辰盟的人在衙门里有话事的人。我认了。"
"你扳倒他那天,我在望风镇听见消息,一个人喝了半斤酒。不是替我老婆报仇的酒。是……终于有人敢动他了的酒。"
赵大有把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掌心里两颗熟鸡蛋。
"我不管你是好人坏人。你敢动韩绪,我就信你敢动北辰盟。我的货还在北辰盟的仓里。你帮我弄回来,我帮你出城。"
裴殊看着那两颗鸡蛋。
她饿了两天。但比饿更清楚的是——这是"恶女"之名第一次变成有用的东西。不是骂名,不是筹码,是**信**。赵大有信她,不是信她是好人,是信她"真的敢"。
她接过鸡蛋。
"你的货在哪儿。"
赵大有不是第一个恨北辰盟的人。
裴殊在石桥城待了七天,看出一件事:这座城是被北辰盟"喂"大的。北辰盟的货从码头进,散修的货被截,宗门的货走暗线。城里的散修、小商贩、跑单帮的,十个里有六个被北辰盟扣过货、截过路、抽过头。
她让赵大有去传一句话:"裴恶女在石桥城。想找回被北辰盟扣的货的,今夜子时,东市破庙见。"
子时,破庙来了八个人。
有跑单帮的老周(不是第一卷那个老周,是另一个),货被扣了三回;有卖兽皮的寡妇,丈夫被北辰盟的人打死,皮子被抢;有个年轻的后生,叫小七,爹娘死于北辰盟截路时的乱斗。
八个人,八笔账。
裴殊站在破庙的香案上,看着他们。
"我帮你们把货要回来。"她说,"不是白帮。要回来之后,你们帮我做一件事——把北辰盟堵在西门的人引开。"
"怎么引。"老周问。
"你们八个人,分三路。一路去东门外骂阵,说北辰盟扣货不还,散修的货也是命。一路去码头,把北辰盟扣的货单贴出来,让大家看。一路去西门——不用打,就在那吵,说'裴恶女在城里,你们堵着门她出不去,货也别想要了'。"
她顿了顿。
"北辰盟在石桥城扣的货,不止你们的。你们一闹,被扣过货的人都会来。人多了,他们堵不住。"
八个人互相看了看。
小七站起来。
"我干。"
寡妇也站起来。"我干。皮子抢了我的,人打死我的,这账该算。"
老周最后站。
"成。反正货要不回来我也是死。闹一场算一场。"
裴殊从香案上跳下来。
她没说"我们是正义之师"。没说"北辰盟是大恶"。她说的是"你们的货,我帮你们要;我的路,你们帮我开"。
不是义军。是利益联盟。她帮他们要货,他们帮她出城。账清楚。
子时三刻,石桥城乱了。
东门外骂阵的,西门吵架的,码头贴货单的——北辰盟在石桥城的人本来就少(这城小,钱五只放了五个外围),一下被八个人引得团团转。
裴殊趁乱从水道走。
水道是西门河底的一条暗渠,通城外三里的一处芦苇荡。赵大有告诉她的——他年轻时跑货,走过这条道。暗渠窄,弯腰能过,水齐腰。
她钻进暗渠的时候,听见城里的吵声。北辰盟的人在喊"抓人",散修在喊"还货"。两拨人搅在一起。
暗渠里黑。水凉。她憋着气往前爬。
爬到一半,灵脉突然抽了一下——枯脉症被凉水和窄道挤着,骚动起来。她停住,咽了口唾沫,把那股要涌上喉咙的血压回去。续脉膏在背上凉,稳住了。
暗渠尽头是芦苇荡。她钻出来,趴在泥里喘。
城里的吵声远了。
她刚要站起来,身后水响。
裴殊猛地回头——一根铁链朝她面门扫来。
清玄宗执法堂的筑基弟子。西门那条船上的。他没被西门的人拦住——他绕了水路,堵在暗渠出口。
"裴殊。"他说,声音冷,"你碰了禁渊残卷。"
裴殊往后滚。铁链砸进泥里,芦苇断了一片。
她爬起来,跑。
筑基的速度,她跑不过。但芦苇荡密,水道窄,筑基的身法在泥里施展不开。他追了半里,裴殊钻进一片茨竹丛——竹子密得像墙,筑基弟子在后面顿了一下。
"你跑不掉。"他说。
裴殊没理他。她扒开茨竹,从另一头钻出去,跳进一条浅溪。
溪水凉,冲掉身上的泥。她顺着溪往下游走,听见后面筑基弟子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不是放弃了,是被什么引开了。
是赵大有他们。裴殊听见远处传来喊声:"清玄宗的人抢我们货!"然后是更多人声。
筑基弟子被"抢货"的由头绊住了。不是拼命拦——是"你追她我就趁乱抢你的东西"。散修的逻辑:你堵我的路,我就断你的财。
裴殊在溪里走了一里,确认身后没人了,才爬上岸。
她蹲在岸边,吐了。
不是吐水。是血。
暗红偏深。比第三章读残卷时深了一层。两天的紧张、没吃东西、暗渠里的挤压、筑基弟子的追——续脉膏的效力被啃掉了一截。
她用手捧溪水洗了嘴,看水里的倒影。
脸色比在寒泽城时差了。眼窝陷进去,嘴唇没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活着"的亮,不是灵力的亮,是"我又从死里爬出来一次"的亮。
续脉膏还剩一个半月。她算过。两天没吃、一场逃命,耗掉的不止两天。
她坐在岸边,把铁铲从褡裢里抽出来,插在泥里。
"恶女"之名。
赵大有信她,因为"她敢动韩绪"。八个人帮她,因为"裴恶女敢跟北辰盟作对"。小七跟她出城,因为"你不是裴恶女吗"。
这个名字,第一次不是用来骂她的。
她想起第三章那个晚上——手按在封印纹路上,残卷告诉她:引一个人的魂力碎片,她就能根治枯脉症,就能动用灵力。如果刚才在暗渠,她引了那个筑基弟子的魂力碎片——
她能在他扑过来的瞬间,用灵力崩了他的铁链。她不用爬暗渠,不用吐血,不用蹲在河边喘。
但她没引。
不是不能——是那个"引"字后面跟着"魂祭",跟着"永久损耗",跟着第七章江原的方向、第十章扫地女孩的八字。她把那条路从脑子里赶出去了。用"续脉膏还撑得住"赶的。
现在蹲在河边,她忽然觉得——"恶女"这个名字,比"魂祭"干净。
魂祭要引别人的魂。名字不用。名字只是让人信她"敢"。敢,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不欠谁的。
蹄子落在碎石路上。不稳。但还在落。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落的。身后有八个人的吵声,有赵大有的鸡蛋,有小七跟出来的脚步。
"你不是裴恶女吗?"
裴殊回头。
小七站在茨竹丛边上,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攥着根木棍。眼睛亮,是那种"终于找到能跟着的人"的亮。
"我也有笔账跟北辰盟算。"他说,"我爹娘死在截路的乱斗里。我一个人报不了。你……能带上我吗?"
裴殊看着他。
十六七岁。和藏经阁地下三层那个扫地的女孩差不多大。和第一卷里江原差不多大。
她被这种人帮过(江原递水囊),也被这种人追随过(还没,这是第一次)。
"我保不了你。"裴殊说。
"不用你保。"小七说,"我自己长。你带我,我就跟着你干。你让我盯人我就盯人,你让我传话我就传话。我有眼睛,有腿,跑得动。"
他顿了顿。
"我就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裴殊没说话。
风从芦苇荡那头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味。她手心的细纹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青——比三天前更深了。残卷认她,渊息认她,她的身体在回应那种同源的东西。
她站起来,把铁铲收进褡裢。
"跟上。"她说。
小七的眼睛更亮了。
裴殊往北走。小七跟在后面,木棍点着地,一步一响。
这一次,后面多了一串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