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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 她恶,她偷 ...

  •   裴殊在林子里走了三天。

      不沿官道。官道上不安全——北辰盟在玄水城周围撒了人,官道有卡。她走林子,从灌木丛和乱石堆里穿过去,白天走,天黑了找个背风的地方靠一会儿。不敢生火。火光在夜里能传出二里地。

      续脉膏在背上凉飕飕的,像贴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但那层冰是好的——它压着枯脉症,让灵脉里那种被啃噬的钝痛退到了能忍的程度。三天里她闷咳过两次,血咽回去,没看颜色。不想看。看了也是添堵。

      身上的东西:九根渊息草,用白芍的布袋装着,塞在怀里贴身的位置;二百五十三枚灵石,分两个地方藏——褡裢里一百,靴子里一百五十三,防的是被人一把掏干净;沈坤的信,水浸过的,叠好放在内袋;白芍给的小铲;一把两灵石的铁刀。

      不多。但从清玄宗出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有这些就够了。至少够走到寒泽城。

      ——

      第三天傍晚,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脚步带灵力——轻轻的,踩落叶不响,但密度不对。三个人的呼吸频率不完全同步,有一个比另外两个快半拍,大概年轻,紧张。

      裴殊没回头。她继续走,速度没变,但手悄悄摸到了铁刀柄上。

      铁刀对她来说不是武器。她练气九层都不到——枯脉症让她连聚灵诀都捏不稳,更别说跟人动手。铁刀是工具,劈灌木、削树枝、防蛇虫。但握着刀柄让她觉得手里有东西。有东西就不慌。

      身后的人近了。

      "站住。"

      裴殊站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三个人。穿便服,腰间挂木质腰牌——北辰盟的。领头的二十出头,瘦,下巴尖,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左边那个矮壮,背上斜挎一柄宽刃。右边最年轻,十六七岁,手里攥着一根绳索,指节发白。

      练气期。三个都是练气期。她看呼吸和步态判断的——灵力在体内流转的节奏会泄露修为层次。瘦子大概练气七层,矮壮的六层偏上,最年轻的五层左右。

      练气期她打得过吗?

      打得过——如果她灵力没废的话。练气九层对七层,她有赢面。但她的灵力废了。枯脉症让她连一个聚灵诀都捏不稳。续脉膏压着症状,但压不回来修为。

      她打不过三个练气期。

      "裴殊?"瘦子确认了一下。

      "嗯。"

      瘦子往前走了一步。短刀横在身前,刃口朝外。

      "钱管事让你回去。"

      "沈坤的事。"裴殊说。不是问句。

      瘦子没否认。旁边矮壮的接了一句:"你入盟那天他正好失踪。他的尸体在下游浮上来了。钱管事不蠢。"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瘦子的语气硬了一些,"跟我们走。别让我们动手。"

      裴殊看了一眼三个人。

      瘦子站在前面,刀横着,重心偏左脚——他主手是右手,但刀横在左手,说明他惯用右手劈砍,左手格挡。这种架势是练过的,但练得不算久,重心偏高,下盘不稳。矮壮的站在侧面,宽刃没拔,但手搭在柄上——他在等指令,不是主攻。最年轻的站在后面,绳子攥得死紧——他不想动手,他怕。

      三个人里,真正想抓她的只有瘦子。矮壮的在执行命令。年轻的是来凑数的。

      裴殊把铁刀收了,手从刀柄上松开。

      "我不跟你们走。"她说。

      瘦子皱眉。"别不识好歹。你一个散修——"

      "我不是散修。"裴殊打断他,"我入过盟。你们盟的货从铜锣巷后门出来,走水路到下游六十里的野渡口,由穿灰袍、挂清玄宗外门令牌的人接手。令牌长方圆角,左边缺一个角。"

      瘦子的嘴闭上了。

      矮壮的手从宽刃柄上松了一点。

      "你们知不知道,"裴殊的声音不高,但林子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你们盟的货,送到谁手里了?"

      没人接话。

      "清玄宗。"裴殊说,"你们北辰盟截商路、收散修、抢灵矿,替谁干脏活?清玄宗。你们是正道宗门的外包手——脏活你们干,名声他们占。沈坤追查韩绪的线索追到这条线上,死了。你们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瘦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怕——是动摇。裴殊认得这种表情。她在望风镇见散修揭韩绪底的时候见过:不是不信,是不想信。

      "你编的。"瘦子说。声音硬,但眼神软了。

      "我编不编,你们自己查。"裴殊说,"野渡口在玄水城下游六十里。你们盟的船每天酉时三刻走,卯时之前回来。去蹲一晚上,看接货的人挂什么令牌。"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裴殊跑了。

      不是转身跑——她没那个速度。她往侧面一闪,钻进了灌木丛。枯脉症让她跑不快,但灌木丛密,枝条抽在脸上、手上,她不管,弯着腰往深处钻。身后传来喊声,脚步声追了几步——但灌木丛绊腿,瘦子的刀砍在枝条上响了一声,矮壮的骂了一句。

      追了二十步就停了。

      裴殊没停。她继续钻,从灌木丛穿到一片乱石堆,从乱石堆翻到一条干沟里。沿着干沟走了半炷香,确定身后没人追了,才靠在沟壁上停下来喘气。

      胸口闷。续脉膏在背上绷着,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弯腰,闷咳了两声,血咽回去。

      没赢。但她活了。

      不是打赢了——是播了一颗疑种。瘦子会去查的。也许不会,也许会。但她说的那几句话够他在盟里嚼一阵。嚼着嚼着就会看钱五的眼神不对——"钱管事知道这事吗?""知道为什么还让我们替清玄宗干脏活?"

      疑种不需要长成树。只需要裂一道缝。

      ——

      裴殊从干沟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辨了一下方向——北偏东,寒泽城在那边。她从第一卷开始就在这片地方走,苍岭灵矿、落鹰峡、望风镇、玄水城,一条线从南往北。寒泽城在最北边,鸦九的老窝。

      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看见了寒泽城的城墙。

      城墙不高,比玄水城矮了一截。但裴殊看见城墙的时候松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到了"的地方。不是家。她没有家。但寒泽城有鸦九,鸦九有密室、有茶、有情报网。有这些东西的地方,至少能喘一口气。

      她在城门口蹲了一会儿,看进出的人。没有北辰盟的腰牌——北辰盟的手还没伸到寒泽城。但清玄宗的人不好说。她把外袍翻了个面,里面朝外——颜色不一样,灰的变褐的。头发拢起来塞进领子里。铁铲和铁刀用布裹了,背在背上像一捆柴。

      进城。没人拦她。

      ——

      鸦九不在红姑的地下交易场。

      裴殊在交易场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红姑出来看见她,胖脸上笑了一下。

      "回来了?"红姑的灵石珠子在手腕上叮当响,"鸦九在后面。"

      "他知道我会来?"

      "他知道你不会死在外面。"红姑转身往里走,珠子响了一路,"他原话。"

      裴殊跟着红姑穿过后门,走进那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鸦九的茶室——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这里和鸦九谈过一次交易。那时候她卖的是封印纹路的消息,换的是清渊散和灵石。

      茶室的门没关。鸦九坐在老位置,靠窗,手边一盏茶,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他穿洗白的青布衫,长相平平,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像死水,没有波纹。

      裴殊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

      "坐。"

      裴殊坐下了。桌上有茶,他推了一杯过来。她没喝。

      "你害死沈坤。"鸦九说。不是问句。

      裴殊没否认。鸦九知道的事,否认没用。

      "北辰盟查到了。"

      "我知道。他们追了我三天。"

      "追到了?"

      "追到了。跑了。"

      鸦九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像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三个人?"

      "练气期。"

      "你怎么跑的。"

      裴殊把野渡口、清玄宗外门令牌、北辰盟替清玄宗干脏活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鸦九翻账册的手停了。

      茶室安静了一会儿。

      "你确定令牌是清玄宗外门制式?"鸦九问。

      "长方,圆角,左边缺一个角。我在清玄宗扫了三年地,外门弟子的令牌我摸过几百遍。"

      鸦九把账册合上。

      "你知道这条消息值多少?"

      "值你不把我交出去。"

      鸦九没笑。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裴殊看得出来,他在想。

      "我原任务是查北辰盟背后哪个宗门截商路。"裴殊说,"你让我查的。我查到了。北辰盟是清玄宗的暗手。这个消息比你原来要的大。"

      "是比你原来交的大。"鸦九把茶杯放下,"但你现在的处境也比你原来大。北辰盟要杀你,清玄宗要追你。你带着两边的追杀来找我——等于把追杀引到我地盘上。"

      裴殊没说话。这是事实。

      "我保你一次。"鸦九说,"不是白保。"

      "什么条件。"

      "你偷的封印纹路,解出来了吗?"

      裴殊心里一沉。

      她没跟鸦九说过封印纹路的事。第一章她从清玄宗带走的——拓自藏经阁地下三层的禁渊残卷封印。她跟红姑卖的是"封印位置和松动程度"的消息,没说过她拓了纹路。

      鸦九知道。

      裴殊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

      "你怎么知道我拓了纹路。"

      鸦九没答这个问题。他翻开账册,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推到裴殊面前。上面写着一行字,鸦九的笔迹:

      > "裴殊入门第三年,藏经阁外门弟子,灵脉有隐伤。被逐时带走藏经阁封印拓本一份。"

      裴殊看着那行字。

      "你在清玄宗有人。"她说。

      鸦九把账册收回来。

      "我在很多地方有人。"他说,"你偷封印纹路的事,我三个月前就知道了。比你找红姑卖消息还早。"

      裴殊的脑子转了一圈。

      三个月前——她刚被逐出清玄宗的时候。鸦九在她第一次找红姑之前就知道她有封印纹路。也就是说,鸦九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出现在她的路上。他安排红姑接她、安排交易、安排她查商路——他知道她身上有什么,他在等她自己走过来。

      "你一直在看着我。"裴殊说。

      "我在投资。"鸦九纠正她,"你身上有两样值钱的东西:一是封印纹路,二是你的脑子。纹路是你偷的,脑子是天生的。我等了三个月,看你能不能活到把纹路带过来。"

      "我带过来了。"

      "你带过来了。"鸦九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但你还没解开。"

      裴殊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纹路是什么。"

      "我知道它是什么。"鸦九说,"你不知道。但你会在知道之前,先帮我把另一件事做完。"

      "什么事。"

      "北辰盟是清玄宗的暗手——这是你查到的。但清玄宗内部,谁在接这条线?谁下的令?走的是什么渠道?这些你还没查到。"

      裴殊听出来了。鸦九在升级合作。她交了"北辰盟=清玄宗"的消息,鸦九要的是完整的链条——从清玄宗内部到北辰盟外部的整条线。

      "你帮我查这个,"鸦九说,"我帮你解封印纹路。"

      "你怎么帮我解?"

      "白芍不是唯一研究过渊息的人。"鸦九说。

      裴殊抬了一下眼。

      白芍——第一卷里给她做续脉膏的老药师。四十年前清玄宗药堂弟子,研究渊息被逐出。鸦九知道白芍,白芍也知道鸦九。裴殊第一次见鸦九的时候,就是红姑提的"往北三百里有个叫鸦九的人"。

      "你跟白芍认识。"裴殊说。

      "认识。"鸦九没多说。

      裴殊没追问。鸦九不说的事,追问没用。但她记住了这条线——鸦九和白芍之间有关系。白芍研究了四十年渊息,鸦九在北境收集情报、布局、截商路。两个人的线在"渊息"这个点上交叉。

      渊息。封印纹路。枯脉症。蚀尽则生。

      四样东西串在一起,裴殊还看不清全貌。但她知道鸦九看得清——至少比她清。他在下盘棋,她是一颗子。但这颗子有脑子,有封印纹路,有枯脉症——她身上带着鸦九需要的东西。

      有利用价值。有利用价值就活着。

      "我接。"裴殊说。

      鸦九点头。

      "密室还是上次那间。你先歇一天。"他翻开账册,继续写字,"封印纹路的事,明天再说。"

      裴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鸦九。"

      "嗯。"

      "北辰盟追我那三个人,我跟他们说了北辰盟替清玄宗干脏活的事。"

      鸦九的笔停了一下。

      "你播了疑种。"

      "嗯。"

      "他们会查。查了就会在盟里传。传了钱五就压不住。"鸦九继续写字,"对清玄宗来说,北辰盟是暗手。暗手被自己人怀疑,比被外面发现更麻烦。"

      "我知道。"

      "你在给我制造筹码。"鸦九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只用消息换了活命,还把北辰盟内部搅浑了。浑水好摸鱼。你摸的是清玄宗的线。"

      裴殊没说话。

      鸦九低头继续写字。过了几息,他说了一句:"你比三个月前会下棋了。"

      裴殊出了茶室,走过窄巷,走进地下交易场后面那间小密室。密室不大,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一床铺盖。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她把门关上,把铁刀和铁铲靠在墙角,褡裢解下来放在桌上。渊息草的布袋从怀里掏出来,塞在枕头底下——不是怕人偷,是习惯。贴身的东西要放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她在铺盖上坐下来,脱了靴子,把一百五十三枚灵石倒出来,跟褡裢里的一百合在一起,数了一遍。二百五十三枚。跟从玄水城出来的时候一样。路上没花——三天没吃东西,不饿。续脉膏压着枯脉症,连食欲都压了。

      她把灵石装回靴子,靴子放在床边。

      然后她躺下来,听自己的心跳。

      闷的。不像第一卷的时候那么乱——那时候蹄子落在碎石路上,一步一滑,不稳。现在续脉膏压着,蹄子落得稳了一些。但不是稳在平地上——是稳在一条还在晃的桥上。桥下面是衰竭期。续脉膏管两到三个月。两到三个月之后,桥断了,她就掉下去。

      除非她在桥断之前找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的方向在"蚀尽则生"四个字里。白芍研究了四十年没走完。鸦九说"白芍不是唯一研究过渊息的人"——还有别人。别人是谁?走没走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鸦九想让她知道。鸦九在用"帮你解封印纹路"当饵,让她查清玄宗内部的线。他也在用"渊息的秘密"当饵,让她离不开他。

      互相利用。

      裴殊不讨厌互相利用。互相利用是公平的——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账清楚。比"信我""不管怎样我都在"那种话干净多了。

      她想起陆辞。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轻的,像羽毛。

      现在她连那根羽毛的触感都记不起来了。

      不是忘了。是不重要了。

      ——

      裴殊在密室里躺了一刻钟,没有睡着。

      她翻身坐起来,从褡裢夹层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废符,卷着,边角磨毛了。她展开,放在油灯下看。

      封印纹路。

      她在清玄宗藏经阁扫了三年地,每天从这道封印上扫过。纹路烂熟于心。被逐那天,她伸手在封印上按了一下,把纹路拓在这张废符上。

      三个月了。她看了无数次。但除了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鸦九说"你还没解开"。

      解什么?这些线条是封印——封住禁渊残卷的。封印本身就是一种"法",但她在藏经阁三年,从没听人说过封印纹路能"解"。

      除非鸦九知道她不知道的事。

      裴殊把废符卷好,塞回褡裢夹层。

      明天。

      鸦九说明天。明天他会让她看一些东西——也许是残卷的解读方法,也许是渊息的秘密,也许是另一盘棋。

      她会看。她会学。她会把自己的棋下好。

      但她不会把封印纹路交给鸦九。

      纹路是她的底牌。鸦九想要,说明它比她以为的值钱。值钱的东西不能轻易交出去——要交,也得在知道自己能换回什么之后。

      她恶。她偷,她骗,她出卖。但她不蠢。

      裴殊吹了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密室外面是地下交易场的动静——人声、灵石碰撞声、红姑的珠子叮当响。隔了一层墙,像另一个世界。

      她闭上眼。

      蹄子落在碎石路上。不稳。但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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