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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断线与接网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妄和沈砚兵分两路。
      沈砚以修复科主任的身份,通过医务科正式发函,要求澄美医美提交近三个月所有未成年人接诊的术前评估记录和监护人签字文件,借口是“配合卫健委未成年人医美保护专项检查的抽样复核”。孙启明收到函件之后打了沈砚一个电话,只说了句“你查吧,记录应该都在系统里”,语气听不出是坦荡还是破罐破摔。
      苏妄这边走的是另一条线。他联系了顾佳宁,把那个中介的微信号要了过来,存进自己的备用手机里。顾佳宁在微信上把中介推过来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套话”,苏妄回她“我不用套,我直接装客户”。
      他编了一套话术:说自己有个外甥女,十七岁,脸上有块胎记,明年艺考,想赶在考试之前把胎记做掉,问中介能不能加急安排。消息发过去不到五分钟,对方就回了,热情得跟烧开的水一样往外冒泡——“哥你这情况我太熟了,艺考的孩子时间最金贵,我手里有个绿色通道,澄美那边有专家专门做这个,两天面诊三天排期,半个月恢复期,不耽误考试。”
      苏妄把这段对话截图存下来,接着往下聊,问“孩子爸妈在外地,签字能不能代签”。中介回了一段语音,他点开听了,对方语气里的轻车熟路让他后背一阵发紧:“哥你这就外行了,签字这事儿有办法操作,你让孩子自己签,面诊的时候别说漏嘴就行,我们跟机构那边有默契的,不会死抠这个。”
      苏妄把语音转成文字存了档,截了图,然后把备用手机揣兜里出门了。他跟中介约了下午两点在澄美医美城南旗舰店门口碰头,“带孩子先来看看环境”。
      沈砚上午从医务科拿回来的那批记录比他预想的干净。最近一个月,澄美医美的未成年人接诊记录确实按规定做了评估表,监护人签字栏也都有扫描件。但沈砚把记录按日期排了一遍之后发现了问题——最近两周的签字文件里,有两个签字笔迹高度相似,扫描件上的签字跟前面几份的运笔习惯几乎一模一样。他调了那两例的原始面诊预约记录,发现登记的“监护人”手机号都是同一个号段开头,归属地显示在隔壁市。
      “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专门做代签。”沈砚把发现的问题发消息告诉苏妄,末尾加了句,“下午你那边碰到那个女孩,想办法确认一下她爸妈到底知不知情。”
      下午两点,苏妄准时到了澄美医美城南店门口。他今天特意换了身低调的打扮,卫衣外面套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把平时那股精致劲儿压下去七分,看起来像个不太懂行但心疼孩子的普通舅舅。中介是个三十来岁的瘦男人,姓马,穿着一件紧身Polo衫,头发抹了发胶,老远就冲他招手:“哥!这边!”
      苏妄跟他握了个手,跟着他往店里走。澄美的前台比上次在照片里看到的更气派,大理石台面上摆着鲜花和香薰,墙上挂了一排“专家介绍”的易拉宝,每个医生的照片底下都印着一长串头衔。苏妄扫了一眼,发现孙启明的照片也在上头,挂在“医学总顾问”的位置,底下的简介没提市一院的职务,只写了“原三甲医院整形修复专家”。
      他跟着马中介穿过接待区往面诊室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女孩穿一件宽大的粉色卫衣,帽子扣着,大半张脸被遮在帽檐底下。苏妄只看到她左脸颊边缘露出的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深很多,像一块铺开的深褐色绸布。
      马中介脚步没停,但苏妄注意到他的视线往那个女孩的方向瞟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子,低声说了句“哥咱们先进去聊”。苏妄没多问,跟着他进了面诊室,坐下之后问了几个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手术谁主刀、要不要住院、术后多久能恢复、有没有风险告知书。马中介答得溜熟,中间夹杂着“放心”“没问题”“我们有绿色通道”之类的车轱辘话。问到监护人签字的时候,马中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哥,上午微信里我跟你说的那个法子,你考虑好了吗?孩子自己签就行,我们这边会配合。”
      苏妄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翻手机假装看消息,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他刚才在接待区看到的那个女孩,跟顾佳宁描述的“十七岁艺考生、半张脸胎记”对上了。如果那个女孩就是当事人,她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家长。
      他从面诊室出来的时候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拐了个弯绕到接待区。那个粉卫衣女孩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是一张艺考报名表的截图。苏妄在她旁边坐下来,假装刷手机,过了几秒侧头轻声说了句:“同学,你也是来看面诊的?”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帽子底下露出来半张脸,左颊那片胎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她有点警惕,往后缩了缩,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妄把手机屏幕摁灭,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慌。我是那个化妆师苏妄,上过综艺那个。今天过来是有人告诉我,你瞒着爸妈来咨询手术。你听我一句——你今天别签任何字,别交任何钱。你爸妈不知道这事,对吗?”
      女孩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苏妄还没来得及往下说,马中介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了,脸上还挂着笑,但脚步明显比刚才快,边走边喊:“哥你在这儿呢!面诊时间快到了,专家那边等着呢!”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苏妄和女孩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笑容僵了一瞬。
      苏妄站起来,挡在女孩前面,把声音抬到正常音量:“马总,这单生意我替她家回了。她还没成年,做不了这么大的手术,家长也不知道。你那边收的定金该退退,定金退完了这事就算了。不退的话,我手上那份语音记录和聊天截图,下午就能交到卫健委和市场监督管理局。”
      马中介的笑容彻底垮了。他盯着苏妄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沙发上脸色发白的女孩,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最后只憋出一句“定金我退,你们别搞我”,转身走了。
      苏妄转过身蹲下来,视线跟女孩平齐。女孩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又硬撑着。“你叫什么?”苏妄问她。
      “周念。”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周念,你今天来之前,心里其实也没底吧?”苏妄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你要是真觉得这事对,就不会瞒着你爸妈。你瞒着他们,说明你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太对。”
      周念攥着纸巾没擦脸,低着头闷声说了句:“我就是怕艺考的时候评委看我脸上这块东西,第一眼就把我刷了。”
      苏妄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想了想,没急着劝,先把自己的手机相册翻出来,找到那张他存在里面的老照片——十几岁在海边打沙排,赤着膊满身沙子,笑得没心没肺。他把照片递到周念面前:“你看这张,我十五岁的时候。后来我因为老被人说长得秀气,开始玩命往脸上折腾,打针、微调、做项目,折腾了快十年。最后把我拉回来的那个整形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周念抬头看他。
      “他说,‘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谈什么美。’”苏妄把手机收回来,“你脸上那块胎记,可以做激光,可以慢慢淡,但绝对不该让一个中介牵着鼻子走、瞒着你爸妈、跑到一家连签字都能代签的机构来做高风险植皮。你还有时间,你先把这事告诉你爸妈,然后去找正规医院皮肤科评估。你要做也行,不做也行,但得你自己想清楚,不是中介替你想清楚。”
      周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使劲拿纸巾按住眼角,没让哭声漏出来。“那个中介说两万定金不退的。”
      “他退了。”苏妄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他要不退,我陪你去要。”
      从澄美出来,苏妄站在门口给沈砚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沈砚听完沉默了两秒,说了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到”。二十分钟后沈砚的车停在路边,他推门下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比平时沉了两个色号。
      “两个代签的病例我查到了。”他把文件递给苏妄,“其中一例就是今天那个女孩,术前评估表上的监护人签字是伪造的,笔迹比对已经做了,跟档案库里另一个真实签名高度相似,应该是有人拿模板描的。孙启明那边我已经通知了,让他今天之内把这两份档案封存,等卫健委来查。”
      苏妄翻了翻那份文件,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通知孙启明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电话之前补了一句——‘那两个单子不是我经手的,但在我管的店里出的,算我的。’”沈砚把文件收回去,拉开车门,“上车,晚上得跟孙启明再见一面。这事他兜不住,得给他一个补救的法子。”
      晚上七点,三个人还是在文创馆那间小会议室里坐下了。孙启明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差,眼圈底下的青灰快赶上锅底了,但人倒是没推诿,坐下来就把今天查到的两例代签记录摊在桌面上:“中介那边我让客服总监去对接了,以后所有面诊预约必须留两个以上监护人联系方式,回访核实。代签这事是面诊咨询师跟中介私下勾的,我已经把那个人停了职。”
      沈砚翻了一遍他拿来的记录,点了点其中一行:“你停职的这个人,经手的不止这两例。往前再翻三个月的档案,把凡是他经手的单子全部筛一遍,有问题的主动报上去。你主动报,是整改态度;等卫健委查出来,就是隐瞒不报。”
      孙启明闭着眼想了一会儿,睁开的时候点了点头:“行,明天开始筛。”
      苏妄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俩说话,忽然插了一句:“孙院长,今天那个女孩,我送她上了回家的公交车。她答应回去跟她爸妈说这事了。你那边那个面诊咨询师,除了停职,最好再跟中介这条线一起报给市场监管那边。中介拿提成拉客的事不掐断,以后还得有人往坑里跳。”
      孙启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苏先生,你现在的架势比我这个分院院长还像管事的。”
      苏妄没接这个话,从包里掏出那本还剩几本的合规手册推过去:“拿着。第六章那张表,改完了。加了‘中介渠道合规性审查’一栏,你照这个把你的面诊流程从头到尾对一遍。”
      孙启明接过手册翻了翻,合上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下周的整改汇报,能不能引用你这本手册里的流程?”
      苏妄看了一眼沈砚。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意思是“你定”。苏妄把目光收回来,冲着孙启明点了头:“引用可以,但得注明来源,写‘引用自《医美科普内容合规手册(试行)》’。另外,你汇报里得加一句话——‘本机构已停止与一切中介渠道的非合规合作’。”
      孙启明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高地说了句:“沈主任,苏先生,我今天来之前想了一路,觉得自己挺没劲的。干了十几年医疗管理,最后被一个化妆师和一个修复科主任按着头改流程。”
      沈砚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了句:“被按着头改流程,总比被纪委按着头写检查强。”
      孙启明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回公寓的路上苏妄开着车,沈砚坐在副驾翻手机。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苏妄忽然开口:“我今天在澄美门口送那个女孩上公交车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句话。她说‘苏老师,我其实也没想好到底做不做,就是被中介一吓唬就慌了’。”
      沈砚从手机上抬起眼。
      “我想了想,她跟陈屿还不一样。陈屿是自己想清楚了要激光,她是被中介推着走的。”苏妄打了把方向拐进小区,“所以我让顾佳宁改一下圆桌会的主题顺序,开场先讲怎么识别被推着走的坑,再讲接纳自我。反了。”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改完把议程发我,我看一下时间安排。”
      “嗯。明天改。”
      车停进车位,两个人下了车往楼道走。苏妄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对了,今天周念她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谢谢我,还问能不能带周念来听下个月的圆桌会。”
      “你怎么说?”
      “我说欢迎,但得先带周念去医院皮肤科做个正规评估,把胎记的性质搞清楚。评估结果她可以拿来圆桌会上当案例——愿意的话,匿名也行。”
      沈砚按了电梯,等门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一天干的活,比得上孙启明一个月的整改汇报。”
      苏妄迈进电梯,靠着轿厢壁歪头看他:“那你呢?你今天干了什么?”
      “我查了两个代签病历,通知了卫健委,还帮孙启明想了个补救方案。”沈砚走进来按了七楼,电梯门合上之后他补了一句,“另外,我在来文创馆的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孙启明那个整改方案里,随访增加的那次到院复查,如果客户不来,他写的是‘发书面通知三次不回就转出’。我上午在医务科翻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他那两家店过去三年转出的修复病例里,有将近一半的患者留的联系方式是中介代办的号码,根本打不通。”
      苏妄眉头皱起来:“所以那些随访电话打过去,接的根本不是患者本人?”
      “对。通知发不到人手上,随访记录照样填‘已通知未回复’。账面上好看,实际问题没解决。”
      电梯到了七楼,两个人走出来。苏妄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回头:“那你打算怎么让他改?”
      “让他把联系方式核验加进术前评估表里,留两个以上能打通、能核实身份的号码。面诊的时候当场拨通确认。这个我明天发给他,让他加进整改方案第二版。”
      苏妄把钥匙捅进锁眼拧开,推门进去的时候笑了一声:“你每天这么跟在人屁股后面挑毛病,累不累?”
      沈砚换了鞋走进来,把外套挂好,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累。你每天在外面拦人、打电话、改手册,累不累?”
      “累。”
      “那咱俩扯平了。”
      苏妄站在玄关笑了好几秒,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盘子里,转身往厨房走:“今晚吃什么?”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牛腩,热一下下个面。”
      “行。我煎两个蛋。”
      厨房的灯亮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油锅里的蛋液滋啦一声摊开。苏妄拿锅铲翻面的时候,客厅里沈砚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没去看,直到端面出来的时候才瞥了一眼。孙启明发来的,就一行字:“第二版整改方案明天发。联系方式核验那一条加进去了。”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面碗吃了一口,说了句“盐放少了”。
      苏妄把自己那碗的汤勺伸过去舀了半勺盐撒进他碗里,嘴里嘀咕了一句“真难伺候”。窗外的海潮声从阳台推拉门的缝隙里渗进来,一阵一阵的,不急不缓。
      吃完饭苏妄趴在桌上改圆桌会的议程,沈砚在旁边翻那份代签病历的后续处理材料。苏妄写到一半忽然抬头:“沈砚。”
      “嗯。”
      “今天周念她妈说,她闺女回家之后主动把脸上的遮瑕洗了,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跟她妈说‘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沈砚翻材料的手停了一拍,嘴角那条线往上弯了一点,被他手里的文件挡住了大半。苏妄看见了,没戳破,低下头继续写议程。
      明天还得给文创馆周女士发更新版海报文案,得把“不躲不藏”底下那行小字改成“你可以遮,也可以不遮”。还得给顾佳宁发消息确认圆桌会嘉宾的出场顺序。还得催孙启明交第二版整改方案。
      好多事。但每一件都有人接着。
      苏妄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伸了个懒腰。窗外凤凰木那粒嫩芽苞在路灯底下安安静静地蹲着,灰扑扑的枝条上顶着一小点绿。他看了一眼,觉得明天出门前可以给它拍张照存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断线与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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