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白暮闻野

1、新同学 初见！陈估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讲台边上那摞新书上。书皮还包着塑料膜，亮闪闪的，边上压着一张名单，被风吹起来一角，啪嗒啪嗒地响。

　　陈守拙伸手按住。名单最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墨水的颜色比别的深一点——方岁聿。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方岁聿。这名字念起来像把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剩下的咽回去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校服太大了，袖子长出来一截，他没卷，就那么垂着，跟两把没晾干的拖把似的。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攥着张纸，攥得皱皱巴巴的，像是攥了很久。他站在门框里面一点，没再往里走，目光从教室里扫过来。

　　扫到陈守拙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看向别处，好像陈守拙是张多余的课桌。陈守拙把手里的名单放下。“找谁？”“高二三班。”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这儿。”陈守拙往后指了指，“靠窗那个。”

　　方岁聿点点头，走过来。经过陈守拙旁边的时候，他闻到一点味道——不是洗衣液，是衣服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他本来想回头看一眼，但他没回头。他听见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人。椅子拉开的声音，坐下来的声音。然后没声音了。陈守拙等了两秒，三秒。还是没声音。

　　这人是不是连呼吸都调到最小档了？

　　早读铃响了。他翻开英语书。窗外有鸟叫，教室里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他盯着书上的单词，盯了三秒钟，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一节下课，陈守拙去教务处领教材。回来的时候方岁聿不在座位上。他把书放在那人桌上，转身要走。余光扫见桌洞里露出一个塑料袋的角，白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脚步顿了一下，没看，走了。

　　第二节课后，方岁聿回来了。他从陈守拙旁边走过去。陈守拙没抬头，但他听见后面传来一点声音——塑料袋被拿出来的声音，东西放在桌上的声音，撕包装的声音。很小。陈守拙盯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表，第三节课是物理。他心想，这人吃东西怎么跟做贼似的。

　　中午放学，食堂里闹哄哄的。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拖的声音，混成一片。陈守拙打好饭，端着盘子转了一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晒得半边脸发烫，他往边上挪了挪。林一骁端着盘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米饭上还扣着一个鸡腿。

　　“哎。”林一骁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嗯。”林一骁低头吃饭。他吃饭很快，筷子动得跟缝纫机似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了两口，他忽然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那个新来的，坐你后面那个。”陈守拙夹了一筷子菜：“怎么了？”林一骁咽下去：“没怎么。我初中跟他一个学校的。”陈守拙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呢？”“没然后。”林一骁说，“就听说过。他爸跑船的，常年不在家。他妈……反正也不怎么管他。他自己住。”陈守拙没说话。他把那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嚼，没尝出什么味。

　　林一骁啃完鸡腿，把骨头整齐地码在盘子边上，站起来：“对了，他好像养了条狗。”陈守拙抬起头看他。“不知道，就听说的。”林一骁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走了啊。”林一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陈守拙坐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上切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阳光晒得后颈发烫。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热的。

　　下午第一节课，方岁聿踩着铃声进来的。他从陈守拙旁边走过去。陈守拙闻到一点味道，不是早上那种了，说不上来，像是外面太阳晒过的热气，混着一点点狗毛的味道。陈守拙没回头。但他知道方岁聿坐下来了，知道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了，知道他翻开书了。陈守拙盯着黑板。老师在讲动能定理，粉笔字写得很潦草，写到一半还断了一截，咕噜咕噜滚到讲台下面去了。老师弯腰去捡，裤子绷得紧紧的，有学生笑出声。陈守拙没笑。他什么也没想。

　　下午第二节课后，陈守拙去交作业。办公室在教学楼另一头，要经过一长条走廊。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他抱着作业本往前走，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下，一下。交完作业往回走，他路过楼梯口，脚步顿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花坛边上，蹲着一个人。校服，后脑勺。隔了四层楼，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那个后脑勺他今天已经看了好几回了——头发有点软，在阳光底下看着毛茸茸的，被风吹起来一小撮，翘着，也没人帮它按下去。那个人蹲着，面前蹲着一条狗。土黄色的，瘦，耳朵耷拉着，像两片晒蔫了的叶子。狗的眼睛很亮，盯着那个人手里的东西。那人手里拿着什么，正往地上放——白色的，方方的，好像是牛奶盒。狗凑过去，低下头，开始舔。舌头一下一下的，尾巴摇起来，一下一下的。那人没动，就蹲在那儿看着。

　　陈守拙站在窗边没动。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手插进兜里。那人伸手摸了摸狗的头，动作很轻，隔着四层楼都能看出来轻——把手放上去，没使劲，就那么放着。狗没抬头，继续舔，但尾巴摇得更欢了。陈守拙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回到教室的时候，方岁聿还没回来。陈守拙坐下来，翻开书，翻了两页，又合上。又翻开。过了大概十分钟，方岁聿从后门进来了，从陈守拙旁边走过去，坐下来。陈守拙没看他，但他闻到一点味道——狗毛的味道，还有外面太阳晒过的味道。

　　放学的时候，陈守拙走得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得慢。走到校门口，他往便利店那边看了一眼，玻璃门上贴着打折的广告，红色的，写着“买二送一”。里面亮着灯，冰柜的盖子开着，有人在那儿挑东西。门口没有人。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小区的那种围墙，墙上爬着不知道什么的藤，叶子有点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他踩过去，叶子碎了，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走了大概十分钟，到小区门口了。他脚步慢下来。

　　花坛边上蹲着一个人。校服，后脑勺。面前蹲着一条狗。陈守拙站在那儿，没动。隔了大概二十米。太阳快落山了，光线变成橘黄色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花坛另一边。那人蹲着，一只手放在狗头上。狗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人也没动。就那样蹲着，手放在狗头上。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一小撮，翘着。没人帮它按下去。

　　陈守拙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橘黄色变成暗红色。久到旁边的路灯啪的一声亮了，光线一下子变得混起来，一半是太阳的余晖，一半是路灯的黄光。然后那个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狗抬起头看他。他低头看了狗一眼，拍了拍裤子。手上沾了灰，他拍了两下，又搓了搓手指，把灰搓掉。然后他往里面走。狗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灰。他走到第三栋楼门口，停下来——他没回头，但他站在那儿，站了两秒。然后他进去了，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然后砰地关上了。狗还蹲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陈守拙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狗。过了很久，狗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它站起来，往花坛另一边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换了个地方，还是朝着那个方向。陈守拙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狗还蹲在那儿，脑袋朝着那栋楼的方向。尾巴没摇。就蹲着，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孩。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他妈端了盘水果进来。切好的苹果，插着牙签。盘子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没晚。”“我六点半回来看你还没到。”陈守拙没说话。他低着头，笔在纸上划拉着。写的是物理题，受力分析，画了个方块，上面标着箭头。他妈在他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新同学来了？”“嗯。”“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就……人怎么样？”

　　陈守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想起教务处那两秒钟的对视，想起那个撕包装的小声音，窸窸窣窣的，想起花坛边上蹲着的背影，手放在狗头上，一动不动的。想起那条狗蹲在那儿看着单元门的样子，尾巴不摇，就那么蹲着。“不知道。”他说。他妈看了他一眼。那种看，就是那种“你有事瞒着我”的看。看了两秒，她没说话，站起来，出去了。脚步声从近到远，然后门关上了。

　　陈守拙低下头，继续写题。写了几行，他停下笔。他拉开书包，往里面看了一眼——课本，笔记本，笔袋，卷子。没有牛奶。他把书包拉上，继续写题。窗外有狗叫了一声，很短，像是一声就没了。他没抬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