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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30章 “我总是看 ...

  •   在学校,江逸舟被贴上“霸凌者”的标签,承受着恶言恶语。
      更令人难过的是,这些骆芜通通经历过一遍。她知道有多痛,可偏偏循环往复在了她的少年身上。

      江逸舟的课桌会被人倒上粉笔末,桌兜里也会无端出现很多垃圾,甚至有人在他桌子上写下“霸凌者”三个字,也会有人故意把他的凳子藏起来。找不到凳子上课的时候,他便拿着课本站到最后,不打扰任何人。
      大家都认为他的母亲是疯子,他是霸凌者,这也成为了他现在被霸凌的最佳缘由。
      可大家都不知道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是因为他的母亲被黄毛欺负,他为了替她母亲伸张才出手打了那名黄毛。
      但江逸舟不愿意说。与其让自己被人可怜,不如就这样承受着。

      事实上生活中出现过很多反转的例子,一开始以为坏的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坏,一开始以为好的人只是在装无辜。
      后来,越来越多人在看不清真相之前,会留下一句话:未知事情全貌,不予置评。

      以前江逸舟习惯在学校留到很晚独自复习,自从学校变成了他另一个恐怖的地狱之后,他一放学就走也不再逗留了。
      骆芜开始留到很晚,通常是最后一个离校的。她会在离校之前把江逸舟的座位清理干净,并且只能在没人看见的时候。

      班上最后一名同学离开,骆芜走到江逸舟的课桌前,低头看着他桌面上被用不同颜色笔写着的咒骂,眼眶里一点点蓄满泪水。
      “霸凌者”“活该”“伪善”“装逼”……
      她拿起橡皮和湿巾,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掉在桌子上。

      “哒、哒——”
      桌上的污渍混着泪水变成了一滩污水,也是染进心里怎么也洗不净的一滩污水。泪水越蓄越多,污渍越扩越大。
      更甚有用油漆笔写下的字,只能拿着学生卡的边角一点点地刮掉。
      那些人每天写,她就每天擦,擦到他们厌烦了重新写为止。

      教学楼里的灯常亮通明,街边小巷的灯昏暗朦胧。
      季雨晴走得很慢,随着江逸舟的步子。
      “我和祁越都站在你这边,别在意那些人的话。”她抬眸看江逸舟,欲言又止道:“但你确定不要解释吗?如果不是黄毛激惹阿姨发病在先,你也不会出手伤他。”
      “不打算解释。”江逸舟的瞳仁很暗,“他们自以为的伸张正义,其实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施暴者’。那些人只是一时兴起,等过了这段时间风头散了,又是一片平静。”
      “行吧,”季雨晴轻声说:“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对了……”
      提起这件事,江逸舟想起写在他课桌上的恶言恶语一到早上便会自动消失。
      “你帮我清理过我课桌上的字迹吗?”

      “没有啊,”季雨晴摇头,“我说要和祁越帮你清理你说不用,反正清理完还会被写上,不如一直放着。”
      江逸舟微微一愣。
      ——不是她,那是谁?

      “怎么了?”季雨晴问。
      江逸舟摇头,“没什么。”
      “那我走喽,明天见!”季雨晴笑着,双手食指挑起梨涡向上,“开心点!”
      江逸舟淡淡地点了下头,朝她摆手。
      等季雨晴离开后,他忽然转身改变了行动路线,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教室里的灯亮着,少年的身影隐没在走廊的黑暗处,窥探着教室内的一举一动。他没发出丁点声音,只是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骆芜,是骆芜日复一日帮他清理掉字迹的。但她为什么这样做?

      骆芜无关旁人,认真而卖力地清理着。灯光下,她脸颊上折射出两条泪痕。她哭过,为他吗?
      如果是装的,她大可不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做这些。同理,如果做这些只是为了拿到他的谅解书,那就应该大张旗鼓的做,而不是像这般遮遮掩掩。
      在少年的注视里,她永远是一道难解的青春谜题。

      江逸舟足足站了七八分钟,骆芜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少年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微微动摇。

      ……
      后来的一个月里,江逸舟每天早上来学校课桌都是干净的。
      事实也正如他所说的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说他是“霸凌者”的声音越来越小,桌子上不厌其烦留下的字迹也越来越少了。

      雪灾过后,城市慢慢恢复着秩序。
      雪化后的气温比落雪更冷,即便周末,路上行人也不多。经过的人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双手插袋步履匆匆。

      傍晚,江逸舟出门透口气。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走得很慢,心事重重。

      月亮下沉,街灯映在积雪解冻后湿漉漉的砂石路上,微微有些打滑。
      黄毛混混从街角转出,阴魂不散地盯着江逸舟。

      江逸舟错开视线无视他,侧身从旁经过。
      从前他怕混混的出现扰乱他重新开始的平静生活,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东西了。想要维护的秘密被戳破了,想要的新生活被打回了原型。

      “江逸舟 ,”黄毛挑起阴险的笑:“作为曾经的好友,送给你的‘大礼’还喜欢吗?”
      江逸舟无视他,并未停步。
      被无视的黄毛咬牙道:“你以为身上染了脏就那么容易洗掉吗?想摆脱我交新的朋友、过新的生活,做梦吧!”
      江逸舟止步回头,一脸厌恶道:“冯直修,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脏的,像蛆虫一样。”
      冯直修成功被激怒,狠笑了一声:“你最好别惹我!”
      江逸舟无所谓道:“如你所愿,我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你能拿走的了。”
      “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那么针对你。”冯直修走近他一步,顶起他的肩,满脸挑衅道:“你并没有那么无辜。”

      江逸舟当然知道冯直修为什么如此针对他,那是他第一次自暴自弃——在得知父亲出轨秘书要和母亲离婚的时候。
      为了反抗父亲,他作出了一系列疯狂叛逆的行为——主动结识了社会上道德败坏的不良青年,以冯直修为首的一伙黄毛。
      所以,在被以“勾结校外势力”违反校规被劝退时,他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的确是为了反抗父亲和那群狐朋狗友称兄道弟过,这是他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后来他发现那群人实在坏得过分,便划清界限。但冯直修不同意,也不愿意放过他,直到麻烦找上了他精神异常的母亲。
      江逸舟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报应,和那些人同流合污的报应。

      他的确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就像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扒开了细看,都没那么干净。

      这个报应持续地跟随着他,冯直修阴魂不散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他没有重新开始过好日子的资格。
      不该招惹的人招惹上了,就像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难以甩掉。

      “这就是你的代价!”冯直修恶狠狠地说:“你的报应就是我!”
      从小缺少关爱的他羡慕别人光明的人生,他活在阴沟,也要一次又一次地把江逸舟拉进泥潭。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明,”江逸舟说:“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就看神明先惩罚你还是先惩罚我。”冯直修转身而去。

      思索着冯直修的话,江逸舟一不留神踩了脚水坑,干净的小白鞋上沾满了泥泞。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不干净了。”江逸舟低头看鞋,不知是在说物还是在借物说人。

      -
      夏亦蓉把冯直修认作大哥后,十八中的校门口总是会出现一群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以冯直修为首的一群混混,寻衅滋事收保护费的面积越来越大,受牵连的无辜学生也越来越多。
      多行不义必自毙,夏亦蓉在学校的风评越来越差,大家认为是她把“麻烦”带到了学校。夏亦蓉从前的死党小跟班,郭雨晗和苏青青也渐渐远离了她。

      学生时代,大家都特别会审时度势选择站队。每当谁成为下一个被孤立的新目标时,她身边的人便会自动远离她,以防引火烧身。
      没有人喜欢被孤立,特别是在这样的年纪。这种时候,身边会自动筛选出真心的朋友。但有时候,友情经不起考验。

      最开始的骆芜,后来的江逸舟,再到最后,孤立的报应到了夏亦蓉的身上。就像曾经扣动的扳机,多年后子弹正中了自己的眉心。
      命运的回旋镖,从没放过任何人。

      骆芜的手机里存了很多关于那群黄毛们的“罪证”: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恶意征收保护费。她要让警察叔叔将他们抓个现行,然后把这些视频证据移交上去。就算构不成实刑,起码也会被拘留处罚,也能给他们一点教训,为江逸舟讨个公道。
      就算不能为江逸舟做些什么,也不能让恶人招摇过市。

      那群混混天不怕地不怕,作恶多端从不遮掩,抓他们个现行并不是难事。

      周五放学,无人的小巷里,一群黄毛围着一名老实巴交的男生,把他逼到墙角征收保护费。
      男生拼死护住书包,黄毛们一拥而上把他踹翻在地,东拉西扯分赃着他书包里的零花钱。

      这一幕,被藏在树后的骆芜全部拍了下来。
      “你好,我要报警。”她捂住听筒,小声道:“十八中后面的小巷,有黄毛青年寻衅滋事征收保护费,请尽快派警察叔叔过来吧。”

      挂了电话,骆芜的一颗心悬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群无恶不作的社会青年们会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也不知道警察叔叔会不会在这场恶行结束之前及时赶到制止;更不知道她手机里偷录下的视频能不能成为加码的证据……
      在计划阶段往往都很顺利,但在实施阶段总是会有很多顾虑。

      骆芜攥紧手机准备跳下台阶撤回,一道炽白的车灯闪了下她的眼睛。
      “嘀!嘀嘀——”
      一辆小三轮猛地被人按下喇叭,车上的人探头吆喝:“小姑娘,你在树后干什么?先别动,我要拐弯!”

      这一声喇叭加上吆喝,将骆芜的位置暴露无疑。
      这是一条Y形岔路,其中一条被堵上变成了断头路。混混所在的是上坡的断头路,几乎无人经过,下坡则是机动车和行人通过的大路。
      骆芜的位置在断头路的树后,虽然隐蔽,但需要爬个坡,一般没人会在这里。

      小三轮慢慢悠悠地转弯,骆芜躬着身子进退两难。
      黄毛们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似是静声窥探着这边的动向,又或者,已经慢慢地走来了。骆芜不敢回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一分钟的转向就像一世纪那么漫长,旁边施工烂尾的砂砾被三轮卷起漫天的黄沙,骆芜呛得她眯起了眼。
      视线被遮挡的瞬间,一股力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她被惯性带地掉下台阶,那股力稳稳地撑住她,她没摔倒。
      鼻尖涌上一股让令她熟悉安定的味道,方才觉得落入黄毛之手的骆芜,刚平复了忐忑,又被另一种悸动取而代之。

      她睁开眼,长睫毛忽闪了下,心跳爆炸轰鸣,瞳孔中溢着极力克制的情绪。
      江逸舟拉着她转向另一条小巷,躲在垃圾桶后。

      有黄毛来到了树后,发现没人,怒骂了一声,便又折回继续欺负老实巴交的男同学。
      两人暂时脱离了危险,江逸舟松开了他的衣服。骆芜连呼吸都变轻了,似乎能感受到衣料上残存的余温。
      她不知该怎样面对他,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的眸子又黑又亮,像濯在泉水下的黑珍珠,但却虚无,没有丁点情绪。
      两人谁也没说话。

      没多久,接到报警的警察及时赶来制止了这场恶行,男同学被混混归还了所有钱财。
      骆芜准备过去把手机里的证据交给警察,一直没说话的江逸舟出声了:“干什么?”
      没想到他会开口第一句,骆芜慢慢解释着:“我手机里录了一些他们作恶的证据,我想交给警察。”
      “别的事情上你都有计划,在这件事上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鲁莽?”

      骆芜的面色有些尴尬。江逸舟的言外之意好像在说:在我身上费尽心机算计,在别的事情上蠢得像猪。
      她知道这个行为的确有些危险,很可能被黄毛们打击报复,可她当下没想那么多,只想让黄毛们被制裁。

      “视频发给我,我拷到U盘,匿名送到警局。”江逸舟说。
      “哦,好。”骆芜乖乖应声,打开手机。

      一群黄毛灰溜溜地上了警车,小巷重新恢复了寂静。

      骆芜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便干巴巴地盯着对话框视频加载的速度。江逸舟并没有把她拉黑,而是任由她安静地躺在列表,像一种淡淡的不屑。
      视频发送的无比缓慢,两人又恢复了沉默。

      “骆芜,我总是看不清你。”江逸舟眯起眼看她。
      骆芜的头顶日落沉下,余晖尽染,她的轮廓泛着光的模糊。
      “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江逸舟说:“有时我觉得你是个善良的人,可在我的事上我又觉得你十恶不赦。”

      “你认为我消耗了你的真心,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隐瞒是我不应该,只是在当下我的内心让我无法告诉你真相,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骆芜无力地解释道。
      江逸舟看着她,光线的变换仍然让他看不清她。
      骆芜低下眼睛,“当然,我说的这一切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忘记我或者继续讨厌我都无所谓,只要你好过。”

      江逸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直到夕阳彻底沉寂,骆芜的轮廓变得清晰,但他看久了强光,瞳孔里映射出虚焦的光斑。
      他知道,骆芜录视频证据报警,是想帮自己铲除身边的祸患;也知道,骆芜孤身去找过舅舅,为了不让舅舅在学校门口找自己麻烦。
      “但我永远不知道……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对话框里,视频发送成功,骆芜的眸子渐渐暗淡。
      “从始至终,我对你只有隐瞒,没有说谎。”

      “但谢谢你愿意倾听我。”骆芜转身走远。
      江逸舟沉默片刻,与她相反方向而行。

      他们转向了彼此人生的分叉路口,渐行渐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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