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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察对象 不知道 ...
那年秋天来得早。九月底,梧桐叶还没黄透,但风已经从薄变成了凉。
傅砚修大三,生物系,课程表上每周有十四个小时的实验课。他习惯把实验报告留在图书馆二楼最里面的位置写,因为那排书架后面有一张靠窗的桌子,正对着窗外一棵老槐树。秋天的时候那棵树的叶子一层一层地落,落得不急,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数着日子。
他赶那篇分子生物学的综述已经拖了三天。不是写不出来——他写东西很快,逻辑清楚,文献引用也早就列好了。他只是不想回宿舍。宿舍里两个室友在打游戏,声音从走廊尽头就能听见。他坐在图书馆能多待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那天晚上九点半,图书馆的人开始稀了。二楼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台灯还亮着,翻书的声音隔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傅砚修翻完第三篇文献,抬起头转了转脖子,目光越过面前那排书架的缝隙,落在了对面的位置。
一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隔着书架上那些书脊——植物学、动物学、细胞生物学——傅砚修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他揉了揉眼睛,那个影子清晰了一点:一只手垫在脸下面,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另一只手臂伸出去压着一本摊开的画本,画本旁边散着几支彩铅,有一支滚到了桌沿,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灯光从侧面落下来,照着那个人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真实。头发是软的,有几缕搭在眉骨上,跟着呼吸极轻地一起一伏。
傅砚修看着那只手看了三秒。手指不粗不细,骨节也不突出——干净的一只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那只手。他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看文献。
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第四页他看了两遍也没有读进去。字是那些字,排列也正常,但他脑子里没有在接收信息。他抬起头,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睡姿变了。脸换了个方向,朝向窗户,整个侧脸都暴露在灯光下面。
傅砚修看见了那张脸。
眉毛不浓不淡,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上有一道极淡的横纹——是平时戴着眼镜久了压出来的痕迹。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点向上弯的弧度,像梦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好事情,他不舍得醒。整张脸是松弛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翻了肚皮的猫。
傅砚修的视线停在那个嘴角上。他的胸口有一块地方,像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推了一下——不重,但让他觉得闷。他分辨不出那种感觉叫什么。他的情绪图谱只有几个大块区域:平静、烦躁、没有感觉。此刻这块属于哪个类别,他不太确定。
他盯着那个嘴角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低头看文献。这一次他读进去了——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数据表格,结论推导,逻辑链条清清楚楚。他读到第十页的时候用笔在页边做了个记号,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十分钟过去了。那个人还在睡,姿势没怎么变。但傅砚修注意到他微微蜷了一下肩膀。图书馆的中央空调到了晚上会自己调低温度,那个人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沾了一点颜料——草绿色的,干了,蹭在白色的布料上像一小片没擦干净的海苔。
傅砚修坐在那里想了三秒钟。然后他把笔帽扣上,轻轻推后椅子站起来。
他绕过书架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不是刻意放轻,是他走路本来就不出声。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站定。那个人没有醒,呼吸很匀,胸口微微地起伏。桌上那支滚到桌沿的彩铅还悬在危险的位置。傅砚修伸手把那支笔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穿了一件灰色毛衣,洗了很多次了,面料已经很软,领口微微变了形,袖口有一点点起球。是那件他穿了三年的灰色毛衣。
他把它脱了下来。秋天的室温在脱掉毛衣的瞬间蹭过他手臂上的皮肤,有一点凉。他拎着那件毛衣站了大概两秒——然后俯下身,很轻地搭在了那个人的肩上。布料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袖口垂下来一点,蹭着桌面。
傅砚修直起身。他的手指在缩回去之前碰到了那个人衬衫领口的一角——布料很薄,带着一点体温,温的。他收回手,转身走开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回头看。
下楼梯的时候他数了台阶。十七级。
走到一楼大厅他推开门,十月的夜风灌进来,他只穿了一件T恤,后颈凉了一下。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楼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追出来。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走进了秋天晚上的风里。
宿舍两个室友的游戏还没结束。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屏幕上的光照着他们亢奋的脸。傅砚修经过的时候他们都没抬头。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
他的备忘录里只有两类东西:实验记录的碎片和日常开支。他滑动到最下面,新建了一条。标题写了三个字:「图书馆」。内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留下了短短几行:
"9.28。晚。二楼角落。一个人在睡觉。盖了一件外套。明天去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手指在"盖了一件外套"前面停了一下。他想加一个词——不知道加什么。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熄了灯之后隔壁床的呼噜声照常响起。宿舍窗户漏风,冷气从窗缝里丝丝地渗进来。傅砚修平躺着,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进来的光斑。他忽然想:不知道他醒了没有。有没有看到那件毛衣。会不会把它扔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片褪了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睡着了。
第二天他去了图书馆。去得比平时早——下午四点他就坐在了二楼的老位置。那排书架挡住了一半视线,但他能看到那张桌子。桌子空着,没有人。那件灰色毛衣不在桌上,那支彩铅不在桌上,那个人也不在。
傅砚修坐在位置上,把书包里的文献拿出来放好,翻开,看了一行字。第二行。第三行。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次。那张桌子一直空着。五点。六点。六点半图书馆的人开始换了一波,吃晚饭的走了,晚上自习的来了。那张桌子始终空着。
七点他起身去了失物招领处。值班的工作人员戴着一副老花镜,头也不抬:"找什么东西?"
"一件灰色毛衣。"
"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晚上。"
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没有。灰色毛衣是吗?今天没人交过来。"
傅砚修站在窗口前。"……如果有人在图书馆捡到,会送到这里吗?"
"一般会。但也有可能人家自己拿走了。"工作人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毛衣是新的还是旧的?"
"旧的。"
"旧的就更没准了。谁捡了件旧毛衣,嫌麻烦可能就直接放回原位了,你再去你坐的那个地方看看。"
傅砚修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到二楼,在原来那张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桌面上比昨晚干净——那幅画本、彩铅、那个人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有人收拾过了。桌板上没有颜料痕迹,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趴着睡过觉一样。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风吹过来,窗外的老槐树又开始落叶子,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从窗户外面滑过去。
他转身走了。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打开手机,在那条备忘录下面又补了一行字:
"第二天去拿,外套不见了。可能被他拿走了。也可能被别人拿走了。不重要。"
他打"不重要"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好像在考虑这个词合不合适。但他最后还是点了保存。
那天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之后那个秋天他再也没穿那件灰色毛衣出门。他把同款毛衣挂在了衣柜最里面,每次打开柜门的时候能看见它露出来的一角袖子。他不拿出来,也不扔掉。
它就那么挂在那里,挂过了整个秋天,挂到了冬天,挂到了第二年春天。
宋鹤眠那天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他画完那幅雨痕速写之后眼皮越来越沉,就趴下了。画本还摊在面前,彩铅散在一边。他想着"就眯五分钟",然后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死。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有时候在旁边停两秒又走了——大概是有人路过看了一眼他的画。他习惯了,美术馆的展厅里比这人多得多,他画画的时候不介意别人看。
然后有个人停在了他旁边。停得比其他人久。
宋鹤眠迷迷糊糊地想:挡着人拿书了。他等人走,然后假装刚醒道个歉让开。那个人没有拿书。安静了几秒钟,他感觉到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落在了自己背上。那东西带着一点温度——不多,但正好盖住了他肩膀发凉的那块地方。布料蹭过他的肩胛骨,袖口垂下来,碰到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腕。那个人放得很轻,像怕把他弄醒。
然后脚步声远了。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远离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宋鹤眠在黑暗中数了——十七级,十八级,十九级——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睁开一只眼。
肩上是一件灰色毛衣。叠痕还在,像是刚从身上脱下来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毛衣的领口——软软的,边缘有一点磨毛了,穿了很多年了。他慢慢坐起来,把那件毛衣抱在怀里,往楼梯口的方向看。
门已经合上了。他抱着毛衣追到楼梯口,往下面喊了一声:"喂——"
没有人回答。楼梯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秒,又灭了。
他站在楼梯口,秋天晚上快十点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怀里那件毛衣的袖子扬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低头看着那件毛衣——灰色的,款式简单,没有任何标记,连个品牌标签都没有。他凑近闻了闻,洗衣液的淡香,很干净,像是刚从洗衣店拿回来的。
他抱着那件毛衣回到座位上,把画本和彩铅收进包里。收完了他站在桌边又站了一会儿,把毛衣又拿起来看了看——袖口的长度,领口的宽度,肩膀的位置。他自己穿的话,袖子会长出一截。
他把毛衣叠好,抱在怀里,走出了图书馆。
十月的校园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地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宋鹤眠抱着那件毛衣走在路上,偶尔有一两个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一下,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毛衣,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空荡荡的校园路。
他在想: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他刚才趴着的时候没有转头,只听到了脚步声——不太重,很稳,下楼梯的时候一步一停。还有那个背影:瘦高,肩线很直,微微低着头,像在下台阶的时候数数。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试着描那个背影的轮廓——肩膀的宽度,后颈的弧线,低头时颈椎弯出来的那个角度。他是画画的,习惯了在脑子里先勾线。但那个人走得太快了,他只在门缝里瞥见了一闪而过的轮廓,画面不够清晰,像没对上焦的底片。
回到宿舍室友还没睡。坐在床上刷手机,抬头看见他抱着一件毛衣进来:"哟,捡的?"
"算是吧。"
"谁的啊?"
宋鹤眠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拿回来了?失物招领处问问啊。"
"明天去问。"宋鹤眠把毛衣放在自己床头的椅子上,然后坐下来换拖鞋。室友没再追问,转头继续刷手机去了。宿舍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机屏幕的亮光。
宋鹤眠坐在床边盯着那件毛衣看了一会儿,伸手又摸了一下领口——软软的,边缘微微磨毛了。他想,穿这件毛衣的人应该不是那种很糙的人。磨毛的位置很均匀,说明穿得仔细,洗得也仔细。
他站起来把毛衣叠好,放进了柜子最里面,压在一件不常穿的外套下面。
第二天他去图书馆的时候特意穿了那件毛衣。在宿舍里试了一下,袖子确实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起来两圈,对着镜子看了看。灰色的,领口贴合度还行,就是肩膀稍微宽了点,在他身上撑不太起来。他把袖口放下来,又卷上去,最后还是穿着去了。
他在二楼那个位置等了一上午。那个靠窗的座位有人坐着——不是那个人,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背英语单词。宋鹤眠在远处的座位坐下来,把画本打开,画了几笔画不进去。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女生头也不抬继续背单词。
他等到中午那个女生走了。他换到了那张靠窗的桌子上坐下来,把画本摊开,铅笔拿在手里转。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来。两个小时。他画了一棵树的速写,然后揉了。
下午他去了失物招领处。值班的人翻了翻登记簿:"灰色毛衣是吗?今天没有人交过来。"
"昨天呢?"
"昨天也没有。"
宋鹤眠站在窗口前,手里拎着自己身上那件毛衣的袖子——它在别人身上的时候是正好的,在他身上长了一截。他说:"那如果捡到的人来问,麻烦跟他说在我这里。"
"你是哪个学院的?叫什么名字?"
"美术学院,宋鹤眠。睡眠的眠。"
工作人员拿笔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登记簿的边上:"行,他要是来了我告诉他。"
宋鹤眠走了。他后来又去了两次图书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没有人来。到第五天他路过失物招领处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叫住他:"哎,美术学院的那个——你那个毛衣,还没人来问。"
宋鹤眠说:"……好,我知道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专门去等。之后他偶尔还会去那张靠窗的桌子坐坐,但因为占了别人的座位,有时候刚坐下就有人来,他就又走了。他画本上那几天画了好几棵老槐树,有叶子的、没有叶子的、叶子落了一半的。他把那些画收进画夹里,没有给别人看。
那件灰色毛衣叠好了放在他柜子深处。宿舍换季的时候他翻出来过一次,那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天气更凉了。他拿着那件毛衣比了比,想着要不要穿上,袖子还是长,肩膀还是宽。他在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又把毛衣叠好放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还回去之前不能弄脏、不能弄坏、不能弄丢。
那件毛衣在柜子里一放就是三年。
三年后,又是一个秋天。
傅砚修从研究生宿舍里搬出来的时候,所有东西只装了三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他的东西不多——书,衣服,电脑,实验笔记。那件灰色毛衣他本来犹豫过要不要带。旧了,领口变形了,袖口的毛球越来越多,穿出去也不像样子了。但他还是把它叠好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学校分配的租房补贴不厚,他找房子的时候条件很简单:离研究所近,安静,能睡觉就行。
中介带他看的第一间公寓在一条老街上,楼下有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两居室,不大,但客厅有一面很大的窗户,光线很好。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沙发旧了但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死了,只剩几根枯藤。
中介说:"另一个租客已经住进来了,是个画画的,人挺好,就是话多一点。"
傅砚修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圈——地板是浅木色的,沙发前面铺着一块洗得很干净但颜色已经褪了的地毯,角落靠着一块画板,上面夹着一张纸,画了一个窗户的线稿。窗户外面画了一棵银杏树。
他说:"安静就行。"
中介笑了一下:"他不吵的,就是自己跟自己念叨。你见了就知道了。"
傅砚修没有再多问。他签了合同,跟中介约了周六搬进来。
周六那天上午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外,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卡了一下。他用力转了转,门开了。秋天的阳光从那面大窗户灌进来,整个客厅亮堂堂的。中介先进去,鞋套在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宋老师?到了到了,新室友来了——"
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光脚踩在坐垫边缘,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水。他抬起头来,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看见中介的时候笑了一下:"来了啊——"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中介的肩膀,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傅砚修今天穿了一件灰色毛衣。他手里拎着行李箱和一只纸袋。
沙发上那个人看了傅砚修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又把目光移回中介身上,笑着说:"行,进来吧,我正好刚收拾完——"他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好像忘了什么,折回去把茶几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才又往门口走了两步。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再看傅砚修。
傅砚修站在玄关,中介在他前面半步,侧过身给他让道:"傅老师是吧?进来进来,这房子格局挺好的,客厅大,光线也好——"
傅砚修跨过门槛,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垫。他走进客厅,把箱子靠墙放好。中介在跟宋鹤眠说话:"宋老师你这边住得还习惯吧?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宋鹤眠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抄在卫衣口袋里,笑着说:"挺好的,就是那个热水器有时候——"
傅砚修听着他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比三年前低了一点点,但说话的时候尾音还是会微微地往上翘。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抄在口袋里,偶尔抽出一只手比划一下,比划完了又塞回去。他的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点,但眉眼没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嘴角才跟着上来。
他全程没有看傅砚修。
中介转了一圈,交代了几句水电物业的事,又跟傅砚修确认了合同细节,然后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傅砚修站在原地。宋鹤眠站在沙发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两米半的距离。
宋鹤眠看了傅砚修一眼。他的表情是"正常室友见面"那种客气的笑,很自然,自然得有点过了。他说:"你好——我刚搬进来没多久,东西有点乱——你住那个房间,我收拾了一下,床单是干净的——"
傅砚修说:"好。"
宋鹤眠点了点头。他又没有话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又抬头看了一眼傅砚修身上的灰色毛衣——很快的一眼,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说:"那个——你吃饭了吗?我正好要做饭,你吃的话——"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异常,语速也没有变快,但他顿的那一下,像话在嘴里卡了零点几秒。他把那个顿接过去了:"——我多做一份。"
傅砚修看着他。他说:"好。"
宋鹤眠又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走到茶几旁边把画册合上抱起来,才又转身进了厨房。
傅砚修站在客厅里。他的行李箱靠在墙边,纸袋还拎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袋,又抬头看了看宋鹤眠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秋天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客厅被照得暖洋洋的。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打开来——里面是那件洗薄了的灰色毛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朝上,袖口对折。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边缘——面料比他拿走的时候薄了一些,像是被反复洗过。摸上去的时候指腹底下有一种"被小心对待了很久"的软。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抽油烟机被按亮的按键声,然后是刀碰到砧板的声响。隔着半堵墙,宋鹤眠的碎碎念传过来了,像自言自语:
"……拿两个碗……不对应该拿三个……算了先两个……"
傅砚修站在客厅里,把那件毛衣拿出来,叠好,放进自己行李箱里。合上行李箱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他把纸袋折好,放在茶几角落。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那个叫「图书馆」的旧条目还在最下面,他三年没翻过它了。他往下滑了很久才找到那两条记录:
"9.28。晚。二楼角落。一个人在睡觉。盖了一件外套。明天去拿。"
"第二天去拿,外套不见了。可能被他拿走了。也可能被别人拿走了。不重要。"
他盯着"不重要"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去,新建了一个文件夹。他想给这个文件夹起一个名字。打了"宋鹤眠",删了。打了"室友",删了。打了"观察",又删了。
最后他留了四个字:「观察对象」
然后他打了一条新记录:
"10.12。搬进新公寓。室友叫宋鹤眠。画画的。他把外套留了三年。他没提。"
他合上手机。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宋鹤眠的声音隔着那层噪声又飘过来:
"……鸡蛋打两个吧……好像够三个人吃……"
傅砚修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没有逻辑的句子。阳光从窗户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了一道长而安静的线,横在浅木色的地板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压。
我其实不知道短篇小说怎么写合适,就这样吧(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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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观察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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