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盼君归，昱未归》沐硕

1、第 1 章

　　暮秋的天微凉，树叶簌簌落下，卷着店口桂花树残留的淡香，飘进半开的车窗，也飘落进心里。
　　城市的傍晚退去白日的喧嚣，车流缓缓挪动，橘黄色的路灯缓慢亮起，温柔地铺在平整的柏油路上，慕鹤晏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干净，骨节沉稳，车速平稳的不像话，一如他这个人，永远冷静，温和，波澜不惊，副驾驶是出差回来给小羽带回来的礼物，他们的日子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恋，是揉进烟火缝隙里，细水长流的温柔。
　　慕鹤晏生得沉稳，性子沉得像一汪静水，遇事永远冷静从容，像一只高傲的狸花猫，情绪平稳，待人得体。
　　他们在一起的这几年，日子从来都是这样平淡细碎，没有争执，只有岁岁年年的安稳。
　　清晨慕鹤晏先醒，天光微亮，窗帘遛进一层浅浅的微光，房间还留着昨夜暧昧的气味，慕鹤晏轻轻的掀开被子，动作轻缓生怕吵醒身侧的人，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弯腰替廖祁昱掖好滑落的被角，廖祁昱睡觉很乖，安静温顺，侧脸干净柔和，睫毛浅浅垂着，呼吸均匀，睡着时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靠拢，小小的一团，安稳又柔软。
　　慕鹤晏换好衣服回头望向，刚才睡醒的位置，已经有人靠了过去 ，睡得沉稳，眼底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纵容 ，轻手轻脚走出卧室，走进厨房，早餐清淡，他记得小羽所有的喜好，不吃过甜的糕点，偏爱软糯的口味，小米粥熬的稠度刚好，不会太稀也不会太腻，秋燥时节爱喝温热的银耳汤，放上，些许红枣、枸杞，蒸的南瓜去了皮，切的方方正正，水煮蛋煮的时间拿捏的正好，等早餐全部摆好，时间差不多，晨光铺满房间，楼下渐渐有了行人的声响，他才回到房间，站在门框旁，看着床上的爱人，充满幸福感，轻声唤爱人，他声音很低，沉稳温柔，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看小羽柔软的发顶伸手揉了揉了，动作温柔又克制“再不起，要亲你了”廖祁昱，迷迷糊糊蹭，蹭了蹭他的掌心，悠悠睁开眼，长睫毛颤了颤，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轻轻唤他“小鸟，早。”
　　慢悠悠起身洗漱，从背后轻轻环住慕鹤晏的腰，再笑着退开。
　　闲瑕的周末，他们很少出门，阳台上的多肉养的胖乎乎，一排整整齐齐，每一盆都被照顾的很好，叶片饱满干净，这几盆多肉是约会时路过市场买的，回家后小羽就忘了这件事情，所以一直都是慕鹤晏，在打理。
　　慕鹤晏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处理工作，却总会分出一半注意力落在那个人身上，廖祁昱就坐在旁边追剧、拼积木，时不时扭头和他分享几句琐碎的小事，他不需要廖祁昱多说什么，只要看见这个人安安稳稳在自己视线里，心里就格外踏实。
　　小羽总是喜欢躺在阳台旁的摇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泛黄的树叶，暖黄的路灯，散步的行人，天边温柔的晚霞，所有细碎的风景，都能感到开心，少年生的清淡温和，性子和慕鹤晏的沉稳不同，周身自带着一种松弛的平静，不热烈张扬，却藏着细碎鲜活的开朗，外人总说廖祁昱性子冷淡，不爱喧闹，话也不多，他的平淡从不是冷漠，他会为一片飘落的秋叶驻足，他会对着路边慵懒打盹的小猫弯眼笑，会买回来小饼干分给慕鹤晏，会安安静静陪在旁边，用温柔的方式填满所有平淡时光。
　　“楼下的银杏黄了，明天我们散步看看好不好。”
　　“好。”
　　小鸟“我晚上想吃糖醋小排。”
　　“好。”
　　“我爱你。”
　　“好。”
　　他不善言辞，不会说情话，但把所有的爱都藏精细节里
　　“小鸟，你看这盆，又长胖了。“
　　小羽没有回头，声音干净，隔空唤他的小名，慕鹤晏抬眸，目光越过客厅，落在阳台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眼底的清冷尽数化开，低生应着；“嗯，养的很好。”
　　都是平淡的日常，记得廖祁昱不吃太甜的东西，永远吧甜品里最清淡的一份留给他；知道他怕了冷，秋冬夜里总是会提前吧被窝捂热，无论多晚下班，都会准时回家，陪他度过平平淡淡的朝夕。
　　他们的小名是年少时亲友取的，一鹤一羽，天生相契，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沉稳内敛的小鸟，温柔开朗的小羽，凑在一起就是最安稳圆满的人间烟火，岁岁年年，秋去秋来。
　　深秋，桂花开得尾升空气里淡淡甜香，天色暗得温柔，街到旁的路灯亮起，车流缓慢，城市温柔得像裹在一层暖光里。
　　晚饭吃的简单，两碗面，一碟小菜，廖祁昱说最近一直宅在家里，想出去吹吹风，想去江边看看夜景。
　　晚风温柔，夜色澄澈，车里放着纯音乐，音量调的很低，廖祁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和慕鹤晏聊着，等冬天，在家里囤点丸子、蔬菜、就一起窝在家里煮火锅，看整晚的电影，好不好？
　　慕鹤晏目视前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低声答应；“好，都听你的。”
　　他当时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久、很多年。
　　他们还有无数个秋冬，无数次晚饭，无数次晚风，无数次并肩散步。
　　在这一生沉稳克制，从不贪心，唯独对廖祁昱，贪岁岁年年，贪一生安稳。
　　永远安稳，永远相伴。
　　可命运从来不讲情理。
　　十字路口的盲区，一辆失控的货车骤然闯红灯疾驰而来。
　　慕鹤晏瞳孔骤缩，心脏骤然悬空，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踩死刹车。
　　可重力与力道太过汹涌，一切徒劳无功。
　　车身狠狠被撞得偏移路线，剧烈震颤，巨响轰鸣，玻璃碎裂，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彻底撕碎了傍晚的温柔晚风。漫天的碎光与落叶一同纷飞，温柔的秋分瞬间沦为惨烈的废墟。
　　安全气囊瞬间弹开，重重撞上慕鹤晏的脊背与肩头，廖祁昱坐在副驾，猝不及防承受了最猛烈的冲击，少年原本弯着含笑的眉眼骤然怔住，他甚至来不及害怕，来不及疼，来不及说出半句话，失重感席卷全身的瞬间，他单薄的身子狠狠往前扑去，又被狠狠勒会座椅，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温热的血瞬间漫过喉咙，腥甜，上涌，堵住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期许。
　　他下意识抬眼，最后一眼，望向身侧的慕鹤晏。
　　视线开始模糊，漫天碎光里，他看不清爱人慌乱苍白的脸，只剩一片混沌的光影。
　　喉咙里溢出极轻、极微弱的气音，破碎得听不清晰，像是最后一声，道别。
　　短短数秒。
　　温柔尽数覆灭。
　　廖祁昱安静地靠在座椅上，双目轻闭，往日总是含着笑意的眉眼彻底平缓，额角淌下温热的血，顺着白皙的侧脸缓缓滑落，染透了干净的衣领，那双手软软垂落在身侧，指尖还微微弯曲，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抓住晚风，抓住秋天，抓住他们还没能抵达的余生。
　　那个温柔恬淡、眼里藏着细碎光亮的少年。那个岁岁年年陪他看秋落秋生的小羽。
　　他再也不会笑着喊他小鸟，再也不会絮叨着家常，再也不会蹲在阳台打理多肉，再也不会陪他度过往后的岁岁秋光。
　　而驾驶上的慕鹤宴侥幸活了下来。
　　意识彻底昏迷的前一秒，他唯一的念头，是伸手想去碰一碰他的小羽，想再摸摸他温热的脸颊，想告诉他别怕。
　　可指尖抬起的瞬间，彻底坠入黑暗。
　　重伤昏迷数日，他从病床醒来，身体渐渐痊愈，却永久失去了那段最温柔，也最痛苦的记忆。
　　医生说是创伤性失忆，大脑为了自我救赎，强行封存的车祸的惨烈也封存了那贯穿他整个青春与余生的爱人。
　　他忘了廖祁昱，忘了小羽。
　　忘了初秋的晚风，忘了阳台的多肉，忘了温热的粥汤，忘了无数朝夕相伴的平淡日常。
　　出院之后，慕鹤晏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他还是那副沉着克制的模样，作息规律，工作认真，待人温和有礼，依旧是旁人眼中成熟稳重，无懈可击的慕鹤晏。
　　他独自在两人曾经的家里。
　　屋里一切保持原样，阳台的多肉还在，安静的生长。厨房的小锅干干净净摆在橱柜；沙发旁；还放着小羽没拼完的拼图；窗台还留着他喜欢香薰的味道。
　　可他看着一切心里毫无波澜，只觉得屋子整洁空旷，仅此而已。
　　只是无人知晓，他心里始终有一处填不满的空洞。
　　无形、无声、却日夜悬空，时时刻刻透着微凉的空寂。
　　他会在秋天闻到桂花时莫名失神，会煮好粥下意识盛两碗又顿住动作，会路过滨江路过心头莫名酸涩，会在深夜静坐客厅，觉得周遭安静的过分，空得心慌。
　　他不知道自己少了什么。
　　他拥有安稳的生活，体面的工作，健康的身体，日子平淡顺遂，和普通人别无二致。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快乐过。
　　这空白的，茫然的，缺失的感觉，缠了他整整一年。
　　又是一年初秋，和当年出事那天一模一样的天气。晚风温柔，桂香浅浅，落叶纷飞。
　　慕鹤晏开车路过熟悉的滨江路口，秋风从车窗涌入，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苏醒。
　　无数细碎温柔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阳台打理花草的少年。清晨软糯的呼唤、副驾驶温柔的侧脸，耳边细声絮叨，秋天的糖梨水，冬天的热奶茶、那句温柔的“都陪你。”
　　还有那场惨烈的车祸，瞬间的失控，永久的离别。
　　所有被遗忘的过往尽数归位。
　　慕鹤晏僵在车内，浑身冰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钝痛席卷四肢百骸，窒息般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他的小羽，想起他的廖祁昱。
　　想起来他平淡开朗，温柔纯粹的爱人，永远留在了去年温柔的秋天，永远留在了那场晚风里。
　　而他，竟然忘了他一整年，独自安稳度日，浑浑噩噩的活着。
　　泪水毫无预兆的滚落，击溃了他数年的沉稳克制。
　　他驱车去墓园。
　　秋日的墓园安静萧瑟，落叶铺满青石小径，风穿过林木，簌簌作响，像是无人应答的叹息。
　　慕鹤晏站在廖祁昱的墓碑前，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的碑石，看着照片里少年眉眼温柔，浅浅含笑的模样，身形微微颤抖。
　　素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声音沙哑哽咽，放下所有骄傲与沉稳，对着墓碑，一遍又一遍，细碎地呢喃，像是久别重逢的爱人诉说家常。
　　“小羽”。
　　“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我忘了你好久。
　　我这一年里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所有人都告诉我过得很好。
　　我把家里的多肉养得很好，和你在时一样。秋天桂花还是会开，滨江路的晚风还是很温柔，我也学会煮你爱喝的糖梨水。
　　他顿了顿，喉头哽咽，眼眶通红，一字一句，皆是蚀骨的煎熬。
　　“原来没有你的生活，一点都不安稳。”
　　“原来没有你的生活，平平淡淡的日子，一点都不好。”
　　“原来没有你的日子，我竟然如此的煎熬。”
　　“以前总觉得，日子平淡安稳就够了，有你再身边，在普通的朝夕都是美满。”
　　你走了之后，世间所有的安稳。都成了空洞。
　　没人陪我看秋天落叶，没人在和我分享零碎的小事，没再软软的喊我小鸟，没人在陪我碎碎念念。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墓碑上少年永远柔软鲜活，停在了最干净的年华。
　　而慕鹤晏的秋天，从此再没暖意，再无归雨。
　　他带着完整的回忆，无尽的思念，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独自熬过往后每一个春夏秋冬。
　　岁岁秋风起，岁岁思君归，
　　奈何鹤羽别，余生皆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