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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铁律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沈清檐照常去当铺开门。

      掌柜的比他先到,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碗说:"昨天那个找你的人,是谁?"

      "不认识。"沈清檐说,"在巷口碰上,问了句话就走了。"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叫沈清檐。"

      掌柜的"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沈清檐知道他不是真的好奇——掌柜是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人,问一句已经是破例。但他眼神里有一丝什么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又很快压下去了。

      上午没什么事。沈清檐扫了地,擦了柜台,理了货架上几件积灰的老物件。掌柜的出去了一趟,说傍晚才回。他走后,沈清檐一个人守着铺子,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一件事——

      那间铺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老街尽头。阴天,光线灰蒙蒙的,巷子深处的断墙和枯草看得清楚,没有铺子。那间没有招牌的铺子,白天果然看不见。

      但昨晚谷怀虚说了"你什么时候想走,就什么时候走"。他走了。可他现在站在这里,满脑子想的都是那间铺子里的气味、那盏快要烧尽的油灯、陈氏流下来的血泪。

      还有那张一百二十年前的契书。

      他回到柜台后面,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长命锁——他随身带的那半枚,另外半枚和包袱一起留在了商行偏房。他把铜锈刮了刮,对着光看,还是看不清背面的线条。

      算了。他把锁塞回怀里。

      下午的时候,他做了一件掌柜回来会骂他的事——他把当铺的旧账本又翻了出来。

      不是昨天翻到暗号的那本,是另一本,更旧的,封皮都脱了线。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想看看——这家当铺的账目里,有没有和"阴阳商行"沾边的东西。

      翻了大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找到。正当他准备合上账本的时候,一张纸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很薄,像书签一样。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和昨天那两行暗号一样——尖细,像女人的手笔。

      "商行三律,熟记于心。违反者,契反噬。"

      下面列了三条:

      "一、交易自愿,落笔不悔。"

      "二、商行中立,不助善,不惩恶。"

      "三、传人须天命所归——命盘残缺,不在轮回簿,无仙缘无鬼根。"

      沈清檐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传人"——这两个字和传人册上的称呼对上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天命所归",但谷怀虚确实让他签了契,让他留在了商行里。

      他把纸片夹回账本里,合上。

      傍晚掌柜回来,看见沈清檐在发呆,说了句"没客人就去把后院的柴劈了"。沈清檐应了一声,去后院劈柴。

      劈柴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他从商行走的时候,谷怀虚说"今天不说这个"。那"这个"是什么?是一百二十年前的契书,还是别的什么?谷怀虚知道答案,但不肯说。

      他劈完柴,天黑了。吃了晚饭,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

      他知道自己今晚会去。

      不是"想去"——是"会去"。像昨天一样,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样,脚步会自己往老街尽头走。他甚至没有挣扎。把长命锁揣好,穿上靴子,出了门。

      月亮被云遮住了,老街很暗。他走到巷子尽头,那间铺子就在那里——青砖灰瓦,两盏白灯笼,门半开着,暖黄的光漏出来。

      他推门进去。

      谷怀虚在,阮小棠在,苏怀夕在内堂。一切和昨天一样,像他走后这间铺子就停在了原地,等他回来才重新转动。

      "来了。"谷怀虚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是来签什么的。"沈清檐说,"我是来问清楚。"

      "问什么?"

      "一百二十年前的契书。传人册。祭品备待天时。"他一口气把记得的都说了,"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谷怀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薄册子,推到沈清檐面前。

      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商行铁律。"

      "先看这个。"谷怀虚说,"你问的事,以后再说。但商行的规矩,你现在就得知道。"

      沈清檐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那三条铁律,和他白天在当铺旧账本夹层里看到的一样,但多了一些注释——

      "交易自愿,落笔不悔"后面写着:"凡在商行立契,无论阳世阴冥、仙凡鬼神,一旦落笔,天道背书,永不可反悔。反悔者,契反噬,轻则折寿损魂,重则魂飞魄散。"

      "商行中立,不助善,不惩恶"后面写着:"商行不判对错,只认筹码。善人来买命,卖者愿卖,商行照收;恶人来卖罪,买者愿买,商行照办。商行不担因果。"

      "传人须天命所归"后面写着:"命盘残缺者、不在轮回簿者、无仙缘无鬼根者,方可接任商行传人。大能、修士、妖鬼均不可接任,否则商行崩裂。"

      沈清檐看完,抬头看谷怀虚:"命盘残缺是什么意思?"

      "你签契的时候,眉心有没有凉一下?"

      "有。"

      "那就是你命盘的缺口。"谷怀虚说,"普通人签契不会有那种感觉。你有,说明你的命盘本来就是残的。商行认你,不是因为你自愿——是因为你符合条件。"

      沈清檐的手指攥紧了册子的边角。

      "你昨晚说'门没请你,你推的'。"他说,"但现在你告诉我,就算我不推门,商行也会找到我?"

      谷怀虚没有否认。

      "你走到桥上看见灯笼的那一刻,"他说,"就已经晚了。"

      沈清檐沉默了很久。

      铺子里很安静。灯芯噼啪响着,阮小棠蹲在柜台边,手指在地上画圈,不知道在想什么。内堂的布帘子偶尔动一下,苏怀夕在里面翻什么东西。

      "那我走不了了。"沈清檐说。不是问句。

      "走不了。"谷怀虚说,"至少暂时走不了。你的命盘和商行绑在一起了,离开商行的范围,命盘的缺口会越来越大。轻则头疼失眠,重则——"

      他没说完。

      "重则怎样?"

      "重则和那些没有影子的东西一样。"谷怀虚的语气还是温吞的,但沈清檐听出了底下的冷。

      他想起昨晚门外那个没有脸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我离开这间铺子,就会变成那种东西?"

      "不是马上。"谷怀虚说,"但会慢慢往那个方向走。"

      沈清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影在上面晃,像一只游来游去的鱼。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说,"你让我签契的时候就知道我走不了。"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签了。"谷怀虚说,"不签,你今晚就会死在桥上。那个东西不是来找你的——但它路过的时候,顺手拖一个活人下去,也是常有的事。"

      沈清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有话可以说。谷怀虚说的是事实——昨晚那个没有影子的东西确实出现在了门口,如果他没签契,他大概走不出那条巷子。

      "所以你救了我。"他说。

      "不算救。"谷怀虚说,"只是让你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沈清檐想了一会儿,问:"多久?"

      "什么多久?"

      "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谷怀虚翻开账册,拿起笔,在一页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推过来。沈清檐低头看——

      "学徒观摩期:三个月。期满考核,通过则留任传人,通不过则——"后面是空白。

      "通不过怎样?"

      "通不过再说。"谷怀虚把笔搁下,"三个月里,你跟着我学。怎么看契、怎么立契、怎么和客人打交道。商行的规矩,你刚才都看了。其他的,在做中学。"

      "我没答应。"

      "你不需要答应。"谷怀虚说,"你已经在这里了。"

      沈清檐看着他,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确实已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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