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阶逢月》》林迟煜

2、阶下寄身，冷暖难知 沈知微逃亡

　　残秋朔风卷着枯黄碎叶，掠过荒芜山道。

　　沈知微踉跄着扶住干裂的老树树干，掌心被粗糙树皮磨出细密血痕，冷风钻入单薄破旧的囚衣，冻得她四肢不停发抖。流放路上的颠簸与折磨还刻在骨血里，数日之前，最疼爱她的祖母没能熬过严寒，在萧瑟荒原撒手人寰。

　　一场大雨冲散残余沈家旧人，如今天地茫茫，偌大世间，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腹中空空荡荡，连日仅靠草根野果勉强续命，视线一阵阵发黑。昔日居于太傅府，绫罗加身，珍馐不断，她是人人称颂温婉贤淑的太傅嫡女沈知微。不过一纸诬陷奏折，丞相顾嵩精心策划的阴谋袭来，沈家顷刻倾覆，荣华梦碎，金枝玉叶沦为无处容身的逃犯。

　　她强撑精神向前挪动，只想寻一处村落求得温饱，避开官府搜捕。可前方山道转角，忽然响起整齐沉稳的马蹄声。

　　数名黑衣骑士分列两侧，肃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腰间佩刀寒光凛冽。沈知微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以为是追捕流放罪人的官差，绝望瞬间攫住心口。

　　马车帘幔缓缓掀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下。

　　男子身着深色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深邃冷冽，薄唇紧抿，周身萦绕挥之不去的沉郁戾气。那双眸子沉静如寒潭，淡淡落在沈知微身上，似在打量一件物品，不带半分温度。

　　随行武将陆旗低声汇报：“王爷，确认了，正是太傅沈家遗女沈知微。”

　　此人便是蛰伏多年的靖王，萧珩。

　　沈知微微微一怔。她曾在宫宴远远见过这位王爷，彼时他沉默寡言，远离朝堂纷争，无人知晓他心底埋藏滔天灭门血仇。她不懂，靖王为何会在此地等候自己。

　　萧珩缓步靠近，目光扫过她沾满尘土、满是伤口的双手，破败不堪的衣衫，语气平淡无波：“沈家满门流放，众人皆以为你早已埋骨荒原，没想到你能逃出来。”

　　沈知微攥紧衣袖，强压心底惶恐，躬身行礼：“民女沈知微，见过靖王殿下。不知殿下寻我，所为何事？”

　　她不敢抱有奢望，皇室之中，最是凉薄。沈家获罪，朝野上下人人避之不及，没有人愿意沾染沈家逆案。

　　萧珩淡淡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本王可以收留你，给你一处安身之地，避开官府搜捕。”

　　绝望之中乍现微光，沈知微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不等她心生感激，萧珩下一瞬的话，便如冰水当头浇下。

　　“你不必感恩。我留你，不是心生恻隐。沈家旧案牵扯甚广，顾嵩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于我而言，你是一枚恰到好处的棋子，自有可用之处。”

　　字字清晰，毫无遮掩。

　　沈知微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指尖微微发凉。她低头沉默许久，无路可走的处境摆在眼前，她没有选择。若是拒绝，等待她的只会是抓捕与死亡。

　　她轻声应答：“民女……明白。”

　　萧珩颔首，示意陆旗安排。马车辗转，驶入一处隐于山林的清幽别院。院落安静雅致，却处处透着禁锢之感。沈知微被安置在西侧偏院，仆从奉命送来干净衣物与热食，态度恭敬，却十分疏离。

　　她刚刚梳洗完毕，院外传来女子轻柔笑语。

　　苏婉柔一袭浅黄罗裙，缓步走入院中，容貌秀丽温婉，看向萧珩时眼含情意。她看见一旁的沈知微，面上立刻扬起和善笑意，主动上前问候，言语间处处关切，好似真心怜悯她的遭遇。

　　沈知微礼貌回应，可细微之处，她捕捉到苏婉柔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

　　苏婉柔闲谈之间，有意无意提起朝堂局势，暗指沈家罪证确凿，又旁敲侧击询问她知晓多少沈家秘事。萧珩静立一旁，耐心听着二人对话，一心思索复仇布局，并未察觉苏婉柔话里暗藏的机锋。

　　不多时苏婉柔告辞离开。庭院重归寂静。

　　暮色沉沉，一轮冷月缓缓爬上檐角。秋风穿过回廊，卷起满地落叶。沈知微独自立在阶前，望着天边孤月。

　　她侥幸逃离流放的死路，以为寻到一线生机，到头来不过是自投另一座樊笼。

　　眼前这位身负血仇的靖王，心思深沉难测，收留她只为权谋博弈。往后朝夕相处，前路是福是祸，她全然不知。

　　寒阶清冷，月色寒凉。沈知微轻轻闭上眼，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