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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见阳台 超市偶遇 ...

  •   谢庭霜搬进来之后,每次出门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总会往阳台的方向落一下。

      有时候是早晨,阳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来,龟背竹的叶子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把晨光折射成细碎的光点。

      有时候是傍晚,暮色从西边漫过来,风从阳台外面穿进来,轻轻摇动枝条,叶片翻动时露出深浅交错的叶背,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暗影。他走过的时候会偏头看一眼,脚步不会停,但目光会停那么一小会儿,让视线在那些植物的轮廓上多停留几秒,然后继续走。

      谢庭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看那个方向。可能是因为那些植物在他第一次踏进这个房子的时候就站在那里了,安静地占据着阳台的一角。

      龟背竹的叶子大而舒展,边缘有一片微微卷起,像是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叶面上有细密的脉络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绿意。

      蓝雪花的枝条垂下来,细长的,顶端缀着几粒还没有打开的花苞,浅绿色的,像一只只握紧的小拳头,末端微微泛着一点蓝紫色,像是正在从内部渗透出来的颜色。

      谢庭霜没有刻意数过有多少盆,但他知道它们的位置——靠左的是龟背竹,它的花盆是素陶的,口沿有一圈不规则的裂纹。靠右的是蓝雪花,花盆是深蓝色的,和花朵的颜色几乎一致。中间那盆小榕树稍微矮一些,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花盆边缘贴着半张褪色的标签,字迹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日期。

      它们像一幅已经被画好了、只等他来发现的画面,而他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多看它一眼,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确认那些叶子的朝向和前天是否一致,确认蓝雪花的枝条有没有在风里换了一个方向。

      有一天傍晚,谢庭霜站在客厅里倒水。水烧开的时候蒸汽从壶嘴升起来,在空气中弥漫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带着金属和热水混合的清淡气味。

      他把热水注入杯底,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从杯壁升起又破裂。他端着杯子没有立刻走,站在窗边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了阳台上。

      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天空从浅蓝过渡到一层薄薄的橘粉,云层在远处散开,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

      那盆蓝雪花开了一朵——浅蓝色的花瓣在渐渐深下去的光线里格外明显,像一小片被留住的天空,边缘微微卷曲,带着初开时才有的那种柔和的皱褶。谢庭霜握着杯子,没有移开目光,视线落在那朵花上,像是第一次认真地看见它。

      他正看着那朵花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的,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有一种熟悉的节奏感。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客厅和走廊交界的地方。孔缙绅从书房出来,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台,开口说了一句:“养了一段时间了,最近忙,没怎么管。”语气平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实。

      谢庭霜偏过头来,握着水杯的指腹贴着温热的陶瓷杯壁。“那我能帮忙照看吗?”他问。他的语气也是平的,没有客套,没有小心翼翼,像是在问一件很自然的事。

      孔缙绅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说“行”。

      那天傍晚谢庭霜放下水杯,推开了通往阳台的那扇落地窗。窗轨滑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开过,轨道的缝隙里积了一层薄灰,被窗框的边缘推开时扬起了细小的尘埃,在暮色的光柱里缓缓飘散。

      初秋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楼下绿化带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点远处街边小吃摊飘来的、被风稀释过的油烟气息。

      谢庭霜走进阳台蹲下来,先伸手摸了摸那盆龟背竹的土——表面已经干得发白了,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土壤板结的硬度,像一块被晒久了的泥土,失去了弹性和湿度。蓝雪花的枝条有些长散了,几根垂到了花盆边缘以外,枝条末端的叶片微微卷曲。那盆小榕树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细灰,在暮色里显得暗淡无光,叶面被灰尘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膜,把原本的绿色压了下去。

      谢庭霜站起来回厨房接了一壶水,蹲在阳台上慢慢浇,一盆一盆地浇过去。

      水流渗进干裂的土面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土壤表面冒出一串细小气泡,然后迅速被水吞没。

      他浇完水之后又用小喷壶把叶子上的灰喷了一遍,水珠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沿着叶脉缓缓滑落,在叶尖停了一会儿,然后滴落下去,在花盆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谢庭霜喷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照顾到了,连那棵小榕树底层的叶片他也弯下腰去喷了一遍。

      谢庭霜把水珠喷到蓝雪花的花苞上时,那些浅绿色的握紧的小拳头在暮色里微微亮了一下。

      暮色从他头顶渐渐暗下去,从橘粉变成浅紫,又从浅紫沉入灰蓝。城市的灯光在他身侧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楼宇的窗口陆续亮起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亮着,直到连成一片发光的密林。

      他蹲在那盆蓝雪花前面,把垂下来的枝条轻轻拢了一下,让它们重新聚拢在花盆上方。他没有着急站起来,在那个高度上刚好看见蓝雪花那朵刚开的浅蓝色小花,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在路灯刚刚亮起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是正在用自己最缓慢的速度开放。

      孔缙绅站在客厅里,隔着那扇落地窗看着阳台上蹲着的背影——那个人蹲在暮色里,正低头把一片卷边的叶子轻轻展开。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他知道不能太用力对待的东西,手指沿着叶缘缓缓移动,把那片微微卷起的部分抹平,然后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指尖沾到的灰尘。

      孔缙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他浇完水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低了一会儿头,像是在端详那朵刚开的蓝雪花,然后才直起身。

      孔缙绅转身走回书房,没有回头再去看那个重新站起来的背影,但他在走进书房之前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然后他继续走了进去。

      后来那些植物就慢慢变成了谢庭霜每天会留意的事情。他会在早晨出门前看一眼土的干湿,用手指探进土壤表面大约半厘米的深度,感受一下湿度是否足够。

      傍晚回来的时候会在阳台上待一会儿,把枯掉的叶子摘掉,把长歪的枝条扶正。蓝雪花开了更多,花苞一串一串地冒出来。他第一次觉得这个阳台不像一个“别人家的阳台”了。

      植物接管了那一片区域——他经手的植物、他选择的时间和角度、他蹲在那里感觉到的一切平稳而缓慢的日常,都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逐渐铺展开来,像一张被慢慢展开的纸,上面正在被他用自己的墨迹填满。

      谢庭霜甚至开始注意到不同植物之间细微的生长差异——龟背竹的新叶是先从顶端开始展开的,先是卷成一根细长的筒,然后慢慢松脱。蓝雪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每一朵花开放的过程都在它自己的节奏里完成,不急不缓,落花时也不挣扎,只是安静地收拢。

      周末的上午,谢庭霜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的,带着一种周末特有的缓慢亮度。

      没有闹钟的催促,他翻了个身又赖了几分钟才坐起来,头发翘着,在枕头上压出了一道痕迹。

      洗漱完推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木地板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脚步放轻走到客厅,孔缙绅的卧室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大概还没起,或者已经在外面了。餐桌上是空的,没有早餐。谢庭霜没有多等,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一件薄外套,换了鞋出了门。

      超市在两条街外,走路过去七八分钟。周末的上午人不少,推车在货架之间穿行,小孩的声音从零食区那边传过来,混着广播里循环播放的促销信息。

      谢庭霜推了一辆购物车,车轮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他先往生鲜区走。蔬菜货架上整齐地码着各种绿叶菜。他在蔬菜货架前停得最久,一颗一颗地挑西红柿,轻轻捏一下,把软了边的放回去,选出四颗表皮光滑、手感紧实的放进推车。

      又在菌菇区弯着腰仔细看了一排,挑了一盒品相好的杏鲍菇,白净粗壮,拿起来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又拿了一盒金针菇,根部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土渣。

      推着车往零食区拐了一下又折回来,路过绿植区的时候停了两秒,弯腰拿起一瓶营养液看了看说明——瓶身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翻到背面确认了配比和施用周期,放进推车里。阳台上的植物大概该施肥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推车里的东西渐渐多起来。一袋土豆,两只手就能全拢住的大小。两根胡萝卜,带着一点细碎的泥土。一把小葱。一盒鸡蛋,他拿起来轻轻摇了摇,确认没有破损。两块鸡胸肉。两盒菌菇,还有那瓶营养液。

      谢庭霜推着车往收银台方向走,车轮偶尔压到地面上散落的小标签,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在干货货架尽头,他停住了。

      孔缙绅背对他站着,正从货架上拿东西。白色短袖灰色长裤,比上班时随意太多,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后颈的碎发有一点翘起来,像是匆匆洗了澡就出门了,发梢末端还能看出半湿的痕迹,贴着后颈的皮肤留下一小片深色。

      孔缙绅手里拿了一袋速冻水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配料表,像是在确认成分清单,然后放回去,换了旁边那袋同一个牌子另一个口味的。

      谢庭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推车把手上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周末的超市,人这么多,偏偏就在同一个货架前面遇上了,像是整个超市里所有其他的通道都同时空置着,只有这一条被他的目光撞上。

      谢庭霜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推车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孔缙绅的购物车——里面东西很少,两瓶矿泉水,一袋速冻水饺,一盒冷冻烧卖,一袋挂耳咖啡,干干净净的空荡荡的。

      谢庭霜犹豫了两秒,想着要不要绕到隔壁货架去,脚步微微偏了一下又收回来。这时候孔缙绅偏过头来拿另一袋东西,视线自然地向旁边扫了一圈,正好和他对上。

      孔缙绅的动作停了一拍,像是也在同一瞬间辨认出站在货架尽头的那个人,然后直起身来。“早。”他先开口了。

      谢庭霜说店长早,话出口才想起来今天不上班,不该叫店长的,但已经叫了,收不回来了。

      孔缙绅没有纠正他的称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推车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像在做一次快速的读取和确认。

      两个人站在货架尽头,不说话的话就显得尴尬。孔缙绅偏了一下头说一起走?谢庭霜点了点头说好。

      谢庭霜把推车转向,孔缙绅也推着车跟上来,两个人并排往超市里面走。孔缙绅的步伐不快,推车的速度很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线依然平整,即便是推着一辆购物车也没有改变那种姿态。

      谢庭霜在他左边,余光里是那只握着推车把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推着车在过道里转弯的时候手腕轻轻带了一下,动作流畅得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谢庭霜迅速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推车里的菜,西红柿土豆胡萝卜香菇挤在一起,颜色杂乱的丰富。路过水果区的时候孔缙绅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连看都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

      走到调味品区的时候谢庭霜先停了,说拿瓶醋,家里的快没了。孔缙绅就站在旁边等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走开,像他本来就是和他一起在逛超市的一样。

      谢庭霜弯腰拿醋的时候,余光扫见孔缙绅的推车,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单薄得让人说不出来什么滋味。他直起身把醋放进车里,推车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段路,货架之间的空间安静得能听见推车滚轮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谢庭霜开口了,语气随意的像在跟自己说话:“总吃速冻的对胃不好。”

      他没有看孔缙绅,目光落在前方货架上的某处,像只是把一个念头放进了空气里,没有刻意瞄准任何人的耳朵。

      孔缙绅走在他旁边,推车的速度没有变,但谢庭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把手上面轻轻按了一下,指节微微屈起又松开,像是一个短暂的停顿,正在被他的手指接收和消化。顿了两三秒,孔缙绅说了一声“嗯”,没有别的了。谢庭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收银台排队一前一后。孔缙绅先结的账,他把东西一样一样从购物车里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一袋水饺一盒烧卖一袋咖啡两瓶水——收银员拿起每样东西扫码的时候发出短促的滴滴声。

      孔缙绅站在收银台前面,姿态松弛而安静,没有看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等着收银员把那几样东西装进塑料袋里。

      收银员问他需不需要袋子,他说要。

      装好了拎着袋子,孔缙绅站在出口旁边等了一下。谢庭霜结账的东西多,一样一样扫码,收银员装了两个袋子。

      谢庭霜拎起来的时候右手那袋往下沉了一下,袋子提手勒着指节,他正要换一下手,孔缙绅伸出手,没说话,直接从他手里接过了右边那袋。

      孔缙绅的手指碰到谢庭霜的手指的时候,是凉的,带着刚刚从冷柜区域带出来的温度,又像是本身就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凉意。

      动作自然的,像顺手拿了个自己的东西。谢庭霜没来得及说不用,袋子已经在他手里了。

      孔缙绅拎着那袋东西转身往外走,谢庭霜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看着他后颈那几根翘起的碎发被超市出口的风吹动了一下,在光线里微微飘着。

      外面的天色是那种周末上午特有的亮,不晒,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天空是一种浅淡的蓝,云很薄。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手里的购物袋微微晃着。

      谢庭霜看着前面地面上孔缙绅投下的影子,比自己的长出一截,在午前的日光里拉得很长,轮廓清晰。他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在脚步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种沉默和电梯里那种死寂的沉默不一样——它更松弛,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路边有遛狗的人经过,狗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购物袋,然后继续往前跑了。

      回到小区楼下的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孔缙绅把袋子换了一下手,谢庭霜说我自己拎吧。孔缙绅没有给,说“没多重”。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他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一点点紧,胸腔里那层微微收紧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扩张。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孔缙绅对谁都这样,顺手帮忙,体面周全,和他无关。

      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走廊。谢庭霜走到孔缙绅门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我来吧,你先进去。”

      孔缙绅看了他一眼,把袋子递给他,手指从塑料袋提手上松开的时候又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一下时间更短,像被临时延迟的半拍,然后他收回了手。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了,发出一声柔软的轻响。

      谢庭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拢,原地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自己那边。

      他把食材一样一样摆进冰箱——鸡蛋放冷藏格,蔬菜码进保鲜层,菌菇放在最下层。他的手在碰到那盒杏鲍菇的时候停住了,指尖贴着塑料盒的边沿,在想另一个冰箱里装着同样的速冻水饺和冷冻烧卖,那是一个几乎不需要被打开的冰箱,里面的人很少为自己多停几步。

      谢庭霜想了想,从袋子里拿出了一部分菌菇和一小把青菜,洗净了沥干,装进一个干净的保鲜盒里。他把菌菇在盒底铺平,青菜码在最上层,又切了几片姜放在青菜旁边,然后把盖子扣紧。

      谢庭霜端着那个盒子走到走廊里,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举起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指尖微微颤动。他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孔缙绅站在门里,还是那件白色短袖,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见谢庭霜手里的保鲜盒,目光从盒子移到他的脸上,然后移回盒子上。

      “今天买多了,”谢庭霜把盒子递过去,“放久了会坏,店长有空可以煮一点。”孔缙绅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菌菇和青菜,姜片切得很薄,洗得干干净净,在保鲜盒底部呈现出一种整洁的次序。

      孔缙绅抬起眼看向谢庭霜。“谢谢。”他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声音低了一度:“还有,在公司外面可以不用叫店长。”谢庭霜愣了一下。孔缙绅看着他,说:“缙绅就行。”

      谢庭霜感觉自己的耳尖瞬间烫了一下,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在心里迅速地翻过了一个念头:我叫你缙绅?我叫不出口,我会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啊。

      面上他还维持着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点了点头说好。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那不打搅你了,我先回去了。”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几乎是逃回自己厨房的。

      关上门之后他手撑着蓄水池边缘,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耳朵——烫的,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红了。

      谢庭霜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蹲下去把没拆完的食材从袋子里掏出来码进冰箱,动作机械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缙绅就行。他叫不出口。

      他叫了八年的“孔缙绅”都在心里,出了口的只有“店长”和“孔哥”。突然给了个更近的选项,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拿了,像是他一直在走的那条路忽然分出了岔道,而他不知道哪一条才通往正确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给自己煮了一碗菌菇汤,清淡的,只用了一点盐和几滴香油。他把汤盛进碗里端到餐桌边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很暖,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在胃里散开。

      谢庭霜端着碗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姜片和菌菇碎屑,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还是叫店长吧。叫店长安全。叫缙绅的话,他怕自己哪一句顺口说漏了那些藏了很多年的东西。

      窗外初秋的暮色正在从浅紫沉入深蓝,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亮成一片暖黄色的薄幕,安静地铺展在落地窗外。他低着头慢慢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阳台的方向上。

      那些植物在夜色里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蓝雪花的枝条垂下来,风穿过时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回应他停顿的目光。

      谢庭霜站了一会儿,没有推开那扇落地窗走进去,只是在客厅里隔着那扇玻璃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两个字还停在他的耳朵里——缙绅就行——它们像一枚被搁在桌上的硬币,还没有被拿起来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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