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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开张 清水镇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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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镇的晨光,总是先漫过醉仙楼翘曲的飞檐,再一寸寸淌进长街。
苏青瓷立在“苏记豆香”的柜台之后,看那道薄光顺着门板缝隙溜进来,爬过青石板门槛,漫过木柜台的边缘,最后落定在那碟芝麻盐上。瓷碟边沿被日光浸得莹亮,细碎的芝麻末浮在光晕里,像揉碎的点点金砂。
身后灶间已是一派烟火蒸腾。李氏守在大锅之前,第一锅豆浆已然沸起,白汽袅袅往上翻涌。石头推着石磨,磨盘转动的声响沉稳匀净,乳白豆浆顺着磨槽缓缓淌入竹滤,淅淅沥沥落个不停。铁柱往来于前堂与后厨,将一方方刚压成的豆腐,整齐码在柜台木托之上。小花垂着眉眼,把写好的价签一一插进竹签:豆腐六文,豆花四文,豆干五文,豆腐皮三文,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苏大河坐在后院的门槛上,手里摩挲着新换的门闩。他不多言语,自晨起至此,已不由自主抬眼望向门框上那块桐木牌匾二十余回,目光沉沉,藏着难言的百感。
开张前夜,苏青瓷便定了规矩。不放鞭炮,不悬红绸。
镇上别家新铺开张,总要闹得满城皆闻,图一个红火彩头。她偏不要这些虚浮热闹。铁柱卸门板,比沿街所有铺子都早一刻。当第一位客人跨进门槛,入目唯有拭得干干净净的铺面,码放齐整的吃食,明明白白的价签,还有系着素色新围裙,静静站在柜台后颔首相待的少女。
“苏记开张了?”
进门的是位挎竹篮的老媪,一只脚踩在街面,另一只尚犹豫悬在门槛之外。她抬眼望了望牌匾,又落向柜台上莹白的豆腐,语声带着几分迟疑:“便是先前在街上摆试吃摊子的那家?”
“正是。”苏青瓷伸手,将托盘上第一方豆腐轻轻推到案前,“婶,今日开张,这一块送您。往后熟客来买,每块减一文。”
老媪微微一怔:“开张头一日,反倒不收钱?”
“要收钱的。”苏青瓷取干净菜叶,将豆腐四方裹妥递过去,“头一块,是叫人记住味道。从第二块起,才做买卖。婶尝着若是尚可,改日不妨领邻里过来。”
老媪指尖抚过腰间荷包,终究未曾掏钱,把豆腐妥帖揣进篮中。行至门口,她回过头来,嗓音温厚:“明日,我带赵家婶子一道来。”
说罢,缓步走入晨色里。
接踵而至的客人陆续推门而入。有驿馆当差的驿卒,一身号衣,先对着价签细看半晌,数出六文铜钱拍在柜面,接过豆腐当场便撕开封裹咬下一口,掂量过分量,留下一句“比王记的实在”,便匆匆离去。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人取一块豆腐便转身离开,有人立在柜台前,将四样吃食尽数打量,末了只舀一碗豆花;也有闻香而来,一开口便要下两板豆腐。
不过半个时辰,柜台上六板豆腐,已然去了大半。
巳时,吴婶如约而至。并非孤身一人,身后相随两位妇人,一位是布庄隔壁绣坊的东家,一位是巷中相熟的街坊。三人站在铺内,豆腐、豆干、豆腐皮各取若干,吴婶索性一并替二人付了头回的银钱。
“苏姑娘,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两户。”吴婶压着声音,目光扫过铺外街道,“往后她们隔一日便来一趟,你记下便是。”
苏青瓷取过一张素纸,将两位客人的名姓草草记下。抬眼之际,又见门帘一动,李大夫走了进来。旧方巾覆着鬓发,药箱挎于臂弯,进门先淡淡颔首,随即将一只洁净白瓷罐搁在柜台之上。
“五板豆腐,三斤豆干。你替我留好,隔日我遣学徒来取。”话音落,他并未即刻离去,自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轻轻推到案上,“这个送你。家传的卤水方子,配我那道豆腐羹正好。你做出来的豆腐,火候功底,不输旧时老手。”
苏青瓷拆开纸包,内里是深褐结晶,淡淡的咸腥气息漫开。待她抬眸道谢,李大夫已经转身走出铺门,背影消融在街肆人声之中。
铁柱凑过来,鼻尖轻嗅:“姐,这是什么?”
“卤水。难得的好物。”苏青瓷将纸包仔细收好,纳入柜台之下,“比草木灰点浆,要稳得多。”
日至午时,柜上豆腐将近售罄,铁柱连忙往后堂再取一板补上。隔壁杂货铺的孙老板,立在自家铺门口朝这边望过两回。第二回看过来时,手中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自家炒的黄豆,他一边嚼,一边静静望着苏记门前往来不息的人影,不言不语。
午后,许叔拄竹杖,自东巷缓缓踱来。
进门先环顾整间铺面,目光在后院那盘石磨上稍作停留,才行至柜台前,取出一把打磨光润的竹勺放下。
“送你的。竹勺不刮锅底,舀豆花正好用。”他倚着柜台边沿,语声放得低缓,“今早粮油行只开了半扇门,周德贵一日未曾露面。”
苏青瓷把竹勺拿在手中掂了掂,柄身温润,勺口宽窄合宜。
“醉仙楼那边呢?”
“铺子照常开张,老陈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刘掌柜始终未曾下楼。”许叔直起身,竹杖点过青石板,“姑娘,生意红火是好事。只是有些对手,不来登门,反倒更要留心。”
言毕,便慢慢走远,竹杖敲地的笃笃声响,渐渐消散在市井喧嚣里。
苏青瓷将那柄竹勺收进柜台笔筒,与沈砚之留下的那片枯叶,搁在一处。
铁柱凑近,压着嗓音:“周德贵不来,刘掌柜也不来……”
“不来便不来。”苏青瓷把散落的豆腐渣扫进簸箕,神色平静,“今日来过六十位客人,四十位掏了银钱,便已经足够。做生意,原不是做给哪一个人看的。”
暮色垂落,一日生意将近尾声。小花坐在柜台内侧,一遍又一遍清点铜钱,指尖微微发颤。
“三百四十二文。”
开张首日,得钱三百四十二文。较之从前街边摆摊,多出百余文。九板豆腐尽数卖空,两盆豆花见了底,豆干与豆腐皮也去了大半。
苏青瓷将铜钱收进布囊扎紧,取炭条在纸上落笔:今日进账三百四十二文,来客六十二,预约熟客七户。
天光一寸寸暗下去。铁柱一块块合上铺板,石头刷洗干净石磨晾在后院,小花把价签尽数拔下归置整齐。
门板尚留一道缝隙,街对面屋檐之下,立着一道臃肿灰蓝身影。那人静静朝铺内望了片刻,旋即转身,脚步匆匆往西而去——那正是粮油行所在的方向。
苏青瓷将最后一块门板严严实实合拢。
“铁柱,明日你来铺子里,不必急着开门。先去街口站片刻,留意西边过来的人,尤其记好今日那身灰蓝袍子的模样。”
铁柱抱着磨盘架子,微微一愣,应声便往后院去。
开张第二日,客流比头一日还要繁盛。有昨日尝过滋味折返复购的,有吴婶引荐而来的街坊,连驿站驿卒午休,也特意拐进来买一碗豆花,就坐在门槛边慢慢喝完。铁柱依言守在街口观望大半晌,回来禀报,粮油行大门紧闭,西边并无异样。
可苏青瓷渐渐觉察出一丝蹊跷。
苏记豆腐卖得越是火热,隔壁粮油行的后门,便进出越是频繁。那扇小门隔着一道窄巷,从后院井台处,恰好能够望得分明。晨间铺门初开,后门紧闭;头一波客人散去,小门便开启一回,有人向内抬入麻袋;午时柜上豆腐售空,那扇门又开,有人抱着一口铁锅匆匆出入。
铁锅反反复复搬进搬出,不似寻常居家所用。
苏青瓷立在井边,静静看过两回。回去便唤来石头:“往后你推磨,面朝那道窄巷。多留意那边动静。”
石头虽性子憨厚,却听话记牢。后半晌小门再度开启数回,他压低声音过来回话:“姐,搬来搬去那口铁锅,不像是自家做饭用的,倒像是在反复试什么。”
苏青瓷蹲在磨盘边沉吟片刻,拍去掌心豆渣,转身回前堂照看生意。入夜收摊,她寻来一块厚木板,将后院井口重重压住。
开张第三日,铺面依旧门庭若市。柜上豆腐两度售罄,豆花耗去三盆。吴婶一早便领四位街坊登门,李大夫的学徒按时来取预定好的货。
待到傍晚收摊,苏青瓷到后院井台洗手。掀开木板提上一桶凉水,洗罢手,她没有立刻起身,目光扫过墙根,顿住了。
靠近地面的青砖之上,有炭笔写就的六个小字,被浮尘蹭得有些模糊,依旧可辨:当心周家货栈。
字迹周遭地面干干净净,连半枚脚印也无,像是写字之人,事后细心扫去了所有踪迹。
苏青瓷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砖面,炭屑沾在指腹,带着干涩的凉意。
周德贵除粮油行之外,的确另有一处货栈,许叔从前闲谈之时略略提过。粮油行管镇上零散售卖,货栈专司往外批发送货,去往县城的货物,皆自那里流转。那口反复挪动的铁锅,若是从货栈调过来,一切便说得通。只是为何偏偏在苏记开张之后,不停搬弄试验。
她起身寻来一块废弃磨盘石,稳稳压在青砖之上,将那行字迹遮得严严实实。
“姐,吃饭了。”铁柱自后堂探出头来唤她。
“来了。”
走的时候,她又回望一眼被石块压住的墙角。一桩桩零碎的迹象在心底串起丝线:铁锅,后门,货栈。背后藏着什么,尚不得而知。
灶间,李氏递来一碗温热豆花。苏青瓷喝了两口,放下瓷碗。
“铁柱,明日一早,你迟半个时辰再开铺。先去粮油行正门看周德贵是否在,再绕到货栈那条街巷走一圈,仔细瞧瞧动静,切莫叫人认出。”
铁柱嘴里塞着饭,含糊应下。
入夜,阖家皆已安歇。
苏青瓷独坐在前堂柜台,油灯捻得极暗,只一小块光晕落在案头。面前摊开三样物事:许叔给的客人名录,开张三日的账目,还有方才悄悄从青砖上拓下的那六字炭痕。
炭条落下,她在纸页旁续写一行:铁锅。后门。货栈。三件事,究竟勾连何处。
油灯灯花轻轻一跳。窗外风起,后院枯枝簌簌作响,井盖上的木板被风撞出一声闷响。
她起身走到后门口,向外探看。月色如水,井台盖板安稳,墙角石块依旧压得严实。粮油行后门紧闭,窄巷沉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正要回身,眼角余光瞥见巷子深处,一团黑影极快地一缩,转瞬便消弭不见。
苏青瓷立在原地,屏息静待十余息。巷中再无半分动静,唯有墙缝里蟋蟀细细的鸣唱,在寂静长夜里悠悠回荡。
她轻手轻脚合上后门,插牢门闩。复又回到案前,将灯芯挑亮几分,炭条再落纸面:
周家货栈。明日铁柱前去探查。若是他看不出端倪,我便亲自去一趟。
写罢,将纸张折好,收进灶台缝隙,与从前的契书放在一处。
案头,竹勺安安静静,枯叶平展。油灯光晕浅浅,笼罩一方小小的柜台。铺外长街空荡,万籁俱寂,暗处风波已然渐生,只是尚未摆到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