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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 穿越,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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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意刺骨,是从天灵盖浇下来的冷。
一瓢凉水兜头泼落,顺着鬓边发丝浸透衣襟,寒意钻骨,激得沉睡之人骤然一颤。
苏青瓷缓缓睁眼。
入目是低矮发黑的房梁,蛛网缠绵,积灰厚重,一道椽子裂着细纹,漏进细碎天光,落在昏暗土屋之中,寥寥点亮一室狼狈。
耳畔尖厉骂声接踵而至,尖利刻薄,反复扎着耳膜。
“分家!今日说破了天也得分!你们一房八口,白吃白喝十六年,我老婆子伺候不动了!”
说话的是王氏,苏家老太太。中气十足的怒骂,带着积怨已久的刻薄,字字逼人,不留半分情面。
脑中轰然一响,破碎记忆翻江倒海般涌来。
现代百万美食博主,深夜剪辑视频,指尖刚触到亮起的消息,下一瞬便是刺眼白光与剧烈剧痛。再睁眼,她便成了这大燕朝青柳村十六岁的农家少女——苏青瓷。
一样的名字,却是截然不同的半生困顿。
原主久病体虚,连日高热昏沉,方才被王氏一瓢冷水泼醒,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撑不住,一缕生机散尽,换来了她的到来。
苏青瓷撑着单薄胳膊坐起身,掌心抵在冰凉泥地,彻骨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垂眸望去,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袖口磨得毛边,手背交错着深浅冻疮疤痕,指节纤细枯瘦,全然是常年劳作、营养不良的模样。
这具身子,当真苦得彻底。
土屋逼仄狭小,家徒四壁,一览无余。
窄炕上蜷缩着五个年幼弟妹,个个面黄肌瘦,面色蜡黄。最大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眉眼倔强,牙关紧咬,双拳死死攥起,脊背绷得笔直,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怒意与无力。
最小的幼童蜷在最里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细碎,眉眼紧闭,依旧发着高热,昏沉不醒。
墙角蹲着一个中年男人,脊背佝偻,双手深深插进发间,肩头微微颤抖,一声不吭,只剩满身颓败怯懦。
是她这一世的父亲,苏大河。性情温软,不善争执,常年劳苦落下病根,早已撑不起一房风雨。
门口立着一众苏家老宅的人,泾渭分明,气势汹汹。
为首的王氏一身靛蓝旧褂,吊梢眼,薄唇紧撇,满脸厌弃刻薄。身侧站着肥硕的大伯苏大江,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手握一张草纸契约,神色倨傲。一旁三角眼的大伯娘抱臂而立,唇角噙着凉薄冷笑,不言不语,尽是嘲讽。
“娘,青瓷还发着热,小元也高热未退……可否容孩子缓上一日?”
温婉怯懦的女声响起,是李氏,苏青瓷的生母。她站在角落,手足无措,满眼哀求,卑微至极。
王氏闻言,愈发不耐,狠狠一拍桌案,声响震得满屋发颤。
“缓?拿什么缓!你男人废了身子干不得重活,你们一房拖家带口,张口就是八张嘴!米缸早已刮得干净见底,再不分家,全家都要活活饿死!”
字字句句,绝情寡义。
苏大河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浑浊眼底蓄满泪水,嘴唇哆嗦不止:“娘,再苦也是一家人……”
“谁与你们是一家人!”王氏厉声打断,满脸嫌恶,“趁早分家,各安天命,免得拖累老宅上下!”
纷乱争执间,一道清浅平静的女声,骤然响起。
“分家,可以。”
声音不高,微凉清淡,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笃定力量,瞬间压下满室嘈杂。
满屋之人齐齐侧目。
炕上的少女缓缓坐直身子。额间淤青未消,发丝湿凌乱散,半幅衣襟浸透冷水,单薄的身子好似风中残烛,孱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那双杏眼,却清亮通透,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怯懦慌乱,直直望向跋扈的王氏。
十六年怯懦沉默的苏家大姑娘,今日,竟像换了个人一般。
王氏一时语滞,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凶巴巴瞪着她:“你说什么?”
苏青瓷掀开薄被,赤足踩上冰凉泥地,步步沉稳,走到颓然蹲坐的苏大河身侧。
她伸手,稳稳拽起父亲颤抖的胳膊,声音平稳无波:“爹,站直。”
苏大河浑身一僵,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女儿,心头酸涩翻涌,下意识挺直了佝偻多年的脊背。
稳住身侧亲人,苏青瓷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王氏、苏大江一行人,条理清晰,寸步不让。
“分家无妨。但规矩要讲明白,字据要写清楚。”
“老宅三亩薄田,村东头茅草茅屋一间,尽数归我们房头。”
苏大江立刻急了,慌忙将身后契约藏了藏:“田地本就是公中所有,你们一房闲人众多,凭什么分地!家中无余粮,锅碗家什皆是老宅共有,你们一样带不走!”
“我不要钱粮家什。”
苏青瓷目光落向墙角,那袋被遗弃许久的黄豆,蒙着厚重霉斑,暗沉发黑,是老宅筛选剩下的陈年劣豆,无人问津,连老鼠都懒得啃。
她字字清晰:“我只要那二十斤霉黄豆。”
王氏与苏大江皆是一怔,随即满脸嗤笑。
不过一袋废烂霉豆,毫无用处,他们弃之已久。苏大江当即摆手,满脸不屑:“行行行!破烂东西尽数给你!省得占地方!”
旁人皆是不解,好好分家,不要钱粮田地器物,偏偏要一堆不能入口的霉豆,简直愚笨至极。
无人知晓,这看似无用的霉豆,是她绝境翻盘的唯一生路。
前世深耕美食行当,她最擅化腐朽为神奇。陈年霉豆并非彻底腐坏,只要豆芯坚硬无烂,经去霉、浸泡、滤酸、点浆数道古法工序,便能做出独一无二、口感绝佳的特色豆腐。
这是旁人不知的本事,也是她八口之家,绝境求生的底气。
不等众人回神,苏青瓷再度开口,目光锐利:“除此之外,我娘当年陪嫁的那头老牛,一并归我们带走。”
“不行!”王氏瞬间翻脸,厉声拒绝,“春耕在即,家中十五亩田地全靠这牛耕作,绝不可能给你们!”
“牛是我娘婚前嫁妆。”苏青瓷语气平静,却句句属实,“当年您亲口许诺,各家嫁妆,归各房私有,从不充公。满村邻里皆是见证,奶奶莫非忘了?”
一句话,堵得王氏哑口无言。
周遭静了一瞬,邻里闲听的人声隐约从院外传来。王氏碍于旁人口舌,脸色几番变幻,终究不敢落个言而无信、苛待幼子房头的名声。
她咬牙半晌,狠狠挥手:“给!都给你们!我倒要看看,你们凭着一亩破屋、一袋烂豆、一头老牛,能活出什么光景!”
苏青瓷不再多言,伸手取过桌案上那张潦草契约。
纸上字迹歪斜,寥寥数语:三亩薄田、茅屋一间、耕牛一头,其余各不相干。
条款简单,漏洞百出,摆明了是想将他们净身分出,日后任意拿捏。
苏青瓷眸光微冷,拾起灶边半截炭条,指尖沉稳,在契约末尾,一笔一画,落下四字。
永不相续。
字迹利落凌厉,力透纸背。
从此,苏家老宅与苏大河一房,恩情两断,纠葛尽消,再无牵扯。
苏大江看着那刺眼四字,心头莫名一沉,隐隐不安。
苏青瓷浑然不顾,拉过苏大河的手,蘸上少许印泥,稳稳按下鲜红指印。
“爹,画押。”
苏大河指尖颤抖,泪水簌簌坠落,看着绝情的老娘、冷漠的兄长,看着病弱的孩儿、坚韧的长女,终究闭了闭眼,落下手印。
轮到王氏,她满心不耐,粗鲁按上指印,随手将契约扔回桌案,满脸厌弃。
“滚!今日日落之前,尽数搬出老宅!往后是死是活,与老宅再无半点关系!”
苏青瓷小心折好那张薄薄的契约,妥帖揣入怀中。
一纸书断半生纠葛,从此,她便是这一房人的天。
“走。”
村东茅草屋,离老宅二里有余。
三间泥墙草屋,破败不堪,摇摇欲坠。西屋屋顶破着一个大洞,天光直直倾泻而下,在泥地上落出一圈刺眼光斑。东屋墙角潮润长青苔,阴冷潮湿。正屋连扇完好门板都无,只挂着一面破旧草帘,挡不住穿堂冷风。
荒凉破败,四壁萧然。
一家人默然迁入。
苏大河背着高热未退的幼子苏小元,孩子小脸滚烫,呼吸灼热,烧得昏昏沉沉。李氏翻遍全屋,寻不到半点星火、半粒余粮,立在空荡屋中,眼底满是茫然酸涩。
“姐,我去老宅借火。”
少年铁柱攥紧拳头,性子刚烈,转身便要往老宅奔走。
“不必。”
苏青瓷淡淡开口,语气坚定。
“今日分家,永不相续。从此,不求老宅一人一物,不欠老宅半分情面。”
她取出怀中契约,看着纸上那四字决绝落笔,心头沉静无波。
退路已断,唯有向前。
“可是姐!”铁柱望着墙角那袋发霉发臭的黄豆,满心焦灼,“这豆子都霉烂了,根本不能入口!我们接下来,怎么活?”
弟妹们纷纷抬眼,小小的脸上,皆是惶恐不安。
连日困顿,一朝被弃,前路茫茫,满目漆黑。
苏青瓷缓步走到布袋前,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把黄豆。
豆身布满霉斑,暗沉发乌,初闻带着酸涩异味,可指尖触碰,颗颗豆芯坚硬,并未彻底腐坏。
她眼底掠过一抹笃定微光。
“能活。”
简简单单两字,安稳了所有人慌乱的心。
“石头,去屋后小溪打水,将整袋黄豆尽数浸泡。”
十一岁的石头性子憨厚听话,二话不说拎起木桶,快步奔出屋外。
“小花,捡拾碎石,重搭灶台。”
九岁的小花立刻应声,蹲在墙角认真拾捡石块。
“小草,随我进屋,温水擦拭小元手足,物理降温。”
七岁的小草胆小却细心,乖乖跟在她身后。
一家人各司其职,破败的茅草屋,渐渐有了细碎烟火动静。
苏青瓷撕净破旧布条,浸上微凉溪水,细细擦拭幼童滚烫的手心脚心、脖颈额头。
原主积劳体弱,幼童风寒高热,家中无医无药,唯有最原始的法子硬扛。
忙活半晌,小元滚烫的体温稍稍回落,迷蒙之中,含糊吐出一声:“姐……”
李氏看着懂事坚韧的长女,眼眶微红,低声道:“青瓷,家中只剩小半碗碎米,撑不了一餐温饱。”
绝境窘境,一目了然。
苏青瓷抬眼望向泡在溪水中的黄豆,霉斑浮起,清水渐浊,还需两个时辰方能彻底泡发去酸。
两个时辰,一家七口,腹中空空。
“铁柱,去隔壁张婶家,借两块生姜。三日之内,必定归还。”
铁柱应声奔走。
苏青瓷蹲在破败灶台前,取过火石,反复摩擦。火星簌簌起落,数次尝试,终于引燃枯草,微弱火苗缓缓燃起,暖光驱散满屋阴冷。
小半碗碎米入锅,添上清冽溪水,再掐一把院边野生灰灰菜,慢火熬煮稀粥。
灶火噼啪,轻烟袅袅,破败茅屋,终于升起久违的烟火气息。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一锅清粥见底,弟妹们稍稍果腹,小元高热渐退,安稳睡下。
苏青瓷起身,掀开泡豆木桶。
整日浸泡,黄豆尽数胀圆,表层霉斑尽数浮于水面,清水反复淘洗数遍,酸涩异味消散大半,底下豆粒尽数露出温润淡黄,完好可用。
她搬出院角那台裂缝旧磨盘,磨盘老旧,却依旧可用。
舀起泡发黄豆,落入磨眼,她双手握住磨柄,缓缓推动。
嘎吱——嘎吱——
老旧磨盘缓缓转动,细碎豆粒被碾碎,乳白豆浆顺着磨缝缓缓流淌,落入木盆之中。
初时豆浆带着淡淡浊色,残留一丝微腥。待磨过两三圈,纯澈豆香缓缓漫开,清甜绵长,一点点填满破败小屋。
弟妹们围在灶台边,睁着亮晶晶的眼眸,满是惊奇。
谁也未曾想到,那堆人人弃之的霉烂黄豆,竟能磨出这般清润香甜的豆浆。
滤渣、煮沸、去沫。
草木灰泡水替代碱卤,静置沉淀,温柔点浆。
大火烹煮,豆浆翻滚沸腾,雪白浮沫层层涌起,满屋清甜豆香肆意流淌。
待火候恰好,苏青瓷缓缓倒入调好的草木灰水,长筷轻轻搅动。
滚烫豆浆渐渐凝絮,细碎豆花层层浮起,温润白嫩,颤巍巍晃动。
一锅绝境豆花,逆势而成。
她舀出一碗,撒上极细的少许粗盐,清润鲜香,恰到好处。
“端去给小元。”
铁柱小心翼翼捧着瓷碗,快步冲进内屋,屋内很快传来幼童小口进食的细碎声响,软糯满足。
夜色渐沉,夜幕笼罩山野。
屋顶破洞漏进一轮圆月,银辉洒落,落于灶台、落于瓷碗、落于少女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之上。
一碗热豆花,暖了饥寒,活了人心,从一堆废弃霉豆里,抢出了一家人的一线生机。
可苏青瓷心知,一碗豆花,只能解一时温饱,撑不起八口人的长久生计。
明日天明,她便要磨尽所有黄豆,制成鲜嫩豆腐,挑担出摊,入市营生。
绝境已至,再无退路。
她握着手中长筷,看着一锅余温未散的豆花,眼底清亮笃定。
从今往后,她以豆为生,以技立家。
寒门弱女,亦可步步生花,逆风翻盘。
正当屋内温情安稳,院外忽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静夜安宁。
“大河叔!不好了!老宅来人了!里正也跟着来了!王氏说你们私自篡改分家契约,要当众作废字据,收回田地茅屋!”
风声骤然收紧。
屋内暖意犹在,屋外风波骤起。
苏青瓷缓缓放下手中碗筷,眸光沉静无波。
灶台缝隙里,那张写着永不相续的契约,静静安躺,纹丝不动。
她抬眸,看向漆黑院门,声音清淡,却字字笃定。
“铁柱,开门。”
“既然要来讨说法,那我便当众,与他们算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