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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脱钩
雷克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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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雅未克时间二十二点十一分,AR-4817深处的第三组磁环第二次同步增亮。
这一次,持续了三点七秒。
谢知微将不同波段的曲线叠在一起。极紫外图像上的亮度变化很弱,射电频谱也没有出现足以确认喷发的漂移信号,只有来自“昴宿七号”的粒子计数突然抬高,入射方向偏转了二十九度。
“第三次电子束?”伊莲娜问。
谢知微没有回答。
粒子的能量范围符合,时间也对得上,唯独入射角变化得太整齐,像不是粒子改变了方向,而是探测器本身发生了转动。
她接通轨道平台:“程砚,确认平台姿态。”
频道里先传来一道刺耳的金属警报。
随后是程砚的声音。
“正在确认。我们可能比太阳先出了点问题。”
主屏右上角的“昴宿七号”模型开始偏转。
零点八度。
一点六度。
两点三度。
变化很慢,却没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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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宿七号”外部维护桁架上,“牧星十二号”无人维修拖船仍与平台连接。
它三小时前运来两组辐射屏蔽板和一批备用电子设备,原计划在粒子通量下降后完成卸载。此刻,拖船右侧姿态发动机的阀门控制器发生锁定,推力维持在额定值的百分之十九。
在地面上,这点推力连一辆自行车都推不动。
在失重环境里,它足以拖着数百吨的平台缓慢旋转。
程砚把身体固定在主控台前,右手连续切换三套控制链。拖船没有响应,硬线接口也因为电气隔离自动断开。
“导航计算机被高能粒子打重启了。”飞行工程师梁牧盯着故障记录,“它丢失了停靠状态,正在执行自主避碰。”
程砚看向外部图像。
拖船确实在“避碰”,只是它显然忘了自己还被八组锁定机构牢牢扣在平台上。
“对一个已经抱住你的人执行避碰,”他说,“这套程序很有感情经验。”
“ docking环载荷百分之五十四,仍在上升。”
冷幽默没有得到回应。
主屏上,两条曲线一同逼近警戒线。一条是连接结构载荷,另一条是平台偏转角。按照当前速度,六分四十秒后,连接处将达到自动紧急分离阈值。
到时,系统会自行炸断锁定螺栓。
问题在于,拖船当前的推力方向正对平台侧后方。失控分离后,它会穿过返回器的安全区,最坏情况下撞上平台唯一可用的紧急返回舱。
“关闭自动分离。”程砚说。
梁牧抬头:“关闭以后,如果载荷继续上升,连接桁架可能断裂。”
“我知道。”
“那是非设计断裂。我们不知道碎片方向。”
“所以在它发生以前,换一个方向分离。”
程砚接入地面:“平台正在偏转,姿态陀螺的补偿能力只剩百分之三十二。我们需要把拖船转向背离返回器的走廊,再主动脱钩。”
顾长策问:“需要多大角度?”
“十六点五度。超过十九度,主太阳翼会进入结构遮挡,供电下降。超过二十一度,外部散热回路可能出现局部气塞。”
“现有姿态数据可靠吗?”
“两个星敏感器失效,一套陀螺漂移。大概和一张被雨淋过的地图差不多。”
谢知微已经调出粒子传感器的历史校准数据。
“平台显示偏转多少?”
“七点二度。”
“实际不止。”
她将入射方向变化和平台外部宽场相机中的太阳边缘位置一同输入计算。粒子传感器不是姿态设备,但它在过去二十分钟一直指向固定的太阳侧方;只要排除粒子源本身的变化,就可以反推平台转动角度。
“实际偏转十一点八度,误差零点九。”她说。
频道里静了半秒。
程砚转向梁牧:“以她的数据重设姿态基准。”
“她的数据还没经过平台导航系统认证。”
“现在认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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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五分零九秒。
平台动量轮接近饱和,程砚只能动用姿态控制喷口。为了避免与失控拖船形成对抗推力,他将六组喷口拆分成短脉冲,每次点火不超过零点四秒。
“第一次修正。”
平台轻轻震动。
舱内没有真正的上下,固定在墙面的工具却同时偏向一侧。临时辐射掩蔽区内,一名医学研究员被松开的设备箱撞到肩膀,咬着牙把箱体重新锁住。
偏转角十三点一度。
拖船连接载荷百分之七十一。
程砚说:“分离走廊里还有两组货架。”
那是拖船刚运来的辐射屏蔽板,总质量一点八吨。如果不先抛离,拖船分离时很可能撞上其中一组,再将碎片推回平台。
“能回收吗?”顾长策问。
“现在不能。风暴后也不保证。”
“对后续防护的影响?”
“外部设备舱少一层屏蔽。下一次粒子事件再来,我们会坏得更有层次感。”
屏蔽板是“昴宿七号”应对后续太阳活动的重要防护资源。抛出去,平台可以渡过眼下的六分钟,却会在下一次冲击中更加脆弱。
顾长策看向谢知微。
她明白他问的不是科学结论,而是第三次喷发值不值得为这些屏蔽板冒险。
第三组结构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七。
不够确认。
更不够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
谢知微的手停在模型界面上:“保留屏蔽板,当前平台失事风险超过百分之四十。抛离以后,下一次粒子事件导致严重设备故障的概率增加百分之九到十四。”
“两项风险不能直接相加。”季闻洲在审查频道提醒。
“我知道。”她说,“但第一项正在五分钟内发生。”
顾长策没有继续等待。
“抛离货架。”
程砚抬手执行。
平台外部,两组货架的固定锁先后解开。第一组顺利弹离,第二组只释放了左侧卡扣,长达四米的屏蔽板斜挂在桁架上,随平台转动缓慢摆动。
如果继续调整姿态,它会撞上太阳翼根部。
梁牧的声音变了:“右侧释放器没有反馈。”
“重新点火。”
“无响应。”
“机械臂过去需要七分钟。”
倒计时四分二十二秒。
程砚盯着结构图,没有说话。
唯一能够从舱外手动释放货架的,是安装在维护气闸外侧的机械保险杆。正常情况下,航天员完成穿舱、泄压和外部移动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此刻高能粒子通量仍然超过舱外活动上限。
梁牧已经解开固定带:“我去气闸。只做局部泄压,从外侧维修孔伸手够得到。”
程砚抬头:“辐射剂量?”
“一分半钟不会死。”
“这不是一条工程标准。”
“那你给我一条能在四分钟内执行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梁牧很年轻,声音却没有发抖。他不是在逞强,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根保险杆的位置。
程砚伸手按住他的肩,把他推回座位。
“你负责平台姿态,我去。”
“你是总工程师。”
“所以我知道哪条规定现在可以违反。”
顾长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都不去。使用机械臂撞断货架支撑杆。”
程砚皱起眉:“那根机械臂还负责拖船分离后的推离。撞击可能损坏关节。”
“成功概率?”
“断开货架百分之八十二,机械臂保留推离能力不到百分之六十。”
“如果派人出去?”
“完成动作的概率更高。”
“人员受伤概率呢?”
程砚没有回答。
“程砚。”
这一次,顾长策的语气沉了下来。
“平台可以损失设备。人不进入计算。”
程砚盯着控制台,唇角那点习惯性的散漫彻底消失。
“你以前可没这么擅长这句话。”
顾长策没有为自己辩解:“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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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三分三十六秒。
机械臂从平台外侧缓慢展开,末端抓取器收拢成一块钝重的金属楔。程砚关闭关节力矩保护,将它对准货架支撑杆。
第一次撞击。
平台传来沉闷的震动,支撑杆弯曲,没有断。
连接载荷百分之八十三。
第二次撞击。
机械臂第三关节电流瞬间超限,警报覆盖整个频道。悬挂的屏蔽板摆幅扩大,边缘从太阳翼前方擦过,相距不到半米。
“关节温度上升。”
“还有一次。”程砚说。
梁牧看着剩余电流余量:“再撞可能锁死。”
“那就希望它锁死在做完工作以后。”
第三次撞击落下。
支撑杆断裂。
屏蔽板向平台后方翻滚出去,银灰色表面接住阳光,骤然亮了一下,随后进入黑暗。
机械臂停在原处。
“第三关节失去位置反馈。”梁牧说,“不知道还能不能推。”
倒计时两分四十一秒。
平台仍在转动。
谢知微盯着粒子入射角的变化。陀螺数据已经偏离得更严重,屏幕却仍以它为主基准,显示平台距离目标姿态还有三点二度。
宽场相机里的太阳边缘正在快速移动。
“不对。”她说。
程砚的手停在姿态控制键上:“哪里?”
“你们已经越过十五点九度。陀螺少算了两度。”
“误差?”
“零点六。”
“分离要求十六点五。”
谢知微快速刷新计算。粒子流的方向开始波动,无法继续作为稳定参照,但太阳边缘仍在相机视场内。
“再转零点八度,不能更多。”
顾长策看向她:“确定?”
这个问题本来应该属于程砚,属于平台导航系统,属于拥有正式认证的轨道控制专家。
谢知微却知道,此刻所有行动都会从她的数字开始。
“确定。”
顾长策没有要求第二次复核。
“按她的数据执行。”
平台喷口点火零点二秒。
外部星空缓慢滑动。
“到位。”谢知微说。
程砚立刻终止转动。
倒计时一分三十八秒。
主动分离程序启动。
八组锁定机构依次释放。
一、二、三。
第四组没有回应。
第五、六、七、八顺利断开。
拖船仍被第四组锁扣挂在平台上,持续工作的姿态发动机把它拉成倾斜状态。连接点承受了几乎全部载荷,数值在两秒内越过百分之九十。
自动保护系统重新启动紧急断裂倒计时。
三十秒。
“炸断第四组锁扣。”程砚说。
“点火线路无响应。”
“备用线路?”
“电流被拖船总线吸走了。”
还剩二十四秒。
程砚控制机械臂转向拖船。第三关节没有位置反馈,只能依靠外部摄像机判断。机械臂末端缓慢抵住拖船侧壁。
梁牧低声说:“它可能推不动。”
“那就让它最后再有用一次。”
程砚将关节电流推到极限。
机械臂发出肉眼可见的震颤。
锁扣没有松开。
十五秒。
拖船的发动机仍在喷射,一道淡蓝色尾焰贴着平台外部结构掠过。连接载荷达到百分之九十六。
十秒。
通信频道里突然出现强烈噪声。
顾长策下意识向前一步:“程砚?”
没有回答。
“昴宿七号,报告。”
屏幕上的平台状态一项接一项变灰。
谢知微的手指压住桌沿。她知道信号中断只可能持续几秒,胸腔却像被那几秒骤然抽空。她看见顾长策的肩背绷得极紧,那些曾经没有等回来的十一分钟,仿佛又从他身后逼近。
“顾长策。”
这是她第一次在所有公开频道里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机械臂还在输出。”谢知微盯着最后一组低带宽遥测,“他们没有失去控制。”
顾长策看了她一秒:“我知道。”
可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
五秒。
机械臂关节电流超过设计极限。
第四组锁扣终于崩开。
“牧星十二号”猛地脱离平台,沿着刚刚清空的走廊翻滚出去。仍在工作的姿态发动机将它越推越远,险险避开返回舱外侧,消失在主摄像机视野之外。
机械臂第三关节随即停机。
平台偏转十七点四度。
主太阳翼供电下降百分之十一,但没有进入结构遮挡。
信号恢复。
程砚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他额角有一道被固定带擦出的红痕,身后的警报还在响。
“平台完整,返回器完整,十四人全部在舱。”
顾长策的下颌缓慢松开:“伤员?”
“一人肩部挫伤,没有生命危险。”
“机械臂?”
程砚看了一眼故障列表:“它完成了职业生涯最后一次绩效考核。”
“屏蔽板呢?”
“正在独立探索宇宙。”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们活下来了。
代价则留在平台外面:一艘失控拖船、两组无法回收的屏蔽板,以及一条彻底报废的机械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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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点二十三分,事故解除九分钟后,谢知微重新检查“昴宿七号”的粒子数据。
平台姿态偏转解释了大部分入射角变化,却不能解释全部。
校正后的曲线里,仍有一道强度不高、方向稳定的电子束。它来自AR-4817第三组磁环所在的开放磁场区域,并且比此前记录持续得更久。
第三次喷发概率上升到百分之七十二。
季闻洲签署复核意见。
顾长策将空白预案的行动等级从“提前准备”改为“内部启动”。
谢知微走到他身边。他正在查看“昴宿七号”的人员医学报告,指尖停在“无生命危险”几个字上,比阅读其他文件多停留了两秒。
“刚才你并不知道。”她说。
顾长策没有问她指什么。
“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控制平台,也不知道机械臂能不能推开拖船。”谢知微看着他,“你只是不能再听见有人失联。”
他沉默了一会儿,关闭报告。
“结果证明你的遥测判断是对的。”
“这不是回答。”
顾长策抬起眼。疲惫让他一贯分明的轮廓显得更沉,脸上却没有任何可供逃避的笑意。
“对。”他说,“我不知道。”
这是谢知微第一次听见他承认这一点。
不是判断失误,不是权限不足,而是害怕。
她没有安慰,只把更新后的第三次喷发模型放到他面前。
“下次不知道的时候,可以问我。”
顾长策垂眼看着那份模型。
“如果你也不知道?”
“那我会告诉你,我们还剩下什么能做。”
远处的主屏上,“昴宿七号”正在缓慢恢复安全姿态。平台外,一块失去控制的屏蔽板翻滚着掠过日照区,每旋转一周,便将太阳的光反射回摄像机一次。
一明,一暗。
像仍在工作的信标。
二十二点二十六分,第三组磁环再次增亮。
这一次,持续了九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