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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第一小时 二十点零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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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点零九分,新的抵达窗口出现在主屏幕上。
二十二至三十小时。
原本的时间被灰线划去,整体向前移动了六小时。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一把刚被推开的椅子停在过道中央,椅背还在轻微晃动。
成立两分钟的赫利俄斯事件国际联合应急指挥部,收到的第一份正式文件就是一份已经过期的计划。
伊芙琳·卡尔德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分钟后,我需要新的行动节点。”
“十二分钟不足以重新评估所有系统。”基础设施席有人说。
“那就不要评估所有系统。”伊芙琳将会议屏切成科学、轨道与地面三个区域,“告诉我,哪项决定会因为这六小时变得来不及。”
顾长策站到行动席前,将刚通过的方案重新分层。
“第一层措施立即执行:关键数据离线备份,停止非必要软件更新,高纬航线调整,医院备用电源测试,地面授时系统预热。第二层措施由监测阈值触发,包括卫星安全模式、区域电网孤岛运行和通信负载转移。”
一名联络官问:“仍拒绝提交风险数据的机构怎么办?”
“二十分钟后列入信息缺失清单。”
“公开?”
“公开名称,不公开敏感数据。”
“这会被视为施压。”
顾长策抬起眼睛:“是。”
那名联络官怔了怔。
“他们可以不共享。”顾长策说,“但与他们连接的系统必须知道,自己正在和一个盲区共同运行。”
谢知微坐在科学席,重新计算观测器失联后的误差。复合抛射物已经完成合并,但压缩区内部的磁场重组仍然看不清。她每加入一项不确定参数,抵达窗口便向两侧扩张一些。
林乔把公众通报递到她面前。
“直接写‘提前六小时’,会不会让人认为我们此前算错了?”
“此前的数据支持此前的结论。”
“公众不一定区分数据更新和预测失败。”
谢知微抬起头。她的脸色因长时间没有休息而显得苍白,眼神却仍然很稳。
“那就告诉他们为什么变了。新数据确认两次喷发已经合并,所以抵达时间提前。别用‘模型优化’这类词遮过去。”
林乔修改完,又加上三项公众建议:
不需要撤离。
不要自行关闭家庭供电。
为医疗设备、通信终端和必要照明准备备用电力,等待所在地进一步指令。
二十点十六分,统一行动提示被推送至全球公共网络。
高纬机场开始大规模调整航路,医院逐台检查发电机和储能设备,城市公共屏幕不再播放极光预测,而是重复展示当地应急广播频率。部分商店出现排队,但还没有失控。
世界没有停下。
它只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为什么仍在运转。
二十点二十一分,航空协调席收到紧急请求。
一架从斯瓦尔巴群岛起飞的医疗运输机在南下途中失去卫星增强导航,高频通信也受到严重干扰。飞机可以依靠惯性系统维持大致航向,但前方天气正在恶化,预计备降机场的地面导航覆盖不足。
“机上九人,两名患者。”协调员说,“一人需要持续呼吸支持。剩余油量两小时二十七分。”
最后一次可靠定位被投上地图。
不同卫星系统给出的结果分散成数个相距几公里的点,落在挪威海北部。民用雷达受到地球曲率和天气限制,无法连续捕获飞机,附近只有北欧联合防空网的一座远程传感站具备跟踪能力。
“申请共享航迹。”顾长策说。
三分钟后,对方拒绝开放原始数据。理由很明确:雷达探测距离、分辨率和盲区属于战略机密。
顾长策接入对方的值班指挥官。
“我们不需要原始回波。提供一个宽度三公里的动态走廊,每三十秒更新一次,只输出经过模糊处理的位置结果。”
对方皱起眉:“建立临时接口需要授权。”
“多久?”
“正常程序至少四十五分钟。”
顾长策没有立刻回答。
谢知微站在他侧后方,清楚地看见他的右手压住桌沿。那只手没有颤抖,指节却在一瞬间失去血色。他的视线仍停在屏幕上,瞳孔却像被某个并不存在于会议室里的红色数字攫住。
只有短短一秒。
他松开手。
“启用《月球南极协定》附属救援条款。空间基础设施失效造成生命危险时,军事监测系统可以提供去源化航迹,不必移交数据所有权。”
“那项条款适用于轨道和月面救援。”
“条文没有限定被救援者必须在天上。”
对方低头调取协议。
程砚从“昴宿七号”的低带宽频道里听见这句话,忽然问:“这条措辞是谁坚持留下的?”
“我。”
“难怪像是提前准备过。”
顾长策神色不变:“世界上大多数临时情况,都有一群人提前假装过它不会发生。”
二十点二十七分,去源化航迹被送入民航中心。
散落的定位点逐渐收拢为一条绿色走廊。医疗运输机修正航向,十二分钟后重新接入沿海地面站的甚高频通信。
机长的声音夹杂着噪声传回。
“确认备降航线,开始下降。”
协调员摘下耳机时,掌心已经全是汗。她向顾长策点了一下头,顾长策只是确认飞机已经脱离最危险的天气区域,便转身处理下一条请求。
没有人鼓掌。
对全球危机而言,这只是第一小时里一个很小的意外;对飞机上的九个人来说,这一小时已经覆盖了他们能够失去的一切。
二十点四十三分,伊芙琳宣布四分钟技术休会。
顾长策走进玻璃观测廊,低头查看刚生成的行动清单。窗外天色开始暗下去,低云遮住海面,玻璃上只剩会议室的灯光和他的倒影。
谢知微拿着修订后的科学报告走到他身边。
“那架飞机已经落地了。”
“我看见了。”
“你刚才不是在担心那架飞机。”
顾长策翻页的手停住。
谢知微没有看他,只看着玻璃上那层淡薄的反光:“听到四十五分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另一份授权。”
“等了多久?”
“十一分钟。”
他的回答短得近乎没有情绪。越是如此,越让人无法把那十一分钟当成普通的时间单位。
谢知微转过脸:“人回来了吗?”
顾长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没有。”
观测廊尽头的通风设备发出低沉的运行声。谢知微没有问是谁,也没有说那不是他的错。她知道这些话对一个把每次延误都写进预案的人没有意义。
“所以你不认为等待是中立选择。”
“它本来就不是。”顾长策说,“等下去,也是在决定让什么先发生。”
谢知微垂下眼睛。她想起自己曾经一次次要求更多数据、更多复核、更多能够保护结论的证据。严谨没有错,可在倒计时里,连严谨也有重量。
“关于AR-4817,”她说,“以后只要出现足以改变行动窗口的趋势,我会先告诉你。正式结论仍然要等独立复核。”
顾长策看向她:“你不担心我提前采取行动?”
“担心。”
“那为什么还告诉我?”
谢知微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很深,长时间工作带来的疲惫削弱了平日的疏冷,却使她的认真变得更加清楚。
“因为我相信你知道,预案和命令不是一回事。”
顾长策沉默片刻。
“好。”
只有一个字。
谢知微却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不同了。她交给他的不再只是已经完成的报告,而是结论形成之前、最容易被误解也最需要被保护的部分。
休会结束前,顾长策将一份行动附件发送给她。
“确认你的应急路线。”
谢知微打开文件。
里面列着她前往日内瓦的两套交通方案、数据中心失联后的备用通信频段、模型副本的接管人,以及在她无法继续工作时,由谁获得科学评估权限。
“这些是刚做的?”
“会议期间。”
“你给所有科学负责人都安排了两条撤离路线?”
“没有。”
谢知微抬眼。
顾长策的神色仍然平静:“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撤离指令下来以后,认为自己还可以再算一遍。”
她本应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否认。
“你把我当成需要管理的风险?”
“你是风险。”他说,“也是目前无法替代的关键节点。”
“人不是节点。”
顾长策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数据只需要备份,你还需要回来。”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谢知微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一句准确的反驳把距离恢复原状。最后,她低头调整了第二条路线的集合地点,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
她接受了这份安排。
对她而言,这比感谢更接近信任。
二十点五十一分,指挥部开始建立敏感数据的去源化接口。顾长策要求所有临时权限在危机解除七十二小时后自动失效,延期必须重新表决,访问记录接受独立审查。
谢知微看完条款:“你很在意权限能不能收回来。”
“临时权限没有结束方式,就不再是临时权限。”
“‘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
顾长策目光微顿:“《公羊传》。”
“你还读这个?”
“负责例外条款的人,最好知道例外为什么不能变成常态。”
谢知微在文件后面增加危机后公开审查程序。
“权如果不能反于经,就只剩下夺权。”
顾长策看着她签署:“这句话比我原来的法律说明短。”
“也更容易得罪人。”
“看来适合写进正式文件。”
谢知微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没有立刻消失。
二十点五十八分,月球转移轨道上的两颗战略预警卫星开放第一批去源化数据。
谢知微将侧向亮度变化加入模型。复合抛射物的传播速度暂时稳定,最早抵达时间没有继续提前。会议室里有人松了一口气,她却仍然盯着第二组图像后方的一段微弱弧光。
那里还有一组磁环没有暗下去。
喷发后的自由磁能曲线下降不足三分之一,随后重新趋于平缓。一个已经完成大规模释放的活动区,不该留下这么多能量。
季闻洲要求等待另一个波段复核。
谢知微没有反对。
她调出尚未完成校验的数据,把它单独标记为“未确认趋势”,随后发送给顾长策的行动终端。
顾长策抬起头:“这是什么?”
“第三组结构。”
“把握多大?”
“三成。不能公开,也不能作为正式结论。”
“那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谢知微看着他。
“如果它是真的,你需要比结论更早开始准备。”
顾长策没有要求她提高置信度,也没有问谁愿意为这三成负责。他只是在行动方案的最后新建了一页。
标题是:
第三次喷发。
二十一点零七分,赫利俄斯事件国际联合应急指挥部运行满一小时。
谢知微望着那份尚且空白的预案,轻声说:
“这一次,你不用等十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