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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作者后记 十三岁邱莹莹的暗恋 ...

  •   暗恋像南方五月午后的穿堂风,你知道它来过,却说不清它从哪个方向吹来,又要往哪个方向去。

      邱莹莹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是在开学第二周的某个课间。她正趴在桌上补昨天没写完的数学作业,周围是吵吵嚷嚷的嬉笑声和追逐声,教室里的日光灯管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打成一片模糊的灰。她抬起头来揉眼睛的那一瞬间,看见一个背影从走廊的窗户外面经过——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往□□。那个背影在窗户框成的画面里只出现了大概三秒,然后就不见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作业,但笔尖在纸上顿了那么一小会儿,留下了一个不该有的墨点。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有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心里某个从来没有被搅动过的角落。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一个侧影,轮廓在逆光里被镀了一层模糊的边。但那个画面就这样刻在了脑子里,毫无道理地,蛮不讲理地。后来她在语文课上学到一个词,叫“惊鸿一瞥”。她把这个词抄在笔记本的边角上,觉得它精准得不得了,又觉得它太夸张了——哪有什么惊鸿,不就是一个人在走廊上走路嘛。但在她心里,“惊鸿”确实就是那个样子。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人群中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身影。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却在每一次课间操的广播体操音乐响起时,目光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在操场上空无头无尾地盘旋。她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从不留意的东西:有的人走路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有的人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鼻子,有的人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缝。她观察着所有人,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沉默的观众,在看一场只有她一个人买票的电影。

      那年春天,校园里的羊蹄甲开得疯了一样。粉紫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堆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满整条校道,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端上。她每天上学都会经过那排羊蹄甲,那些落花被晨光染成半透明的,踩上去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她开始用一个带锁的日记本写日记——不是那种“亲爱的日记”开头的正经日记,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句子,东一句西一句,写完了自己读都觉得不知所云。她写:“昨天晚自习下课的时候走廊灯坏了,黑漆漆的,有几个人在楼梯口用手电筒照路。我故意走慢了一点,想看星星。其实教学楼之间就那么窄窄的一道天,除了被灯光染成橙色的云,什么也看不到。但我还是在人群里多站了一会儿。”后面又加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是在日记里写“不知道为什么”,然后画一个句号,好像这个句号可以替她把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封存起来。但过几天再翻回去看,那些句号并没有封存什么——那些句子还是活的,每一个字都在纸面上轻轻跳动,像窗外的羊蹄甲花瓣,已经落了,却在记忆里一遍一遍地重新盛开。

      暗恋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你为它做了无数件事,但每一件事都没有明确的动机。你开始在课间操的时候站到队伍最后面,因为那里视野更好,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你开始认真听广播里放的每一首歌,因为那些歌你在某个下午的走廊上也听到过,旋律黏在记忆里,甩不掉。你开始注意自己的校服有没有皱,头发有没有乱,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笑声是不是太响太傻。你开始在文具店里花半个小时挑一支圆珠笔,不是因为原来的那支不能用了,而是因为你想拥有一支“更好的”。什么算“更好”呢?你也说不清。大概是笔杆的颜色更蓝一点,握在手里的触感更舒服一点,写出来的字迹更干净一点。你开始在意很多以前不在意的东西——指甲的长度、鞋带的系法、书包带子的松紧、喝水时瓶口离嘴唇的距离。你变成一个更细心的人,细心得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有一次,她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前面的人往后让了一步,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脚。她正要皱眉头,一抬头看到那个人的侧脸——还是那个逆光的、轮廓模糊的侧脸,但这次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有一小片洗不掉的蓝墨水印迹。那印迹大概是不小心把钢笔插在口袋里漏墨弄的,很小,像一颗不规则的痣。她忽然就愣住了,连“没关系”都忘了说。那个人已经端着餐盘走了,她还站在原地,直到后面的同学推了她一下说“走不走啊”。

      蓝墨水印迹。她在当天的日记里写:“白衬衫上有一小块蓝墨水的印子,大概是钢笔漏墨了。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墨水漏在衣服上是那种颜色——不是纯蓝的,带一点点紫,和羊蹄甲的颜色有点像。以后我也许可以故意把钢笔放在口袋里试试看。”后面又画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在句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叉。她觉得自己疯了,想把那支钢笔漏墨的事都赖到“不小心”上去,但她的笔已经在她写字的食指上硌出一道浅红色的印痕——她知道那支笔会被关得很紧,因为收笔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把它反反复复地关了无数遍。

      她开始收集一些毫无用处的东西。比如一张被风吹到操场边上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她不认识的公式,字迹潦草得像被风吹乱的蜘蛛网。她把那张草稿纸捡起来,叠好,夹在语文书里。她告诉自己这是出于环保意识——废纸应该回收。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真正的原因是那张纸上的字迹让她觉得亲切,虽然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那个人的笔迹,只是隐隐觉得“应该是”,于是就留着了。

      她还收集过一片被踩碎的羊蹄甲花瓣。那天下午她经过校道的时候,看到那个人走在她前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步子还是不快不慢,肩膀还是微微往□□。然后那个人弯腰捡起了一朵刚落下来的花,看了一眼,随手放在路边的花坛边沿上。等人走远之后,她走过去把那朵花拿了起来。那朵花的花瓣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发黄,但她还是把它夹进了字典里。字典很厚,花在纸页的挤压下慢慢变干,变成一片褐色的标本。她每次翻字典查生词的时候都能看到它,然后就会走神,忘了自己要查的是什么词。

      她开始留意一些很冷的天气,因为天冷的时候大家都穿得厚,颜色深,白衬衫外面套上了深蓝或藏青的校服外套,辨认一个人变得更难,但一旦认出来,那种确定感反而比夏天时更浓。她喜欢冬天的校门口,清晨六点半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空气冷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呼出来的白汽在路灯下会短暂地发出银白色的光。她骑自行车到学校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但她不愿意戴手套——她看到那个人也不戴手套。不是因为酷,是因为手套会影响翻书的速度,这是她从某次课间偶然听到的一句话里推断出来的。她把这句话记住之后,当天就在心里把它转成了一条不需要验证的真理。回到家她把妈妈织的那副粉色毛线手套默默收进抽屉最深处,抽屉关上时还在心里想:这么好看的手套,明年再戴吧。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刚过,蝉就开始叫了。教室里的吊扇开到最大档也吹不散那股闷热,所有人都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用课本当扇子。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是热的,但还是比没有风好。她注意到那个人每天中午都会去操场边上的双杠那里坐一会儿,一个人,有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坐在双杠上面,脚悬在空中晃荡,看着对面的围墙发呆。她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围墙是灰色的,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绿倒是挺绿的,但看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开始在午休的时候也往操场那边走。她不会靠近双杠,只在跑道的另一边散步,假装在背英语单词。她的英语书被翻得卷了边,那些她怎么也记不住的单词,在这样的午后却特别清晰——perseverance,坚持不懈;coincidence,巧合;serendipity,意外发现的惊喜。她把单词背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嘴唇干燥,直到头顶的太阳把跑道晒得发白,直到树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她学会了一边背单词一边用余光看那个方向,就像一个老练的哨兵,在站岗的间隙不忘把脚下的队列走齐。跑道上有人踢足球,球偶尔会滚到她脚边,她弯下腰把球推回去,对方说“谢谢”,她摆摆手说“没事”。她做这一切的时候面不改色,动作自然,声音平稳,谁都不会发现她其实一直在看那个方向。

      perseverance。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单词,觉得它很适合自己。不是在做一件需要坚持的事情,而是在做一件没来由的事。没来由的事不需要坚持,它自己就会持续下去,像一个惯性运动的小球,一旦开始滚动,就停不下来。

      有一次,也是在双杠那里,她看到一只蝴蝶停在那个人的膝盖上。蝴蝶是白色的,翅膀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黑线,在阳光下翅膀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飞走。那个人没有赶它,只是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蝴蝶飞走了。她把这一幕记在了日记里,写了整整两页,比语文考试的作文都长。她写蝴蝶的翅膀有多透明,写阳光是怎么穿过翅膀在空气里投下淡紫色的影子,写那个人低头看蝴蝶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小片阴影,写蝴蝶飞走之后那个人抬起头来的动作有多慢多轻,像在告别一位刚好路过、停了一下又继续赶路的朋友。最后她写:“我也想变成那只蝴蝶。”

      写完她赶紧把日记本合上,脸烧得像被正午的太阳晒透了。她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又用课本压住。那个周末她经过学校铁栅栏外那条小巷时,看到墙边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有一群白蝴蝶绕在花丛上面,翅膀一张一合,像是花的呼吸。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巷口卖豆花的阿婆都用疑惑的眼神朝她看过来。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买了一碗豆花,站在路边慢慢喝完,把碗还回去时轻声说“谢谢”。蝴蝶还在飞。她没有伸手去捉,也没有掏出日记本记下来。有些画面记在心里就够了,不需要再翻译成文字;有些文字已经长在了身体的某个角落里,不需要回头再去翻。

      秋天开学的时候,她升了一级。教室换到了三楼,窗户对着操场另一侧,能看到篮球场和跑道。她的座位还是靠窗,这是她跟班主任说了好久才换到的——理由是她眼睛不太好,需要自然光。其实她的视力好得很,体检的时候左右眼都是5.2。她只是需要一扇窗户。一扇能让她在走神的时候有处可望、能让她在背书的时候有个方向、能让她在下午第一节课昏昏欲睡时有一道把她唤醒的穿堂风的窗户。

      新教室的走廊比原来的宽,下课的时候可以靠在栏杆上往下看。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阅读,其实目光早就飘到了楼下。她能认出很多人——走路带风的体育委员,总是抱着一摞作业本的课代表,每天下午准时在花坛边喂流浪猫的那个女生。她像一本活的花名册,把每一个人的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只有一个人,她需要多花半拍才能确认,确认之后心跳又会突然加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的日记本换了一本新的。原来那本已经写满了,最后一篇的结尾是:“我把本子放在书架上,和那些字典、旧的作业本、小学时候的奖状放在一起。它看起来像一本普通的笔记本。但对我来说,它是一个装满了的容器。装了什么?我也说不清。大概是装了这一整年的风。”

      新本子的第一篇日记,她写:“开学第三天,又看到他了。他在篮球场上打球,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号码是七号。七号是什么意思?没有意思。就是一个数字。但我以后可能会对‘七’这个数字特别敏感。”篮球场旁边的铁网长满了锈,她靠着铁网的时候能闻到铁锈的味道——那种微腥的、被太阳晒热后发出来的金属味,像不小心咬到铁勺时舌尖上的感觉。她假装系鞋带蹲在铁网外面,透过铁网网眼看球,球弹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嘭嘭嘭的,每一次弹跳都和她的心跳重叠在一起。七号投篮的时候手腕会压得很低,球出手之后会在空中划一道很平的弧线,擦板进网。擦板的那个声音和空心入网不一样——更脆,更短,像笔尖划过一页厚纸。她把这个声音也记进了日记里。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篮球场附近。不是去看球——她对篮球一窍不通,到现在也搞不清什么是走步什么是两次运球。她只是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假装是来看某个同班同学的比赛。她甚至真的开始关心起班里的篮球赛成绩,这样当别人问起的时候,她可以流畅地回答“上次我们班赢了四班”,而不是支支吾吾地脸红的。她变成一个更周全的人,把她暗恋的证据全部藏在光天化日之下,藏在正常的、合理的、没有任何破绽的行为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知道那瓶水本来是想给谁的,知道每次七号下场休息的时候她的余光会往哪个方向偏,知道她看完球赛回家路上会独自绕过操场后面那条小径走回家——因为那条小径沿着学校围墙,围墙上爬满了三角梅,三角梅的枝条从墙头探出来,开得不管不顾。有一枝垂得很低,她每次路过都要低头避开。有一天她没有低头,让那根枝条轻轻扫过她的额头。刺有点扎,但花是软的。她在那根枝条下面站了一会儿,把落在地上的几朵三角梅捡起来放进书包侧袋里,对自己说:就当是青春的纪念。

      冬天天黑得早。晚自习结束后,校园里只剩路灯和几扇还没熄灯的窗户。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口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回头看一眼教学楼的灯光。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哪一扇窗户还亮着,也许是在看楼梯口有没有人。她的自行车前轮有点歪,骑起来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只不怎么会唱歌的鸟。她骑着吱吱响的自行车穿过种满羊蹄甲的校道,穿过落光了叶子的紫荆树,穿过石狮冬天特有的湿冷的风。路灯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又缩短,又拉长,像一支不停在写字的钢笔。

      回到家,她把自行车停好,摸摸前轮,自言自语地说“明天再修”。但这个“明天”从来没有到来。她大概觉得那吱吱呀呀的声音很适合自己——不那么完美,但一直在转。她还发现自己书包里多了好几样和作业无关的东西:一片已经碎成几瓣的落叶、一张从篮球场边捡到的汽水瓶盖、一小块橡皮擦的碎屑。她把这些东西放在书桌上一个空的小盒子里。盒子本来是装润喉糖的,铁皮的,上面印着柠檬的图案。现在里面装满了垃圾——但在她的分类学里,这些不是垃圾。这些是时间留下的坐标,是那年秋天和冬天存在过的证据,是她的博物馆。没有人来参观,只有她自己在睡前偶尔打开看一看。

      有一次晚自习,突然停电了。整个教室瞬间陷入黑暗,安静了一秒之后爆发出各种怪叫和欢呼声。有人打开手电筒,有人掏出手机照亮,有人趁黑乱窜乱叫。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动。黑暗让她觉得安全——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没有人能看见她在往哪个方向看。手电筒的光柱在教室里扫来扫去,光扫过每一张脸,像探照灯,像舞台的追光。在那道白得近乎刺眼的手电光里,她好像看见那个人的侧脸在光柱里闪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光移开了,又陷入黑暗。那一瞬间她闻到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停电时所有灯管同时熄灭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微微焦味,像是烧热的钨丝忽然冷却时发出的最后一丝叹息。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敲鼓。黑暗掩盖了一切,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停电的这短短几分钟里,她经历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海啸。

      她在那天的日记里只写了一句话:“停电真好。”然后画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画得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她盯着这个句号看了很久,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然后把笔搁下,把日记本合上,关了台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心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从紊乱变回规律。她想,也许他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也许他的脸在黑暗中被手电光照亮的那个瞬间,他在看另一个方向。也许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没有名字的、模糊的背景。这些“也许”在她的脑子里绕来绕去,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忽明忽暗,抓不住,也赶不走。

      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枕头上有一小块干涸的水渍——她不确定是眼泪还是昨晚睡前没擦干的水。她也懒得去分辨。她把枕头翻了个面,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扎好,背上书包,推出那辆吱吱作响的自行车,骑进灰蓝色的清晨。校门口,羊蹄甲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空气里有卖早点的摊子飘来的面线糊味道。她想,不管怎么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她会继续坐在靠窗的位置,继续在走廊上假装看书,继续在篮球场边假装给同学加油。这一切都安静地、持续地、像心跳一样规律地进行着。

      她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把这段日子叫做“那个会写日记的年代”。她也知道,用不了几年,这些深夜伏案的背影、这些被反复翻动直到卷边的纸页、这些夹着干花瓣的厚重字典,都会被时间折叠成另一种形状。但她不在乎。她觉得此刻的这一切——十三岁夏天的蝉鸣,停电夜晚的心跳,双杠上蝴蝶停在膝盖上的那一秒——都是真的。真的发生过,真的存在过。而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暗恋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不是两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个人的修行。你在这段沉默的感情里学会观察,学会等待,学会在没有观众的地方独自起舞。你把每一次偶然的对视都当成礼物,把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都收进记忆的抽屉里。你变得脆弱,也变得更敏感——对光的敏感,对温度变化的敏感,对声音和距离的敏感,对一切细微变化的敏感。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来了又走,而你站在校道上,看着满地的羊蹄甲花瓣,忽然觉得,这些花比你想象中要轻得多。你一直在等待某个人从校道那头走过来,用和你相似的速度穿过落花。而直到很多年后你才发现,你等待的不是某个人,你等待的是那个等在树下、笨拙地写着一本又一本日记、会在停电的黑暗中安心屏住呼吸的自己。

      你现在还留着那个铁盒子吗?盒子上柠檬图案的颜色已经磨掉了大半,铁皮边缘开始生锈,扣上盖子的时候不再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而是一种闷闷的、带了锈粉摩擦的涩响。里面的东西还在——一瓣碎掉又用透明胶带粘回来的花瓣,半张没有名字的草稿纸,一枚汽水瓶盖,一颗早就干涸的橡皮擦碎屑,一小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校服袖口上脱下来的线头。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凑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每一件都是你曾经活过的证据。你曾经那么认真,那么小心,那么用力地喜欢过一个人。你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知道你的存在,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在那段时光里变成了一个更细腻、更敏感、更容易被一朵花一片落叶一句歌词打动的人。这大概是暗恋送给你最珍贵的礼物,它用漫长的沉默教会了你如何倾听这个世界最细微的声音,如何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听成一首诗,如何在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里读出比任何课文都更优美的句子。

      所以,谢谢那些蝴蝶,谢谢羊蹄甲,谢谢停电的夜晚,谢谢那扇靠窗的座位,谢谢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你好”。谢谢你,十三岁的邱莹莹。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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