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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

      九月初,新学期开始了。

      王仁江升入了初二。教室从二楼搬到了三楼,窗户对着操场另一侧,能看到那面写着“彼此的”的围墙。陈静坐在他前面一排——不是王雅丽以前那个位置,是靠窗那一组,离他更近。许文强还是他的同桌,只不过个子蹿高了一大截,现在是全班最高的男生,体育委员连任,毫无悬念。

      开学第一天,李国华站在讲台上,用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开场白说“欢迎同学们回到学校”。但王仁江知道,很多东西和去年不一样了。他书包里装着的,不再是那些他不敢给人看的东西。他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跟踪谁,不用再躲在操场角落里啃面包。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会有人抬头对他笑一下。

      开学第一周的周六,陈静约他去海边。不是三个人一起去的那片海滩,是另一片——更安静,更远,在晋江方向。她说是在漳州时听她舅说的,那片沙滩叫林湖,不是湖,是海,但岸边有一片很平静的水面,退潮的时候像一个湖。

      王仁江听到“林湖”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了王家芳寄来的那封信——在那封信里,王家芳提到了林湖,说是她跟王雅丽以前周末骑车去过的地方,很安静,几乎没人。

      “你怎么知道林湖?”他问陈静。

      陈静正在翻她那本新的速写本——今年开学她买了一本更大的,纸张更厚,她说这本要用一整个学年。她头也不抬地说:“我爸有个战友住在晋江那边,小时候带我去过一次。怎么,你也知道?”

      “王家芳在信里提过。她说她以前跟王雅丽去过。”

      陈静翻速写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了然。“那你要不要去看看?不是去怀念什么,”她说,“就当是——去看看她们以前去过的地方。我在果园里学会一件事:一颗树上的果子,熟了就会落下来。落下来的果子不是烂了,是回到了土里,明年还会再长。你不去看一眼,怎么知道它落了没有?”

      王仁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陈静手里那本速写本——翻开的那一页画的是果园里的柚子树,树下落满了熟透的柚子,她的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落果不是结束,是开始。”

      “好。”他说。

      但他心里知道,去林湖这件事,他需要一个人去。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王仁江跟陈静说他要回大嶝一趟,他妈让他回去帮忙收地瓜。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先回了一趟大嶝,在家里住了一晚,帮他妈把院子里晒的地瓜干收了。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回石狮,而是坐上了去晋江的中巴。

      他在车上给王雅丽发了一条短信。

      这条短信的草稿,他在手机里存了整整一个夏天。从泉州回来之后他就开始写,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短信只有一句话——“我在晋江林湖。如果你方便的话,想见你一面。不用带任何东西,就是见一面。王仁江。”

      他盯着发送键看了很久。车窗外的风景从大嶝的盐田变成了晋江的厂房,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一行字照得有点模糊。去年九月的王仁江,站在午日画室门外,连推门的勇气都没有。今年九月的王仁江,至少可以把这条短信发出去。至于她会不会来——他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她已经换了号码,也许她现在在泉州,也许她周末有课,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再见到他。发完短信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中巴车在坑坑洼洼的县道上颠簸,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碰着车窗玻璃,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怕睁开眼睛之后会忍不住再看一遍那条短信,然后开始紧张,开始后悔,开始变成去年那个站在六楼走廊上手抖得拿不稳刀的王仁江。

      到了晋江,他沿着陈静给他画的地图找到了林湖。其实不是一个湖,是一片被礁石围起来的浅湾,涨潮的时候海水漫过礁石灌进来,退潮的时候一部分海水被留在礁石围成的洼地里,形成了一个平静的、几乎不起波浪的小水面。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沙子和贝壳。岸边长着一排木麻黄,树影倒映在水面上,把湖水染成了深绿色。周围确实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能听到木麻黄的针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沙地上发出的每一记闷响。这确实是王家芳会喜欢的地方——安静、偏僻,适合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画一整天的画。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来,面朝水面。书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那幅画、那封信、那些糖纸。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水面上跳动的粼粼波光,等。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大概半个小时,也许更久。阳光从正头顶开始往西偏,木麻黄的影子慢慢拉长,从沙滩上爬到了他的膝盖上。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公路上来的方向,是沿着岸边另一条小路过来的——那条小路通往晋江的方向,路面上铺着碎贝壳和粗砂,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从礁石上转过身,沿着声音看去。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正穿过木麻黄林,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摇晃。深蓝色的橡皮筋。红毛线缠了两圈。走路的时候书包不会在屁股上一颠一颠,因为书包带子调得很短,紧贴在背上。

      王雅丽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她的气还没喘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大概是从某个地方跑过来的。她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马尾辫垂到了肩胛骨的位置。她没怎么变。眼睛还是那么亮,耳垂上那颗痣还在,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但现在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礼貌的客气,不是疏远的警惕,不是去年在教室门口说“你只是不会表达”时那种温柔的怜悯。

      “你来了。”王仁江说。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我换了号码,”她说,“今天早上才看到你的短信。新手机没存你的号,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发的。后来看到‘林湖’两个字就知道了——这个地方我只跟家芳说过。是她告诉你的。”

      “对不起。没有提前联系你。”

      “不用道歉。”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靠近。海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用手指撩开。这个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但王仁江看着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心脏没有漏拍。他只是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像一首很久没听但旋律还记得的歌。

      “收到你的信了。”王雅丽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你寄到泉州那个地址。我看了。家芳也看了。”她停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在闪动,“她说,你终于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了。”

      蓝色。深蓝色。和他送给陈静的那支钢笔的墨水颜色一样,但比那个更早。王雅丽最爱的蓝色,是她马尾辫上那根橡皮筋的深蓝,是大海在阴天时呈现的那种近乎灰暗的蓝,是午日画室窗帘透进来的那片半明半暗的光——王家芳对颜色的辨识比他精准得多,她能用肉眼区分蒙德里安红和普通大红,也能用画笔还原出王雅丽每一种情绪对应的色谱。而他花了整整一年才学会辨认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种。

      “蓝色。”王仁江说,“她最喜欢深蓝色。”

      “还有呢?”王雅丽问。她的语气不像在质问,更像在等一个她已经知道但想亲耳听到的答案。

      “每天早上六点一刻起床。怕猫。难过的时候会把马尾辫解开重新扎一遍。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谁告诉你的?”

      “王家芳。去年在画室门口她问我的那些问题,我当时一个都答不上来。”

      “现在答上来了。”

      “现在答上来了。”

      王雅丽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有这一年里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恐惧,有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哭完之后站起来继续走的倔强,有在泉州新学校的语文课上被老师表扬作文时那一瞬间的恍惚,有无数次在梦里回到石狮八中操场看到升旗时马尾辫被风吹散的不安。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去年在操场上对他说的那句“谢谢”时的笑不一样——更舒展,更自然,更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包袱的人。

      “你变了。”她说。

      “你也是。”

      “家芳说你的信写得很诚恳,不像一个十四岁的男生写的。她说她看完之后把你画的那幅画拿出来看了很久——就是她送你的那幅,操场上的小人。她说你把自己画在那个角落里,是因为那时候你觉得自己只配待在角落里。但她在角落旁边新画了一道门,打开着的。”

      王仁江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道门,他后来找到了。陈静的糖纸就是钥匙——不是一把,是很多把,每一把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歪了,有的薄了,有的裹着草莓味,有的带着体温。他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刻意去笑的,是不知不觉中嘴角自己弯上去了。

      “王雅丽,”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以为你是光。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光。你也是一个人。你有自己的恐惧,自己的软弱,自己不敢让人知道的那一面。”他停顿了一下,阳光从木麻黄的针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海浪声忽然低了一拍,像是也在等他把这句话说完。“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你不是光,王家芳才是你的光。你们两个在黑暗里牵住对方的手,然后互相照亮了。”

      王雅丽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现在我有我自己的光了。”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不是那七张中的任何一张,是今天出门时新放进去的。草莓味的瑞士糖。糖纸还带着刚从包装袋上撕下来的轻微折痕。“她的名字叫陈静。”

      王雅丽低头看着那张糖纸,伸出手接过它。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把糖纸捏在手心里,捏得很紧。然后她也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张拍立得照片,和王仁江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开元寺榕树下的两个人。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多了一行字,是王家芳的笔迹,用钢笔写的,墨水是深蓝色的——“等你们来泉州,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面线糊。”

      王仁江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口那个曾经装满了嫉妒和恨意的位置,现在空了。不是空洞的空,是被打扫干净之后敞亮的空。像一间旧仓库被清空了所有杂物,窗户全部打开,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

      海风吹过林湖的水面,带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木麻黄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重复着某个永远不会说完的句子。远处有海鸥在叫,叫声被风拉得很长。阳光从正午的刺眼变成了午后的温柔,把整片浅湾照得像一块融化的琥珀。

      “你会一直留在泉州吗?”他问。

      “会。那里的学校比石狮好,离家也远一点,我妈管不到我了。家芳的画室在大学旁边,她已经开始准备考美院了。她说她要当画家,以后办画展,第一幅展出的作品就是那面废墟墙的照片。”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这次是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的那种笑,“她说那面墙是她最珍贵的作品,因为那是她第一次画一个人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

      王仁江点了点头。那面墙现在大概已经被推平了。但没关系。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墙被推了就没发生过。他知道,她知道,王家芳知道,陈静也在那面墙上写过字——歪歪扭扭的左手字,“我也知道了”。那些字都在,不在墙上,在心里。

      “我也要考高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细沙。礁石上沾了海水的湿气,在他裤子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陈静说她要考泉州的重点高中。我说我也考。许文强说他也考——不过他现在的成绩还差一截,接下来两年得补很多课。他说他数学只能考六十一,物理和化学还没开始学,但他不怕——他说大不了每天早上跑完步之后再加一小时的早自习。”

      “替我谢谢她。”王雅丽说。她没说“她”是谁,但王仁江知道她说的是陈静。“谢谢她在操场过道里牵我的手,帮我拿水杯去饮水机接水。谢谢她在所有人都不理我的时候还跟我说话。谢谢她帮我捡掉在地上的笔盒。”

      “你自己跟她说。她一直想再见你一面——不是告别,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她说她在画室里画过你,画得不好,撕掉了。后来又在新的速写本上画了一张,说你胖了一点,说这是好事。”

      “我会的。等寒假你们来泉州,或者我去石狮。”

      “好。”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所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之后,留给海风填补的沉默。木麻黄还在沙沙作响。水面上有一群很小的鱼在游,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走吧。”王雅丽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把手里的那张拍立得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着背面王家芳写的那行蓝色钢笔字,嘴角弯了一下。“回石狮的路比我来的时候远。再晚就赶不上车了。”

      王仁江弯腰拿起放在礁石上的书包。他把书包背好,转过身要走的时候,又转回来。他把口袋里的那张草莓糖纸重新掏出来,放在王雅丽旁边的礁石上,用小石子压住。

      “这个给你。最后一颗。不是旧的那些,是今天新带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之间的账清了。从偷信开始,到还糖纸结束。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很稳的声音说,“王家芳在信里问我——‘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颜色吗?’现在我能回答了。你去告诉她——我把那些问题的答案都说出来了。所以她说错的那句话,可以收回了。”

      王雅丽看着那颗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莓糖纸。海风吹过来,把它吹得轻轻颤动,像是想要飞起来。她伸出食指按住它,然后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阴影。马尾辫在海风里飘起来,和去年开学第一天他从三轮车跳下来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去年他躲在树后面偷看这个笑容,今年他站在她面前,堂堂正正地收到了。

      “再见,王仁江。”

      “再见,王雅丽。”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木麻黄林之后,阳光重新变得刺眼。沙子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敢看,是因为他知道她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排木麻黄后面。就像去年王家芳离开的那天早晨,她也是这样站在路边,看着那辆中巴越来越远。不同的是那次她在送一个人走,这次他在走,而她在目送。

      走到公路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湖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波光粼粼,木麻黄的树影已经拉到了岸边的那片浅滩上,把一小片湖水染成了深绿色。王雅丽还站在他刚才坐过的那块礁石旁边,白色的连衣裙在海风里轻轻飘动。她的马尾辫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扎法,深蓝色缠红毛线的橡皮筋。她手里捏着那颗草莓糖纸,正低头往水里看,大概是在看那一小群游来游去的小鱼。她的影子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长长的,瘦瘦的,被风吹散的碎发在倒影里像一层薄雾。

      王仁江把目光收回来。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拉了一下,转身往车站走去。路过公交站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陈静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拍的,从食堂二楼窗户望出去的方向,操场上那面写着“彼此的”的围墙。照片里,墙边那排刺桐树的叶子已经茂盛起来了,把“彼此的”三个字遮住了一小半,但还能看清。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你不在,我帮你擦了黑板。明天你来擦。许文强说你欠他的海蛎煎还没请,他已经在宿舍贴了催账条,画了三个正字,每次经过都念叨。”

      王仁江站在路边,看完这条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中巴车从远处驶来,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林湖的方向——那片浅湾在车窗外的木麻黄林后面,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厂房挡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播放的,不再是去年那些令他窒息的画面——午日画室门缝里的亲吻、六楼走廊上颤抖的刀尖、废墟墙上刺眼的红叉。而是另一种画面:七月正午的蝉鸣里她坐在窗台上翻他送的书,九月末的海风中她额前的碎发被风撩到耳后,开元寺那棵活了一千多年的榕树下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林湖的水面上她白色连衣裙的倒影被风吹散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睁开眼睛。车窗外,晋江的厂房正在往后退,前面就是石狮的地界了。那片海还在右边,被午后的阳光镀成银灰色。海平线上有一艘白色的轮船正在缓缓驶过,烟囱上画着一道蓝色的条纹——和去年春天他们在碉堡外面看到的那艘大概是同一艘,也许不是。但他知道,不管它是不是同一艘,它都在走它自己的航线。

      林湖边,礁石冰冷,湖水幽深。阳光透过木麻黄的针叶洒在水面上,一片斑驳。白色连衣裙的一角被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她答应过他——她答应过所有人——寒假来石狮,或者他们去泉州。四个人一起去吃面线糊。

      可是有些承诺,注定要被风吹散在九月的海风里。

      王仁江把那张糖纸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刀——和去年在六楼走廊上握的那把是同一把。不同的是,去年他的手在抖。今年他的手很稳。

      “你说过我是你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她的声音很轻,没有颤抖,也没有恐惧。只是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我说过。”他的声音也很轻。

      “那你应该知道——光不会消失。”她伸出手,把她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样东西塞进他的口袋里——不是糖纸。是一根深蓝色的橡皮筋,上面缠着两圈红毛线。她的马尾辫散了,头发被海风吹得遮住了半边脸,但她没有去撩。

      “帮我告诉家芳——蓝色还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她说,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手掌心里。是那七张糖纸。不是一颗,是七张。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折痕一模一样,边缘被他的汗水浸过无数次,已经薄得几乎透明。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报恩”到“等你”。

      “还给陈静。”他说。

      王雅丽握住那七张糖纸,闭上了眼睛。木麻黄还在沙沙作响,水面上那群小鱼还在游,海鸥还在远处叫。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林湖的水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子和贝壳。只是水面上多了两样东西——一张被小石子压住的草莓糖纸,和一缕被风吹散的、不再扎马尾的长发。

      王家芳后来在那幅画上又添了一笔。她在操场上那个小人旁边,画了一道门。门是开着的。门口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和一个短发的女孩。她们手牵着手,看着角落里那个小人站起来,走向另一片光。

      她说这幅画的名字叫《林湖》。

      她说她不会再画林湖了。

      但在她所有未完成的画稿背面,都有一行用深蓝色墨水写的小字——“有些人不是光,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照亮。”

      那颗草莓糖纸后来被陈静收在她那个快盖不上盖子的铁盒里。铁盒里还有七张最初的糖纸,每一张都被她重新抚平、叠好,用铅笔在背面标了数字。第一天的糖纸背面写着“他第一次帮我的那天”。第七天的糖纸背面写着“我说不用再藏了”。草莓糖纸的背面,她还没写字。

      她想了想,拿起那支歪笔尖的钢笔,蘸了蘸蓝黑色的墨水,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

      “当你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的时候,有人递给你一颗糖,那就是光。”

      许文强后来一个人去了三次海边。第一次他在礁石上坐了一个下午,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篮球。第二次他带了一碗海蛎煎,放在双杠下面,等凉了也没人吃,他自己吃了。第三次他带了一副扑克牌和两朵从校门口凤凰木上摘的花。他把花放在沙滩上,自己跟自己打了一局“争上游”,输了。他把牌一张一张整整齐齐放回盒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你欠我一顿沙县。”他说,对着空气。然后他拿起花,沿着木麻黄的林荫道往回走。花在风里掉了两片花瓣,落在沙地上,被潮水冲上来的泡沫轻轻推了一下,滚到了林湖的方向。

      那面涂鸦墙最终被推平了。推土机碾过去的那天,没有人在场。废墟变成了工地,工地变成了新的楼盘。但那面墙上的每一行字,都印在三本不同的速写本里——陈静的那本画了三角梅,王家芳的那本画了门,还有一本在泉州某间画室的角落里,封面上画着一片榕树叶,翻开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粉笔字——“我也知道了”。

      石狮的海风年复一年地吹。码头上的船来来去去,操场上的凤凰木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些年轻时以为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最终都变成了皮肤上颜色最浅的疤痕。不去碰它就不疼,但摸上去还能记得当时的温度。

      林湖的水面永远平静,像一面从来没人照过的镜子。木麻黄的树影倒映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了,风停了又重新聚拢。像青春里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像糖纸被阳光照到的瞬间,像刀尖在阳光下闪过的光。

      水面上,一只木麻黄叶子打着旋,从湖心飘到岸边,停在被小石子压住的那张糖纸旁边。

      再也没有人碰过它们。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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