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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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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狮没有爱情》

      第一章

      王仁江第一次注意到王雅丽,是在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一。

      那天早上落了雨,不算大,细得像谁在天上撒盐。石狮八中的操场是煤渣铺的,雨水一泡就变成了黑乎乎的烂泥塘。升旗仪式被迫取消,广播里一个女声在反复播放《运动员进行曲》,但没有人去操场,所有人都在教室里待着。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头,窗户正对着学校围墙外面的一排刺桐树。王仁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特意选的——离黑板够远,离老师的视线也够远,只要稍微偏一偏头,就能看见围墙外面那条叫不出名字的小街。

      街上没什么好看的。一个卖早点的小推车正在收摊,蒸笼还冒着白汽。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刷牙,刷完把水泼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点子。

      王仁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斜前方隔着两排的一个后脑勺上。

      那个后脑勺的主人就是王雅丽。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女生坐在靠门那一组的第四排,扎一个马尾辫,用的是一根深蓝色的橡皮筋,橡皮筋上还缠着两圈红毛线。她的校服领子翻得很整齐,不像别的女生那样胡乱塞在脖子里。她听课的时候坐得很直,偶尔会侧过头去看窗外,侧过去的时候能看见她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痣。

      那颗痣,王仁江是在开学第二天发现的。当时英语老师叫王雅丽站起来回答问题,王雅丽站起来,侧面对着他,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王仁江看见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黑痣,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是觉得,想看。

      想一直看着。

      下了第二节课,班主任李国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秃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留得很长,从左耳朵上面横跨整个头顶梳到右耳朵上面,企图掩盖中间那片不毛之地。这种发型在石狮八中的中年男教师中非常流行,王仁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觉得这样能骗过任何人。

      “下周要办学生证,每人交两张一寸照片,”李国华把表格拍在讲台上,“班长负责收一下,周五之前交到教务处。还有,照片背面写上名字和班级,别给我交白板。”

      教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前排一个男生回头问王仁江:“你去哪拍?”

      王仁江没理他。他正在看王雅丽。

      王雅丽正低着头在书包里翻什么东西,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王仁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把镜子放回书包的时候,手指在书包的侧袋上停留了一下,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

      下课铃响了。王雅丽站起来,把椅子推进课桌底下,这个动作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做。她背着一个藏青色的双肩包,书包带子调得很短,紧紧贴在背上,走路的时候书包不会像别人那样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她走出了教室门,右转,朝楼梯口走去。

      王仁江站起来,也走出了教室。

      他不是故意的。至少一开始不是。他只是刚好也要下楼,刚好也要去小卖部,刚好走在她后面大概十来米的距离。他告诉自己这是巧合。

      王雅丽没有去小卖部。她下了楼之后直接往校门口走,门卫老陈正坐在传达室门口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放她过去了。八中的管理并不严格,午休时间学生可以自由出入校门,只要下午上课之前回来就行。

      王仁江在校门口站住了。

      他看着王雅丽的身影拐上了学校门口那条水泥路。那条路两边全是骑楼,一楼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体育用品的、卖文具的、卖炸鸡柳的、卖奶茶的。王雅丽走在骑楼下面,阳光从骑楼的柱子中间斜斜地射下来,把她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她走得不快不慢,偶尔会在某个店铺门口停一下,但从来没进去过。她像是对这条街很熟悉,每一步都踩在确定无疑的位置上。

      王仁江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远到不会被发现,近到不会跟丢。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有点出汗,九月的石狮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全是黏糊糊的湿气。他的校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就是想知道她去哪。

      这个念头强烈到压过了所有其他念头。他没有想过这有什么不对,也没有想过如果被发现了他要说什么。他只是跟着,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王雅丽在群英中路的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红灯还有四十多秒,她没有看灯,而是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王仁江眯起眼睛看。

      是一部手机。

      2004年的石狮,中学生有手机的并不多。那是一部银灰色的翻盖手机,牌子王仁江没看清,但能看见天线顶端有一个蓝色的小灯在闪。王雅丽翻开手机盖子,按了几下,应该是发短信。她的拇指动得很快,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

      红灯变绿了。她把手机合上,塞回书包侧袋,继续往前走。

      她发给谁了?写的什么内容?为什么要笑?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王仁江的脑子。他加快了脚步,拉近了和王雅丽之间的距离,从十几米缩短到了七八米。他能看清她马尾辫的发梢随着走路的节奏左右摆动,能看见她校服袖口有一点蓝色的墨水印迹。

      王雅丽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墙壁,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巷子里面很安静,安静到王仁江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他放慢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轻一些。

      巷子走到头,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条他从来没来过的小街,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种着芒果树,树荫把整条街都遮住了。街对面是一个小区的入口,铁艺大门上焊着四个大字:丽苑花园。

      王雅丽朝那个小区走了过去。

      王仁江犹豫了一下。丽苑花园是封闭式小区,门口的保安虽然看上去懒洋洋的,但总归是个人。他一个穿着校服的陌生学生跟进去,会不会被拦住?

      但王雅丽已经进去了。保安根本没有抬头看她,显然是认得她,或者至少是见惯了她在这个时候进出。

      王仁江咬了咬牙,把校服拉链拉下来,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T恤。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放学的初中生,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向小区大门。

      保安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保安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王仁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一拍,然后又剧烈地跳了起来。他走进小区,假装自己是一个住在这里的、只是恰好穿着校服的住户。

      丽苑花园不大,一共就五六栋楼,楼体都是淡黄色的,因为年代久了,外墙有些发黑。小区中间有一个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个圆形花坛围着一棵老榕树,花坛边缘的水泥已经裂了好几道缝,裂缝里长出几丛叫不出名字的杂草。

      王雅丽走进了最里面那栋楼的三单元。

      王仁江跟到单元门口,看见电梯门正在缓缓合上。他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上方那个数字屏。

      数字从1跳到了6,停住了。

      六楼。

      王仁江记下了这个数字。然后他开始往楼梯间走。楼梯间很暗,灯坏了,墙壁上涂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的,每个小广告下面都印着一串手机号码。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闻久了让人想吐。

      他爬到了六楼。

      六楼有两个门,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朝东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朝西的门上什么也没贴,门把手旁边挂了一个很小的牌子,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

      午日画室。

      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一道长方形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王仁江站在门缝外面,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有说话声,也有音乐声。音乐是一首英文歌,他听不懂歌词,只记得旋律很慢,像是有什么人在用很轻的声音反复地哼着同一句。

      他没有推门。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找到了一个角度。从门缝里看进去,能看见房间的一部分。

      房间比他想的大,大概是打通了两间房。墙边靠着很多画架,画架上架着画板,画板上的画有的画完了有的只画了一半。窗户很大,窗帘被拉开了,下午的阳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空气中能看见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然后他看见了王雅丽。

      她没有坐在画架前面。她站在房间的深处,背对着门口,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也是一个女孩。

      王仁江先看见的是那个女孩的头发。很短,比很多男生的头发都短,后脑勺的头发几乎贴着头皮,两侧的头发稍微长一点,遮住了耳朵。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不是校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她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圆凳上,一条腿蜷起来踩在凳子边缘,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脚尖点着地面。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画板上画什么东西,但她的眼睛没有看画板,而是在看王雅丽。

      那种看的方式,让王仁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形容不出来那种不对。那个女生看王雅丽的眼神,不是普通朋友之间说话时的那种看。她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睛里有一种懒洋洋的、笃定的东西,像是她看的东西本来就属于她,她只是在确认这一点。

      王雅丽从旁边拖了一张凳子过来,挨着那个女生坐下了。

      坐得很近。

      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

      王雅丽把头靠在了那个女生的肩膀上。

      那个女生偏过头,在王雅丽的头顶上印了一下。

      一个吻。

      不是亲昵的、礼貌的、朋友之间的那种碰一下。是一个缓慢的、认真的、停留了很久的吻。她的嘴唇贴在王雅丽的头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闻她头发的味道。

      王仁江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不觉得疼。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东西正在急速地膨胀,膨胀到快要撑破他的肋骨。那个东西又热又沉,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喘不上气。

      他想转身走。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王雅丽抬起头,转过去看着那个女生。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能看见鼻梁上细细的绒毛,能看见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边缘。

      那个女生也看着她。

      然后她们吻了一下。

      嘴对嘴。

      很轻,很短,像是蜻蜓点水一样。但那毫无疑问是一个吻。

      然后她们同时笑了起来。那种笑让王仁江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人一把攥住了。那是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笑,笑容里有一种默契、一种共享的秘密、一种把全世界其他所有人都关在外面的亲密。

      王仁江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后背贴在走廊的墙壁上,墙壁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皮肤。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水泥墙面,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坏掉的灯,呼吸又急又浅。

      他的眼睛很干。

      干得发疼。

      但他没有哭。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哭,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被教育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只是觉得眼眶里面像被灌了沙子,每一次眨眼都觉得疼。

      走廊里很安静。门缝里的音乐还在响,那首英文歌还没放完,唱歌的人还在用那种轻飘飘的声音反复哼着同一句旋律。

      王仁江听清了其中一句歌词。

      “And I don‘t want the world to see me, cause I don’t think that they‘d understand.”

      他听不懂,但他记住了每一个音节。

      走廊的窗户外面,石狮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发白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一切都褪了颜色。远处能看见几栋正在盖的楼房,塔吊的吊臂在天空里缓慢地移动,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在拨弄着什么。

      王仁江闭上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红色。是阳光透过眼皮映出来的那种红色,像是血被稀释了很多倍之后的颜色。

      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反复地在放。

      那个画面是王雅丽靠在那个人肩膀上的样子。

      那个短发女生。

      她的脸他看清楚了。很瘦,颧骨有点高,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薄薄的。长得不算难看,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好看,但那种好看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好看,一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

      她是谁?

      她叫什么?

      她和王雅丽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一个更大的问题吞没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他?

      为什么他连站在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而那个人已经可以那样对她?

      为什么他连她的名字都还没搞清楚,而那个人已经在亲她了?

      为什么那个人是个女的?

      最后一个问题让他觉得最难受。他说不清楚为什么难受,但他就是觉得,如果那个人是个男的,他也许能接受。他会愤怒,会嫉妒,会觉得不甘心,但不会像现在这样——这种感受里面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骗了,又像是一脚踏空了台阶,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那天他在教室门口第一次见到王雅丽,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洗衣粉的味道,那种最便宜的雕牌洗衣粉,他家里也用那个。那个味道让他觉得她离他很近,近到他们之间好像有一些共通的东西。

      他想起英语课上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单词都咬得很准。英语老师表扬了她,她坐下的时候低着头,耳根有点红。那个红色让他记住了她。

      他想起有一次做课间操,站在操场上,他就站在她后面两排。广播里喊着“第八节,跳跃运动”,所有人都在跳,她的马尾辫也在跳,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他跳得特别卖力,好像跳得高一点就能离她近一点。

      他以为这些瞬间都是他和她之间的秘密。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些瞬间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在她那里,这些什么都不是。在她那里,有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世界,有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人,在那个世界里做着那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王仁江睁开眼睛。

      走廊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张地图,一条河流,一条通往某个方向的路。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门里面的脚步声。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左右看了一下。楼梯间在左手边,电梯在右手边。电梯的数字还停在六楼,来不及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楼梯间,躲在门后面,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走廊里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王雅丽的声音:“那我走啦。”

      另一个声音响起:“嗯,明天见。”

      那个声音比王雅丽的低沉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时候的嗓音。

      王雅丽又说:“别忘了你说的事。”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忘不了。去吧,再晚赶不上晚自习了。”

      脚步声朝电梯那边去了。电梯门开了又关了,一阵机械运转的嗡嗡声之后,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王仁江没有马上出去。他站在楼梯间的黑暗里,一动也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走廊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是光着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走了几步,停住了。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王仁江从楼梯间里走了出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午日画室的门关上了,门缝里的光消失了。

      他走到电梯门前,看着数字屏上的数字。电梯停在了一楼,然后数字开始往上跳。

      2……3……4……

      他没有等电梯。他转身走向了楼梯间。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鞋底和水泥台阶撞击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的窗户前面停了一下。窗户外面正对着那个小花园,老榕树的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是一把巨大的胡子。花坛边缘坐着两个老头,一个在听收音机,一个在看报纸。

      很安静的画面。

      王仁江看着那棵榕树,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那东西化成了一股酸涩的液体,从喉咙的深处涌上来,一直涌到舌根。

      他咽了回去。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走出丽苑花园大门的时候,保安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比较久。王仁江没有躲他的目光,直直地瞪了回去。保安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王仁江走出小区,走回那条种满了芒果树的街上。芒果已经开始熟了,有一些落在地上摔烂了,黄澄澄的果肉露在外面,招来了一群蚂蚁。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腐烂的味道。

      他站在街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左边是来时的路,通往八中。

      右边不知道通往哪里。

      他选择了右边。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是一条商业街,店铺很多,人也很多。有一家音像店把音箱放在门口,正在放歌。是一个男人在唱,嗓音沙哑又用力,像是在吼着什么。

      王仁江站在音像店门口,听了一会儿。

      唱的是闽南语,他听得懂。

      “爱到无命不知惊,心内只有你一个……”

      歌名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句歌词。他觉得这句话好像是在说他。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他的爱还在,命还在,惊——惊是怕的意思——他也还在。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正在闪烁,快要变灯了。对面有一家小超市,门口摆着一台冰柜,冰柜里装满了各种颜色的饮料。

      他过了马路,走到冰柜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硬币,买了一瓶冰冻矿泉水。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像是刀割一样。

      但他觉得很痛快。

      他把瓶盖拧回去,抬起头,看见了小超市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脸很瘦,颧骨的轮廓很明显。皮肤很黑,是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黑,不是天生的。他的眼睛很小,但是很亮,亮得有点不太正常,像是一个发烧的人的眼睛。

      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久到身边有人走过去的时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那不是他平时会有的笑,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笑——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把矿泉水瓶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学校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教学楼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从远处看像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盒子。校门口的铁门关了一半,留了一个人宽的缝隙。门卫老陈坐在传达室里,正在看电视,屏幕上放着新闻联播。

      王仁江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他没有马上去教室,而是先去了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煤渣跑道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黑色的。他走到操场最角落的双杠旁边,坐在双杠下面的沙地上。

      沙子还残留着白天的温度,透过裤子暖着他的大腿。他仰起头看天空,天空是深蓝色的,看不见星星,只看能见月亮的一小半,另一半被云遮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是他在跟踪王雅丽的时候,在她拐弯的时候从她书包侧袋里掉出来的。她走得快,没有注意到。他跟在后面,弯腰捡起来,本来想追上去还给她,但他的手碰到纸条的那一刻,他改了主意。

      他把纸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现在他把它拿出来了。

      纸条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折得很整齐。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生怕撕破任何一个角。

      纸条上写的字很小,很密,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笔迹很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只扫了一眼,目光就停在了纸条的第一行。

      那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他的眼睛里。

      上面写着——

      “家芳:”

      下面还有内容,但他没有马上看。

      他只是盯着这两个字。

      家芳。

      他记住了。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从沙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朝教学楼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个步子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教学楼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他走进教学楼,爬上二楼,在初一三班的教室门口站住了。

      教室门是开着的。里面坐满了人,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偷偷地聊天。讲台上坐着一个值班老师,正在低头改卷子,没注意他。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教室,落在了那个熟悉的座位上。

      王雅丽坐在那里。

      她在写作业。右手拿着笔,左手托着腮,偶尔会用笔尾敲一敲额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她的马尾辫安安静静地垂在脑后,深蓝色的橡皮筋上缠着两圈红毛线。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下午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好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一个叫“家芳”的人。

      好像那间画室里的一切都是王仁江自己臆想出来的。

      王仁江站在门口,看着她。

      心里涌上来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那种情绪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嫉妒,有不解,有酸涩,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他还想看她。

      他还是很想看她。

      他还是很想靠近她。

      即使他已经知道了那些。

      即使他已经看见了那个吻。

      他还是想。

      这个认知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他害怕。

      值班老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王仁江,你站门口干嘛?进来。”

      王仁江走了进去。他走的是他自己的位置,但他经过王雅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不到半秒。

      然后他继续走,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课本。数学课本,翻到上次讲到的那一页。一元一次方程。例三,求解。

      他盯着那些数字和符号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裤子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的边缘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湿了。

      他不敢把纸条拿出来看后面的内容。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看。

      等晚自习结束,等他回到宿舍,等所有人都睡着,等他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的时候,他会借着手机屏幕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把那张纸条上写的每一个字都看完。

      一个字都不会漏。

      一行都不会跳。

      包括那个名字——“家芳”——以后的所有内容。

      他会的。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腥咸的味道。石狮离海很近,近到晚上的风里全是海的气息。那种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王仁江转过头,看着窗外。

      黑色的夜,看不见海,但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轮船汽笛声。低沉,绵长,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把窗帘拉上了。

      ---

      (第一章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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