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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同的脸 ...

  •   早上七点半。陆衍已经在堂叔家门口等着了。
      换了一身衣服,黑色冲锋衣,登山鞋,双肩包侧袋插了一根伸缩自拍杆,杆头绑着运动相机。录音笔挂在胸前,另加了一个本子,硬壳封面,圆珠笔别在封皮上。
      装备齐全。像个野外考察的。
      "你这是来调研还是来探险?"堂叔看了他一眼。
      "习惯。"陆衍推了推眼镜。"田野调查带全设备是基本功。"
      他没说什么。领着往巷子西头走。
      纸扎铺在巷子中段偏西。门板半掩着,跟昨天一样。但白天看更清楚,门板上那张白纸不见了。图钉还在,纸没了。
      "昨天这里有张纸条。"我指了一下。
      堂叔看了一眼钉孔。"什么纸条?"
      "写着'沈鹤,巷中有人等你'。"
      陆衍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钉孔的照片。"什么时候贴的?"
      "前天下午。下葬回来之后。"
      "前天下午你在巷子里看到过别人吗?"
      "看到过一个背影。白衣服。背对着我。倒着走的。"
      他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亮了。没说话,只是把笔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他敲了敲纸扎铺的门板。
      "老郑。在吗?"
      里面没声响。
      堂叔又敲了两下。提高声音:"国栋!我带鹤丫头来了。"
      沉默了几秒。门板从里面被推开了。
      郑国栋站在门后面。
      六十出头。精瘦,个子不高,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对襟褂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精干的小臂。手上沾着浆糊,白色的,糊在指缝里,指甲缝里嵌着竹篾碎屑。
      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但眼睛不对。眼白多,瞳孔缩得很小,像长期在昏暗的地方待着。眼眶凹陷,眼圈乌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水分的干柴。
      "进来吧。"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皮。
      跨过门槛。铺子里比外面暗,窗户用木板封了,只留了门板缝隙透进来的光。吊着一盏白炽灯,瓦数很低,灯泡发黄,照出来的光是浑浊的。
      满墙纸人。
      不是夸张。四面墙,三面挂满了纸人。大的有一人高,小的巴掌大,密密麻麻排着,用细铁丝挂在钉子上。红的脸、绿的脸、黄的脸、白的脸。画的眉毛,画的嘴唇,两个实心黑点当眼睛。
      全部面朝外。
      全部没点睛。
      但数量不对。昨天从门缝里瞥了一眼,少了一个,中间空了一块。现在看,空的不是一个,是两个。
      "郑叔,"堂叔说,"铺子里原来有几个纸人?"
      郑国栋走到墙边。抬手摸了一下那个空缺的位置。手指碰到铁丝钉子,停了一下。
      "九个。"他说。"原来九个。"
      "现在呢?"
      "七个。"
      少了两个。出殡那天少一个,现在又少一个。
      "什么时候少的?"
      "第二个……昨天晚上。"他的手从墙上放下来。"我睡觉轻。铺子里有动静就醒了。开灯一看,少了一个。地上有一摊纸屑。像是它自己走的。边走边碎。"
      边走边碎。纸人自己走了。
      陆衍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录音笔的红灯亮着。
      "郑叔,"我开口,"三年前你来找过我奶奶。"
      他的手停住了。不是惊讶,是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动了。不是恐惧。是疲倦。一种扛了太久、终于有人来问的疲倦。
      "你奶奶跟你说了?"
      "她留了手账。"
      他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干涩的红,像结了一层盐。
      "坐吧。"他搬了两条板凳。自己和堂叔坐一条,我和陆衍坐一条。
      铺子里弥漫着浆糊和竹篾的气味。浆糊是糯米打的,有一股微甜的发酵味。竹篾是新劈的,带着青竹的清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种古老的食物。
      郑国栋沉默了很久。堂叔给他倒了杯水,暖瓶里的,还冒着热气。他端着杯子没喝,手指箍着杯壁,指节发白。
      "三年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扎了一个纸人。给老陈家的,他爹走了,要两个纸人送殡。我扎了一男一女。男的我扎了二十年了,闭着眼都能扎。女的那个,"
      他停了。
      "女的那个怎么了?"
      "扎完之后我在脸上画五官。眉、鼻、嘴。最后画眼睛。"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我画了左眼。正要画右眼,手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左眼不对。"
      他把杯子放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摊开,掌心朝上。指甲缝里的竹篾碎屑在灯光下发亮。
      "我画了三十年纸人。眼睛画了上千对。两个黑点,圆的,实心的,不点睛。这是规矩。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纸人不点睛。"
      "但那天我画的左眼,不是黑点。"
      他抬头看我。
      "是瞳孔。有瞳孔的眼睛。我拿毛笔蘸了墨,点上去,本来该是一个实心圆点。但墨上去之后自己散开了,中间深,边缘浅,像一滴墨掉进水里。它变成了一个有瞳孔、有虹膜的眼睛。"
      "它在看我。"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钨丝嗡嗡的细响。
      "我以为自己手抖了。拿布擦,擦不掉。墨渗进了纸里。我又拿水洗,洗不掉。它长在纸上的。"
      "后来呢?"
      "后来我慌了。去找你奶奶。"他的视线从脸上移开了,落在墙上的纸人堆里。"你奶奶来看了。她看了那个纸人的脸,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来晚了。它已经认主了。'"
      认主。首见其目者。
      "谁先看到的?"
      郑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秀。"
      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堂叔认识,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端着的水杯晃了半圈水出来。
      "隔壁巷的陈秀?"堂叔的声音变了。"她不是,"
      "她来取纸人的那天进的铺子。"郑国栋打断他。"我在后屋。她先进来的。她看到了那个纸人的脸。"
      "那个纸人,被点了睛的纸人,认的主人是陈秀。"
      "然后呢?"
      郑国栋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稍稍蜷着,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陈秀变了。"
      "开始说看到'另一个自己'。在镜子里。在巷子里。在水缸的倒影里。她说那个'自己'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但笑得比她开心。"
      "她丈夫带她去县医院看。说是精神问题。开了药。吃了没用。"
      "三个月后她失踪了。从纸人巷走的。她丈夫找了一个月,没找到。后来不找了。搬走了。"
      "她去哪了?"
      郑国栋看着我。那双枯井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在最底下,捞不上来。
      "你奶奶说,她没走。她'多出来了'。"
      多出来了。
      镜子里多出来的倒影。送葬队伍里多出来的人。碗里多出来的那副碗筷。巷子里跟我长得一样的白衣背影。
      "多出来的那一个",就是陈秀?
      "不。"郑国栋摇头。"陈秀是第一个看到它眼睛的人。但'多出来的那一个'不是陈秀。是陈秀看到的那个'另一个自己'。"
      "纸人被点睛之后,'它'从封印里漏了出来。它需要一张脸。它用了陈秀的脸,因为陈秀是第一个看它的人。它变成了陈秀的样子,但不是陈秀。"
      "陈秀后来怎么了?"
      "不知道。你奶奶说,陈秀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它'还在。它用陈秀的脸在巷子里走了三年。"
      脑子里的拼图开始合拢。
      棺材里的镜子,"多出来"的镜子。送葬队伍里多出的那个人,用谁的脚步在走?巷子里跟我长得一样的背影,
      不对。跟我长得一样。不是跟陈秀长得一样。
      "它为什么变成我的样子?"
      郑国栋和堂叔同时看向我。
      "你说巷子里有个跟你长得一样的背影?"郑国栋的声音突然紧了。
      "前天下午。下葬回来。巷子尽头。白衣服,长发,背对着我,倒着走的。"
      他站起来。动作很快,板凳往后一趔趄差点翻。走到墙边,在纸人堆里翻找。翻了一阵,从一个角落里拽出一个东西,
      一个纸人。巴掌大。不是挂着的,是放在架子上的。纸人的脸,
      我的脸。
      画的眉毛,画的嘴唇。左眼是一个有瞳孔的眼睛,不是黑点,是有深浅的、活的眼睛。右眼是空的。没画。
      只点了一只睛。
      "这个纸人,"我后退了一步。
      "不是我扎的。"郑国栋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扎过这个。它自己出现在这里的。一个月前你奶奶来看了,她说这个纸人是'它'照着自己的脸扎的。"
      照着自己的脸。
      "它"在用我的脸。"它"还照着我的脸扎了一个纸人。
      陆衍的录音笔红灯还在亮。他的手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转过来给我看,
      "封印。"

      陆衍拉着我走到铺子外面。巷子里有光,太阳已经升到巷口屋顶以上了,阳光从屋檐之间漏下来,切成一道一道的光柱。
      "手账最后写了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七只纸人封住'它'。每只纸人对应一条规则。破了一只,三年前郑国栋点睛的那只,封印松了一道。"
      "所以现在,"
      "封了七道,破了一道。'它'能多出一个。如果再破一只,两个变四个。"
      他站在光柱里想了十几秒。眼镜片上反射着巷子的倒影,灰墙、白瓦、满墙薜荔。
      "你说郑国栋三年前点睛的那只纸人,首见其目者是陈秀。陈秀失踪了。但现在那个纸人不在铺子里了,出殡那天少了一个。"
      "对。"
      "那少的第二个呢?昨天晚上少的。郑国栋说'像是它自己走的,边走边碎'。"
      "对。"
      "第一只纸人,被点睛的那只,三年前就'活了'。它走了。现在第二只也走了。"他推了推眼镜。"如果七只纸人全走了,七道封印全破,'它'就完全释放了。"
      "我奶奶手账上写的:如果七只全破了,缸里的水会干。到时候走。别回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看那间后屋。"
      "什么后屋?"
      "手账上说的。郑国栋的后屋有一道暗门。里面还有六只纸人。"

      回到铺子里。郑国栋坐在板凳上没动,堂叔站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郑叔,后屋在哪?"
      郑国栋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
      "你怎么知道后屋?"
      "我奶奶写的。"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面。
      最里面是一面木板墙。木板旧了,发黑,跟铺子的墙壁一个颜色,不仔细看以为是墙的一部分。木板墙中间有一条缝,不是裂的,是故意留的。两块木板拼在一起,中间留了一指宽的间隙。
      郑国栋把手伸进间隙。摸了一下。木板墙从中间裂开了,不是裂,是两扇门,对开的,铰链在背面。门板朝里打开。
      后屋不大。大概两米宽、三米深。没有窗。墙壁是青砖的,跟前面的木板墙不一样,这间屋子是砖砌的,砌得很规整,灰缝笔直,像专门请泥瓦匠修的。
      地上铺了一层黄纸。纸上摆着六个纸人。
      比外面挂的小。一尺来高。竹篾扎的骨架,白纸糊的面皮,画了五官。眉、鼻、嘴。眼睛,黑点。实心的。没有点睛。
      六只纸人排成一排。面朝上。躺着。
      每只纸人旁边放了一样东西。第一只旁边放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跟棺材里那面一样。第二只旁边放了一双筷子。第三只旁边放了一根香。第四只旁边放了一把钥匙。第五只旁边放了一张白纸,空白的。第六只旁边放了一小撮灰。
      每样东西对应一条规则。
      "这里是封印。"陆衍蹲下来,相机举着录。声音带着克制的兴奋。"六只纸人,六个容器。外面那只,被点睛的那只,是第七个。它走了,所以封印破了一道。"
      "如果这六只也被点睛呢?"
      "那就全破了。"
      郑国栋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扶着门框,指节扣在木头里。
      "你奶奶来过这里。"他说。"每个月来一次。来的时候不让我进后屋。她在里面待半个时辰。出来之后脸色不好,像耗了很大力气。"
      "她在做什么?"
      "她说,续封。"
      续封。封印会衰减,送行人要定期维护。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走之前三天。来的时候脚步不稳。我扶她进来。她在后屋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比以前短很多。出来的时候,"
      他停了。
      "出来的时候什么?"
      "她手上沾了墨。"
      墨。画纸人眼睛的墨。
      "她,"
      "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郑国栋的声音突然大了,又压下去。"但出来之后她说了一句话。她说'鹤丫头来了就好了'。"
      奶奶在手账上写了"传沈鹤"。她在后屋做了什么?她用墨,画了什么?
      蹲下来看那六只纸人。排成一排,面朝上。从左到右数,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第六只。
      第六只纸人的脸,
      不是空白的。
      有五官。有眉、有鼻、有嘴。嘴唇画了一条弯弯的红线,在笑。
      左眼。黑点。实心。没点睛。
      右眼,
      空的。连黑点都没有。什么都没画。白纸糊的面皮上,右眼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像有人画到一半停了。
      像奶奶画到右眼的时候,手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用最后的力气画了第六只纸人的脸。画了眉毛、鼻子、嘴唇。画了左眼,黑点,没点睛。然后停了。右眼没画完。
      第六只纸人,对应第五条规则。巷中见同貌者勿与言行。
      这张脸,
      画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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