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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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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内容均为虚构】
奶奶的棺材里有一面镜子。
这是沈鹤到纸人巷的第一个早晨才知道的事。
说"知道"不太准确。是奶奶留给她的本子上写的,"送行规则"第一条:死人入殓后,不要在棺材里放镜子。若入殓后发现棺中多了一面镜,不可取出,用黑布覆之,三日内不可揭。
本子是昨晚堂叔给她的。巴掌大,牛皮纸封面,红线缝边,封面画了一朵栀子花。奶奶的字,蝇头小楷,竖排,墨色淡得像兑了水。第一行写着"送行规则。沈桂芬。传沈鹤。"
沈鹤。奶奶的孙女。按本子上的说法,下一任送行人。
得从头说。
奶奶是前天走的。堂叔打电话来的时候,沈鹤正在殡仪馆化妆间给一个陌生人定妆。粉扑蘸着肉色散粉,往死者左颧骨那块淤青上压,分层盖,先橘色中和紫色,再肉色覆盖,最后散粉定住。活人的电话可以等,死人的脸不能等。这是规矩。师父教她的第一句话。
化完妆,洗了手,回拨。堂叔说奶奶早上走了,脸上笑着。
给死人化妆六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手是凉的。
从海城坐高铁到铜陵,换大巴到县城,县城到村里四十分钟盘山路。到的时候天快黑了。三月末的皖南,天暗得早,大巴在山道上拐了最后一个弯,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百年以上的槐树。树冠遮了半条路,枝杈上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很多只手在鼓掌。树下一口黑釉陶缸,半人高,缸口盖石板,石板上压着几块砖。从小沈鹤就觉得那口缸不对劲,孤零零杵在树底下,像一只蹲着的蟾蜍。奶奶说缸里有水,从来不少也从来不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了。
巷子两边灰瓦白墙,薜荔爬满了墙缝。以前巷口有两家纸扎铺,现在只剩一家,门板半掩,透出昏黄灯光。路过时她瞥了一眼。铺子里挂满了纸人。红的绿黄的脸,五官端正,嘴巴是一条弯弯的红线。一排纸人齐刷刷面朝外。
像在等人。
堂叔在巷子尽头等着她。接过行李箱,声音哑的。
"你奶奶在堂屋。"
穿过院子时闻到檀香。跟寺庙里那种清雅的檀不一样,这股檀里掺着纸钱烧过的焦味和檀木末子,粗粝,呛人,像把整片山林的秋叶烧成灰塞进鼻腔。堂屋门帘是白布的,缝了个"奠"字。旁边立着一根引魂幡,竹竿挑着白纸剪的幡花,没风,幡花一动不动垂着。
堂叔掀帘。
灵堂不大。中间一口黑漆棺材,漆面发亮,棺头贴着红纸:沈桂芬,1942—2026,八十四岁。前面供桌摆了三碗供菜,白切肉、豆腐、青菜,都是凉的。三双筷子,三碗饭,每碗插一根香,烧了一半,灰弯着腰还没掉。
供桌左边跪着堂婶。回头看她,眼睛肿得像两个烂桃子。
沈鹤走到棺材前。
奶奶穿着深蓝缎面寿衣,暗纹莲花,针脚细密,堂婶准备的。脸上盖着黄纸。
揭了。
她在笑。
不是化妆画上去的笑。这行用唇线笔提嘴角,画一个弧度,那是给活人看的安慰。奶奶的笑从里面出来的。嘴角微微翘,眼角皱纹收拢成几道弯弯的纹路,像临走前最后一秒看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沈鹤给她化了六年妆,从没化出过这样的笑。那种笑不是画在皮上的,是从皮底下、从骨头缝里、从一个人活到八十四年攒下来的所有念头里最后透出来的一点东西,透完就没了。
堂叔站她后面。"村医说,发现的时候就这样。手里攥着个本子。"
本子从供桌下面抽屉里拿出来的。沈鹤接过来翻开第一页,"送行规则。沈桂芬。传沈鹤。"
手停住了。
但灵堂里堂婶哭得太厉害,鼻涕眼泪糊一脸,抽噎声在灵堂里一声一声回荡,像敲一面受潮的鼓。不是读这些东西的地方。她把本子揣进外套内袋,上了炷香,退了出来。
晚上住堂叔家。偏房,以前奶奶住的。一张木板床,一个五斗柜,柜上放着一面镜子。
镜子用红布蒙着。
"你奶奶的规矩,"堂叔说,"镜子用完要蒙上,夜里不能照。"
从小到大回村,奶奶房间的镜子永远蒙着布。小时候问为什么,奶奶说"镜子是阴物,夜里留着一面干净的镜子,不知道照进来的是什么"。当时觉得迷信。做了六年殡葬,见过太多"迷信"背后有原因的事,不那么笃定了。
堂叔走了。关门。灯泡昏黄,瓦数低,人影子是一团模糊。
沈鹤坐到床上,掏出本子。
七条规则。竖排。每条之间空一行。
一、死人入殓后,不要在棺材里放镜子。若入殓后发现棺中多了一面镜——不可取出,用黑布覆之,三日内不可揭。
二、送葬途中,莫数送行人数。若数之,所得多于预想——多出的那个,正在看你。
三、头七日,桌上碗筷摆几副便几副。切勿多添。多出之副若被用过,闻箸击碗声——莫回首。
四、子时至寅时(夜十一至凌晨三),勿开任何朝北之门。
五、若于巷中见一与汝面貌相同者——勿与言,勿与行。其先至之处,汝不可往。
六、纸人扎毕不可点睛。点过睛之纸人认主——非扎纸者,乃首见其目者。
七、村口槐树下有缸。缸中恒有水,水少勿添,水满勿倾。若缸干——走。
七条之后还有几页。翻过去,空的。第八页空白,第九页也空白。最后一页的边沿好像粘着,用指甲掀了一下,没掀开。以为本子后面没用过。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
奶奶是村里的"送行人"。世袭的,她奶奶就是送行人,传了好几代。送行人的职责不只是给死者穿衣化妆,还包括主持丧葬流程:什么时候入殓、什么时候封棺、送葬走哪条路、头七怎么摆供品。村里红白喜事的规矩,大部分是送行人定的。
但这七条不像丧葬习俗。丧葬讲究"体面"和"规矩",死者穿几层寿衣、棺材朝哪个方向放、供品摆几碗几双。这些沈鹤从小耳濡目染。本子上的七条不讲体面。每一条都在讲"不要做什么"。
不是规矩。是禁令。
她反复看了三遍第三条和第五条。
第三条:头七碗筷不能多摆,多出来的那副如果被用了,听到筷子碰碗的声音不要回头。
第五条:在巷子里看到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要跟她说话,不要跟她走。
这两条让她不舒服。不是看了鬼故事之后毛骨悚然那种。是更深处的不安,好像这些规则背后有具体的、发生过的事。每一条禁令都像是拿血或别的什么换来的,写在本子上,蝇头小楷,竖排,墨色淡得像兑了水,可那轻飘飘的字底下压着的是她看不到的东西。
合上本子。关灯。躺下。
被子是奶奶以前用的那床。棉花胎旧了,薄薄一层,洗了太多次,手感发涩。上面有栀子花的味道,没有香水那种甜腻劲儿,是从花瓣上落下来、被棉布吸了很久的淡香。
想起小时候夏天睡在这间屋里。窗外栀子花开了一树,奶奶摇蒲扇给她念童谣。"月亮粑粑,里头坐个爷爷……"念着念着她就睡着了,扇子停在半空,手腕一松,掉在被子上。沈鹤替她捡起来搁枕头边。
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明天去看看奶奶棺材里有没有镜子。第一条说的。
不是因为信。是奶奶把本子留给了她。不管这些规则是习俗还是别的什么,她写了"传沈鹤"三个字,沈鹤就得看一眼。
第二天一早。天没全亮,巷子里蒙着一层雾。灰白色的,贴着地面走,像有人泼了一盆牛奶。三月底的皖南,早上冷得像初冬。孝服是堂叔找的白布对襟褂子,腰间系麻绳,布料粗,磨得脖子发红。
灵堂门帘没掀。沈鹤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第四条规则说子时到寅时不要开朝北的门。看了看方位。灵堂朝南。没关系。
掀帘进去。
檀香烧了一夜,烟雾缭绕,呛得她咳了两声。供桌上的香全灭了,灰弯腰塌在炉里。三碗供菜结了一层白油,猪油凝住了,像薄冰。
走到棺材边上。
棺盖没盖。按村里的规矩,封棺在出殡当天,之前棺材是开着的,让亲属最后看几眼。奶奶躺在里面,脸上的笑还在,寿衣领子整理得平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腕系红绳,红绳挂一枚铜钱。
低头检查棺材内部。寿衣下面铺了黄纸,黄纸下面是棉褥。两侧各放一包红纸包的茶叶,辟邪用的。棺头一本金刚经,线装,折着角。
没有镜子。
松了口气。也不知道紧张什么。正要转身,棺材底部的黄纸鼓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纸下面动了一下。
盯着那块鼓起来的黄纸。心跳快了两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第一条规则在脑子里响:若入殓后发现棺中多了一面镜——
把黄纸掀开了一角。
镜子。
巴掌大的圆镜。铜框,镜面朝上。铜框发黑,边缘磨得发亮,镜面有一层雾蒙蒙的氧化层。不知道在棺材底下放了多久。
手缩了回来。
镜子里映出的东西不对。不是她的脸。雾后面有一团模糊的影子。不是倒影。影子在动。
沈鹤把脸凑近了一点,盯着那团影子看,它也盯着她看——它没有眼睛,可她知道它在看她,那种被看的感觉不是从视觉来的,是从皮肤上来的,像有一只冰凉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脑勺,不重,但也不挪开。
把黄纸盖回去。
手在抖。不是因为冷。
第一条规则后半句很清楚:不可取出,用黑布覆之,三日内不可揭。
出了灵堂,去堂叔家找黑布。堂婶在厨房煮粥,看见沈鹤穿着孝服满院子找东西,问找什么。她说黑布。堂婶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黑色棉布,以前蒙缝纫机用的。
"干什么用?"
"奶奶棺材里……有个东西。我得盖上。"
堂婶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像好奇,也不像担心,倒像是在确认什么。好像她知道沈鹤在说什么,甚至好像她在等这一天。
"去吧。"她说。端着粥锅转身,没再多问。
拿着黑布回到灵堂。掀开黄纸,把黑布覆在镜子上。镜子被盖住的一瞬间,灵堂里的温度变了。没变冷,倒是变得"实"了。像空气突然有了重量,压在皮肤上。
三天不能揭。
把黄纸重新铺好,检查了一遍,黑布完全被盖住,看不出下面有东西。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扶了一下棺材边沿。指尖碰到漆面,凉的,凉得不像木头,像石头。
上午九点,来吊唁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纸人巷拢共二十几户人家,沾亲带故全算上也就五六十人。来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四五十的、六七十的。年轻人大多出去了。留在村里的是老人和孩子。
沈鹤站在灵堂边上给来客还礼。男的鞠躬,女的磕头。一个穿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太太走进来,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她没鞠躬也没磕头,走到棺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奶奶的脸,嘴里念叨了几句。声音很低,像在跟奶奶说话。
堂叔在旁边低声说:"隔壁巷的周婆婆。跟你奶奶几十年的老交情。以前也是送行人。"
沈鹤多看了她一眼。周婆婆。送行人。
她念叨完转过身。经过沈鹤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是鹤丫头?"
"是。"
"你奶奶的东西,给你了?"
沈鹤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目光从她的脸扫到手,又从手扫回脸,像在检查什么零件齐不齐。
"她的本子。"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你看了没有?"
"看了。"
"做了没有?"
"……做了。黑布盖了。"
她点了一下头。拐杖在地上戳了一声。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停了。没回头。背对着沈鹤,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着一口痰。
"你奶奶守了四十年。你才几天。"
没等沈鹤接话,拐杖拄着地,一下一下,走远了。
堂叔凑过来。"她说什么?"
"没什么。问我吃没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