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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道光柱 夏天结束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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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时候,林予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入错了行。
起因是一个地产项目的开盘活动。客户是业内出了名难搞的开发商,预算卡得紧,要求提得多,方案改了七版。第七版发过去,对方市场部的对接人在电话里说:“林策划,方案我们看了,怎么说呢——总觉得不够‘高级’。”
“高级”这个词,林予安干了三年,听了无数遍。它什么都说了,也什么都没说。你问具体哪里不够高级,对方也说不清楚,就一句话:“再想想。”
她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盯着电脑屏幕上改了七版的方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同事小赵探头过来:“姐,又被打回来了?”
“嗯。”
“第八版?”
“第八版。”
小赵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但爱莫能助。林予安深吸一口气,把键盘往前一推,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的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是一栋老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做的那个毕业设计——关于老城区公共空间的改造方案。那时候她觉得城市规划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能改变人们生活的方式。后来不知怎么的,进了活动策划这一行,每天和“不够高级”作斗争。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砚清发来的消息。
“第八版改完了吗?”
她回:“你怎么知道第八版了?”
“前天第七版,今天按逻辑应该是第八版。”
林予安看着屏幕,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这个人连关心人都能算得这么准。
“没改。不想改。正在茶水间逃避现实。”
那边隔了几秒,发来一条消息:“需要我帮你分析一下客户的诉求吗?可能是需求没有对齐。”
林予安把手机扣在台面上,不想回了。
她不需要分析。她不需要解决方案。她只想要有人说一句“这个客户有病吧”——哪怕只是一句。
但她说不出这种要求。因为对方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关心她。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
同一天下午,季棠音给林予安打了个电话。
“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怎么了?”
“就是想吃饭了。”
林予安太了解她了。季棠音说“想吃饭”的时候,往往不是想吃饭,是有话想说。
她们约在一家川菜馆,是大学时候常去的那家,开了十几年,老板娘还记得她们。季棠音点了一桌子菜,但筷子拿起来就没怎么动。
“说吧,”林予安给她夹了一块水煮鱼,“什么事。”
季棠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美术馆那个副馆长的位置,被人顶了。”
“你不是说不打算竞聘吗?”
“我是不打算。但不打算是一回事,被人用那种方式顶掉是另一回事。”
林予安放下筷子。
季棠音在市立美术馆做了四年策展,专业能力有口皆碑。去年她策划的“城市褶皱”当代艺术展拿了全国奖项,业内评价很高。副馆长的位置空出来的时候,馆长暗示过她可以试试。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说“我再积累两年”——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她不想太早进入行政体系,不想把策展人的身份换成开会和写报告。
但最后上去的那个人,是隔壁部门的男同事。比她晚进馆一年,策展经验不如她,但他会来事,和上级关系好。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宣布那天,有人私下说:“女的嘛,迟早要结婚生孩子,领导不考虑也正常。”
“谁说的?”林予安问。
“没看清是谁说的。路过茶水间,隔着一道墙,听了个大概。”
季棠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一样。但林予安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没跟馆长提?”
“提什么?人家又不是当着我的面说的。你去告状,反而显得你敏感、开不起玩笑。”
林予安沉默了。
她知道季棠音为什么不争。不是因为不想,是从大学那次分手之后,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情你争了也没用。那个雕塑系的前男友说她“太独立了,跟你在一起我很累”,毕业展上她的作品被导师批评“太理性,缺乏女性气质”,工作了又听到“女的迟早要结婚生孩子”。
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它们是一根一根稻草,叠在一起,能把一个人压垮。
“棠音。”
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要是想骂人,我可以陪你骂。”
季棠音看着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林予安说,“你以前不就是这样安慰我的吗——什么都不问,就说‘走吧,吃早饭去’。”
季棠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予安。”
“嗯?”
“你变了一点。”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主动说这种话。你以前会先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予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跟周砚清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回应,以及当她得不到那种回应的时候,有多难受。
所以她学会了主动给别人。
“大概是谈恋爱谈的。”她说。
季棠音挑了挑眉毛:“你那个周砚清——他是不是就是那种,你一说困难他就给你列解决方案的人?”
“……差不多。”
“所以你在他那里得不到你想要的那种回应,就来我这儿补偿了?”
林予安夹了一块辣子鸡,嚼了嚼:“你能不能说得好听一点。”
“行,换个说法——他让你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了。”
这句话很准。准到林予安没办法反驳。
和一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都是为了幸福。有时候是为了看清自己——看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需要什么样的生活,受不了一辈子听“我帮你分析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们沿着街边走了很久。六月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甜味,季棠音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吧嗒吧嗒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分手的时候,季棠音忽然说:“予安,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呢。”
林予安回过头看她。
季棠音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个犀利通透的样子。
“我知道。”林予安说,朝着她微微一笑。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到季棠音在身后喊了一句:“下次带那个周砚清出来,我要亲自看看他到底好不好。”
“好,”林予安回过头,“你面试。”
——
六月中旬,周砚清的项目被砍了。
他做了半年的产品线,从用户调研到需求文档到开发跟进,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上个月刚完成内测,数据不错,团队准备下季度正式上线。
然后总部的邮件来了。战略调整,整条产品线砍掉,团队并入另一个项目组。
周砚清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办公室里没什么人了,只有他和两个程序员还在调bug。他看完邮件,把屏幕关掉,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头发没乱,表情没崩。他把水龙头关上,抽了张纸巾擦干脸,回到工位,给团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会正常开,我会跟大家同步总部决定。”
然后他坐下来,把笔记本打开,开始整理这条产品线的交接文档。从项目背景到功能清单到已知Bug,一条一条,整整齐齐。他写了两个小时,写到窗外彻底黑了,写到程序员都走了,写到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
文档写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心里空落落的,不是那种激烈的难过,而是像有一块东西被抽走了,没留下声音,只留下一个空洞。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置顶的人是林予安,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今天下班发的一个表情包,他没来得及回。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加班,刚忙完。”
想了想,又删掉了。
又重新打:“项目出了点状况。”
又删掉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不是不想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说“我的项目被砍了”?她肯定会问“那你还好吗”,然后他要说“还行”。但“还行”是假的。可他不知道怎么说“不太好”,因为说完之后要解释为什么不太好——而他还没想清楚怎么把这件事放进自己的逻辑框架里。
一个项目失败,要么是方向错了,要么是执行不到位,要么是资源分配有问题。他复盘了一遍,觉得都没错。但项目还是没了。
这不是一个逻辑能解决的问题。
那他该怎么开口?
手机亮了。是温奕北发来的消息。
“睡了没?”
“没。”
“出来。我今晚夜班,刚给一只金毛做完手术,现在特别想吃烤串。”
周砚清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
凌晨的大排档只剩下两三桌人,老板把烧烤架上的火调小了,空气里有孜然和炭火的味道。温奕北穿着白大褂就来了,上面还有狗毛。
“你至少换件衣服。”周砚清说。
“换什么换,饿死了。你知道我从下午四点站到现在吗?那只金毛吃了一整只袜子。”
“……袜子?”
“主人的丝袜。吐不出来,只能开腹。”温奕北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做手术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狗吃袜子是什么心理?后来想明白了——它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好奇,咬了两口,吞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付出了开腹的代价。”温奕北嚼完肉,擦了擦手,看着周砚清,“你今晚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平时吃烤串的时候会把签子摆整齐。今天没有。”
周砚清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签子,确实散着。
“项目被砍了。”
他说完,等着温奕北问“为什么”或者“那你怎么办”。
但温奕北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拿起啤酒瓶,给周砚清的杯子里倒满,然后碰了一下杯。
“喝吧。”
周砚清愣了一秒。
“你不想知道细节?”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温奕北喝了一口啤酒,“我陪你就行。”
夜风吹过来,把大排档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周砚清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沾狗毛白大褂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温奕北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打算怎么解决”。从小学到现在,每次他有事,温奕北只说三句话:“怎么了”、“没事”、“我陪你”。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以为这是一种懒。
现在他忽然不太确定。
“奕北。”
“说。”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怎么解决?”
温奕北放下啤酒杯,想了想:“因为你要的不是解决。你要的是有人坐在你旁边,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同时这句话又很重,因为每一句都在在周砚清的心上。
“再说了,你自己会解决的。你从小到大哪件事没解决?你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你——在解决问题之前,可以难过一会儿。”
周砚清握着啤酒杯,没说话。
远处的烧烤架发出滋滋的声响,炭火的光映在温奕北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认真很多。
“我以前是不是很烦?”周砚清问。
“不是烦,”温奕北笑了一下,“是心疼你。你五岁就没有爸爸了,所以你觉得所有事都要自己扛。但扛久了,你会忘记——有人愿意帮你扛。”
周砚清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完。啤酒是苦的,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谢谢。”他说。
“谢什么。”温奕北打了个哈欠,重新拿起一串烤韭菜,“对了,你那个姑娘——她知道你项目被砍的事吗?”
“还没说。”
“为什么不告诉她?”
周砚清沉默了一会儿:“不想让她觉得我不行。”
温奕北放下签子,正色看着他:“砚清,我跟你说过——感情不是项目管理,不是你做好了所有事情才有资格被人爱。有时候,你搞砸了,你难过,你不体面——这些才是真正让人走近你的东西。”
“她知道我也会搞砸吗?”
“那得看你会不会告诉她。”
周砚清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空盘子,思考了很长时间。
——
七月,一个名字开始在林予安的生活里频繁出现。
陆时衍。
他是一家独立设计事务所的联合创始人,专做城市更新和老建筑改造。林予安是在一次行业沙龙上认识他的。那天她是活动的承办方,他是主办方请来的分享嘉宾。
沙龙的主题是“老城区的活化与再生”。陆时衍上台的时候,穿了一件亚麻色的西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不像其他嘉宾那样一本正经地站着讲,而是半靠在讲台边上,像在和朋友聊天。
他说:“城市是有记忆的。每一面斑驳的墙、每一块松动的砖、每一条窄巷子里被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它们都记得。我们做城市更新,不是要把这些东西抹掉,而是让它们在新的时间里继续生长。”
林予安在台下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想起大学时候那个毕业设计,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想起那些被“不够高级”消磨掉的东西。
活动结束后,她主动去加了陆时衍的微信。聊得不多,但每次聊到城市、建筑、空间的议题,他都能给出一些让她耳目一新的视角。
七月下旬,她因为一个项目需要咨询老建筑保护的政策问题,给陆时衍发了消息。他很快回复,发了好几份材料过来,末了加了一句:“你问的这些,刚好是我这周在做的一个项目的关联课题。要不要周末去现场看看?”
林予安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陆时衍带她去了城南一片即将改造的老厂区。红砖厂房、生锈的钢架、野草从水泥缝隙里钻出来,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这里以前是纺织厂,八九十年代最红火的时候有三千多工人,”陆时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地面,“后来改制、停产、闲置——到现在已经荒了快十年了。”
“要拆吗?”
“一部分。我的方案是保留主体结构,改造成创意产业园区。把原来的车间做成共享办公空间,仓库改展厅,办公楼做青年公寓。”
“开发商同意吗?”
“不太同意,”陆时衍笑了一下,不太在意地耸了耸肩,“他们觉得拆除重建成本更低。我正在做方案比选,用数据告诉他们保留改造更划算——不只是文化意义上的划算,是经济意义上的划算。”
林予安站在一个废弃的车间里,抬头看着那些斑驳的水泥柱子和横梁。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光柱,灰尘在里面缓缓飞舞。
“真好看。”她喃喃了一句。
“是吧,”陆时衍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那道光,“所以我想保住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林予安听出了一种笃定——不是年轻气盛的那种,而是想清楚了、决定了的笃定。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从老厂区的历史聊到城市规划的困境,从建筑聊到记忆,从记忆聊到人和空间的关系。陆时衍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他不太用专业术语,喜欢用画面和故事来说明问题。他说“每一栋老建筑都是一本打开的书,被拆掉的那一天,这本书就被烧掉了”,他说“城市不应该只有新的,应该有一层层时间叠在一起的厚度”,他说“你看那面墙上爬满的爬山虎,它们用十年才长成这个样子,你用推土机只需要十分钟就能让它们消失。”
林予安发现,和陆时衍聊天不需要任何铺垫。她只要起个头,他就能自然接上。他们的对话像一条没有断点的河流,从一个话题流向另一个话题,每一段转弯都是风景。
这种感觉,和跟周砚清聊天完全不同。
不是好或者坏的差别。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质地。
她也说不清哪一种更好。她只知道,和陆时衍聊完天,她会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毕业设计,想起自己曾经想成为的人。
而和周砚清聊完天,她的问题确实被解决了,但她不记得自己聊了什么。
——
七月下旬,宋洛晖出现在周砚清的工作圈里。
她是隔壁事业部新调过来的项目运营,负责统筹跨部门资源。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周砚清就注意到了她的工作效率——会议开始前,她把议题、时间分配和预期的决策节点提前发给了所有人;会议结束后十五分钟,会议纪要已经躺在邮箱里,每一项行动都有负责人和截止日期。
“你习惯提前做纪要模版?”周砚清有一次在茶水间遇到她,顺口问了一句。
“不是习惯,”宋洛晖端着咖啡杯,“是以前被没完没了的会开怕了。后来发现,先把终点画好,中间的路走起来才不会偏。”
这句话让周砚清印象深刻。
他们的工作交集越来越多。宋洛晖负责协调他和另一个部门的资源对接,每次沟通都很顺畅。她的思维方式和他很像——先定义问题,拆解步骤,然后有条不紊地执行。偶尔在茶水间遇到,她会随口提一句某个bug已经跟踪修复了,或者某个需求变更已经和产品确认过了,都是他关心的信息,不需要他主动追问。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几个人在楼下便利店凑合晚饭。她拿了饭团和乌龙茶,结完账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台阶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吃完了一顿晚饭。
她不是话多的人。大多数时候保持一种让人舒适的沉默,但需要开口的时候,每个字都在点子上。
有同事开玩笑说他们是“同类”,她听见了,笑了一下没接话。周砚清也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和她共事确实省力——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铺垫,甚至不需要特意维护关系。两个齿轮刚好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想起了温奕北说过的话——“感情不是项目管理。”
他当然知道宋洛晖和林予安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他开始隐隐意识到一个事实:和“同类”在一起,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当“不费力”和“费劲”同时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开始问自己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爱一个人,到底是因为她好,还是因为她合适?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答案,也还没找到答案。
——
八月中旬,一个闷热的夜晚,林予安和周砚清第一次发生了严重的争执。
起因并不大。林予安第二天要出差去外地做一个项目考察,晚上在家收拾行李。周砚清过来帮她,看到她往箱子里塞了一双高跟鞋。
“你是去考察还是去参加晚宴?”他问。
“考察完了有个小型的晚宴,”她说,“主办方安排的,不太好推。”
“那种场合穿平底鞋也行。高跟鞋不方便,工地路面不平,你穿这个容易崴脚。”
“那我到了再换?不行,没时间。哎呀没事的,我穿高跟走了这么多年也没崴过。”
她低头继续叠衣服。过了一会儿,周砚清开口说:“你走外勤那天我可以送你,我早上有会,你等我一下就好。”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打车的话你注意让司机开到正门,侧门那边这段时间修路封了,绕路要多走十几分钟。”
林予安叠衣服的手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砚清。我可以自己出差的,我有手机,也会看地图。”
“我知道你会看地图,我只是——”
“你只是不相信我能做好。”
这句话是她说的,但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周砚清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困惑。
“我没有不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每件事都要帮我安排好?我一个人出差也没出过问题。”
“我只是想把能想到的都告诉你。”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但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给我的感觉是——你觉得我搞不定。你是不是觉得上次活动那个事之后,我就证明了自己是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完全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坐车走哪个门都要告诉我?正常人对女朋友会说这些话吗?”
这句说出来之后,林予安后悔了。但她没有收回。
周砚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
他不是一个会吵架的人。她从来没见过他发火。每次这种时候,他都会安静下来,整理自己,像是把情绪锁进某个文件夹,等夜深人静再自己打开处理。
但此刻林予安看着他低头沉默的样子,却觉得更难受。有时候她希望他能吵一架,能把话说出来,哪怕说得不好听。可他不会,他只会说“对不起”。
“算了,”她转身继续叠衣服,“明天早上我自己走就行。”
周砚清没有再说话。
他帮她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然后直起身。
“予安。”
“还有什么事?”
“我从来没觉得你搞不定任何事。我帮你安排,是因为——在我这里,照顾一个人,就是帮她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好。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需要被照顾的人。你很好,真的。所以我才更怕自己有什么没做好。”
他说完拿起钥匙,轻轻带上门走了。
林予安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被合好的行李箱。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和他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的眼眶有点热。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所有的“过度照顾”都是在用他认为唯一正确的方式在喜欢她。她也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不是觉得她不行,是他自己需要确保万无一失。这是他的盔甲,五岁没有爸爸之后一个人长出来的盔甲,这么多年没人帮他卸过。
但被关心和感激,并不代表完全舒服。被周到对待的同时,她感到被包裹、被规划,偶尔也透不过气来。
而她也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不只是被照顾、被安排。她想要并肩同行,但并肩的前提是两个人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风景——而不是一个人总在帮另一个人提前排除所有她根本不在意的小水坑。
那个晚上她想了很久。她想起周砚清说“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想起温奕北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陆时衍和她聊过的那种不需要多余解释的对谈。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喜欢你。不是哪种错了,是有些频率,从一开始就接不上。
她打开手机,看着他的微信头像。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他很快回了。
“晚安。明天路上小心。”
她盯着那个“小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还是那一道月光,像那天他第一次来她家的夜晚一样。
有些东西没变。有些东西,她觉得,可能已经不一样了。
——
出差回来后,她和季棠音又约了一次饭。这次没去川菜馆,去了一个安静的日式小馆,灯光昏暗,很适合说一些不太容易开口的话。
“所以,”季棠音听完她断断续续的讲述,放下筷子,“你觉得自己在变。”
“是吧。以前我会觉得他这样很贴心。现在还是会觉得贴心,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累。”
“因为感动和舒服不是一回事。”
“对。”
季棠音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你跟他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林予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谈恋爱是为了被照顾,有人是为了照顾别人,有人是为了精神共鸣,有人就是怕孤独……你当初喜欢他,是因为什么?”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了第一天在侧台看他的样子,想起他在台上停了两秒的沉默,想起他找到那本绝版书时淡然的表情,想起他说“如果是的话,也是我愿意。”
“我当初喜欢他,是因为我觉得他认真。”
“现在呢?”
“现在他还是认真,”林予安慢慢地说,“但我发现除了认真,我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说话的时候,对方能看着我,说一句‘我懂’。不是帮我想怎么办,就是说一句‘我懂’。”
季棠音倒了一杯清酒,推到她面前。
“那你跟他说过吗?”
“说过。他不理解。”
“你确定他不理解?”季棠音看着她的眼睛,“还是你说了,他听进去了,但他表达理解的方式就是帮你解决?”
林予安没接话。
这个问题太深了,她还没想清楚。
——
八月末,周砚清做了一个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决定。
林予安的生日快到了。按照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他应该提前一周做好方案——预算、场地、菜单、礼物,每一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然后在她生日当天,给她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完美的惊喜。
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准备。
因为那天晚上温奕北跟他聊了很久,说了一段让他想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话。
“砚清,你从小到大,做什么都像在准备期末考试。你喜欢一个人,也要把她变成一门课。你列知识点,做模拟卷,怕考不好。可感情没有标准答案。予安她不是让你考高分的题目,她是那个让你觉得就算考砸了也没关系的人。”
“你所谓的‘完美方案’,在她眼里可能是一堵墙。你总在计划怎么让她开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开心的时候想要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你的方案,而是看你的表情?”
“你偶尔搞砸一次——她不会生气的。说不定她会更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不像个AI了。”
周砚清挂了电话,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两件事。第一,告诉林予安项目被砍的事。第二,在生日那天,什么都没准备。
那天晚上,林予安下班后,他带她去了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馆,连位子都没订。吃到一半,他憋了半天,终于放下筷子,说:“予安,我今天不知道带你去哪家餐厅更好,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礼物才最合适。我怕选不好,怕不够特别。”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我想了很久,怎么才算完美。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做不到每次都选对。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想和你一起过这个生日。就算搞砸了,也想和你一起。”
林予安看着他。看着他放在桌上微微攥紧的手,看着他耳朵尖又开始泛红,看着他终于没有拿出任何“完美方案”。
她忽然笑了。
“周砚清。”
他微微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更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什么高级餐厅,礼物是一本她在旧书店翻过但没买、他第二天偷偷买回来的老建筑图册。他们吃完饭沿着街边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九月的风开始有了凉意,但还没冷。
林予安忽然有一个念头——如果日子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贪心。而她比谁都清楚,夏天终究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