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挖到我了》棠衣疯骨

11、暴雨 那个暴雨夜

　　属于“现代的沈逾”的记忆被另一段记忆挤开了。用骨珰封存的那些古老的记忆，正汹涌着将他包裹。

　　他忘掉了一切。忘掉了贾错，赵鹏，扎西……也忘记了他是一个考古教授。

　　窗外的雪山草原从记忆里消失了，木制屋檐上织起密密的雨帘——这里才是自己该在的地方，他感到无比熟悉和亲切。

　　屋内，觥筹交错，烛光摇曳，照亮了粉饰的笑脸。

　　对面坐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官人，一直在对他说着什么，他本能地觉得厌倦，懒得听清，只一杯一杯地给自己灌酒，视线逐渐有些模糊。

　　“山主，门口来了个人。”

　　沈逾抬头，“什么人？”

　　“看不清，衣裳都烂了，趴在门槛那儿……他指名道姓要找您……”

　　他早就想逃离这些官人们无休无止的阿谀奉承和阳奉阴违了，于是立即站起来，“给我备一件蓑衣。”对面的人表情僵硬了一瞬，他没理。

　　推门走进雨里的时候，风卷着雨水扑上来，冰凉的，有一种山洪将至之前特有的土腥气。

　　冷风一吹，酒意稍微散去。

　　远远地看见门口趴着一个黑漆漆的身影，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一道闪电亮透了半边天，照亮了那人的脸。

　　他看清了。

　　那张脸五官很立体，脸部轮廓像是剑削出来的，有种异于中原人的凌厉美，右眼角下有一颗很明显的美人痣。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对视的一瞬间，沈逾看到他眼瞳似乎闪过一道金光，像潜伏的夜行动物。

　　“救、救救我……”

　　他向沈逾伸出一只颤抖的手。金光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山、山主，要不还是把他弄走吧……”

　　沈逾几乎是凭借本能做出一切动作——抬手制止侍僮，俯下身用手背试了试那人的额头：“是发烧了。来人！把他抬进去！”

　　两个侍僮从廊下跑过来，一个架着胳膊，一个托着腿，把那个浑身淌水的少年抬进了前厅。

　　“谢谢、沈先生……”　少年经过他时，软绵绵地说道。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感到一丝没来由的困惑。酒意再次翻涌，思绪一片混乱，他皱着眉回到那个讨厌的地方。

　　自己的酒杯已被重新斟满。对面的官人见他回来，脸上的笑意又堆了起来，油腻腻的嘴唇一张一合，话里话外无非是那些事——入幕之宾、门下清客、某位大人求贤若渴。

　　可哪有什么真正的求贤若渴，不过是要拿沈家的“名”当好用的招牌。

　　他站起来，拱手说了一些推拒的话。

　　那些装模作样的人立刻炸开了锅：“山主不再考虑考虑？这书院偏僻，夏有山洪，冬有雪封，实在不是久留之地。我家大人也是为山主着想——”

　　“山间有山间的好处。”沈逾打断道，语气依然温和，“雨大，再晚些路更不好走。我就不留官人用饭了。”

　　那官人的表情一下子就冷了，“看来山主心意已决，在下也不好强求。”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逾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寒意，“不过山主，这世道，独善其身谈何容易。哪能是沈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官人拂袖而去。沈逾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可他还是理不明白。

　　他刚打算离去，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山主……老奴帮那孩子擦身的时候，他的靴子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个很小的布包。

　　沈逾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闪着寒光的暗刃。

　　他眉心一跳，再次凭借本能做出了反应：“把他搬去柴房。把门锁了，看住了，有什么异常就叫我。先不要外传。”

　　“是，老奴这就去。”

　　他做完这些后实在不胜酒力，晕晕乎乎地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待他再次睁眼，大脑终于清醒，可眼前依然的一切依然让他感到无比困惑——陌生，又熟悉。

　　然而侍僮慌慌张张地扑过来又打断了他的思考：“山主，那小孩说要见您一面给您解释，我们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沈逾扶额，想了想还是去了。

　　他刚走到柴房门口，那少年就跌跌撞撞地扑出来，膝盖跪在地上，伸手死死抱住了沈逾的腿。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半天，侍僮小石才吐出字来：“你、你竟敢……”

　　“别赶我走……”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发音怪怪的，像是刚学会汉语，“我藏那个东西是为了防身，有人追杀我……你收留我，我什么都能帮你做……让我留下来吧……先生，求你了……”

　　“你可知他是山主！你根本不是他的弟子，先生也是你能叫的？”

　　少年不理会，只是固执地抱着沈逾大腿，泪汪汪地看着他。

　　沈逾沉默了很久。他仔细地盯着少年的脸看，只觉得这个人他见过。

　　可还是那种感觉，无论怎么努力，他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最终他说道：“你若能呆住，能不生事，这里便随便你住。”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俯下身虔诚的吻了吻他的袍角，向他磕了三个头。

　　书院的日子又回到了平静无波的状态。

　　唯一感到有些不对劲的就是沈逾。有时候，他脑中会闪过细碎的画面——一个打开的空心棺，或是一个用后背为自己挡住断枝的男人。

　　可他的身体本能告诉他，那个陌生的世界会有死亡的危险，留在这里才是安全的，

　　他每天准时晨起、讲课，有弟子与他论辩他也能滔滔不绝对答如流，只是他对自己说了什么总是没有印象。

　　他似乎是有些病了，睡觉也常常不安稳。

　　*
　　那个异族少年似乎是个老实人，每天勤快地早起，洒扫、烧水、浇花、煮茶——任劳任怨，连书院里最难对付的张管干都挑不出他的毛病。

　　起初时不时会听见称赞的窃窃私语，过了一阵子大家好像都习惯了，窃窃私语便也少了。

　　沈逾一开始偶尔看他几眼，到后来已经把这个人淡忘了，只把他当成普通的小杂役。

　　没人再关注他，仿佛他就只是一株草，来了便来了，走了便走了。

　　然而有一日，沈逾经过后院月洞门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院墙拐角处，那少年面前站着一个神秘的黑袍人，那人黑兜帽拉得很低，看不见脸，身高比沈逾略矮。两个人离得极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皱着眉躲到墙后，暗中观察着。

　　“……跟我走……复仇……”隐约能分辨出黑袍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就凭你？”少年冷冷的声音。

　　黑袍人又说了些什么，沈逾没听清。

　　只见那少年的手指攥着扫帚柄，指节微微发白，猛地推了黑袍人一下，口型似乎是在说“滚”。

　　力道不大，那人却有些害怕似的，翻过月洞门逃走了。

　　少年环顾四周，跟刚刚从墙边出来的沈逾四目相对了。

　　沈逾还没开口，他一下子就慌了，又如同那天一样扑上来抱住了沈逾的大腿，口中不停地“听我解释”。

　　“先生，不是那样……那个人是、是我家族的旧部……他让我、送死，我、不去、我好好呆在这……”

　　少年的汉语还不流利，说得很吃力。

　　看沈逾没有反应，他有点慌地抬头，两只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沈逾：“先生……”

　　沈逾有些心软，看着他：“你若说的都是实话，这里便还容得下你。但有一句假的，我亲自把你送出去。”

　　“一定的一定的……”

　　沈逾转身准备离开。

　　“先生，等等……”
　　“我、可不可以……你的弟子？”少年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比划道。

　　他似乎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我……想学中原的典章文化。”

　　他的发音生涩，但这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事先练过。

　　“你知道典章文化是什么吗？”

　　“……治理天下之道。治民、安邦、立制、立法。这些，我都想学。”

　　这句话说得没有打磕。沈逾的眉心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沈逾问。

　　“琼-嘉措。”

　　“琼-嘉措。”沈逾皱着眉重复了一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可他似乎少了一些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

　　“琼，是姓……代表大鹏金翅鸟……嘉措、是‘海’的意思。”

　　“海？你的家人是希望你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少年露出疑惑的表情。

　　沈逾意识到他还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语句，便换了个说法：“就是宽广。”

　　少年低下头，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道：“不是的，是希望我深。像海一样深不见底的那种。这样敌人就看不透……我就可以为他们所用。”

　　沈逾眉心皱了一下。他突然有些心疼。

　　少年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他上前一步，抓住沈逾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软声道：“若能、跟着您……嘉措便死而无憾了。”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少年本来就生的好看，眼睛大大的，睫毛又长，像一只无辜小鹿。

　　沈逾不知道要怎样拒绝这样一双澄澈的眼睛。再说书院本就为招收求学弟子而建，不论种族不论贵贱——若父亲在世，想必也会支持他的。

　　他第一次对少年露出真诚的笑容：“起来，叫先生。”

　　“从今天开始，我便唤你阿措吧。”

　　少年一下子绽开大大的笑容，扑过去抱住了沈逾：“谢谢、先生……”

　　沈逾被抱得有些猝不及防。少年的体温很温暖，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少年的头发有些自来卷，软软的手感很好，像摸一只温顺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