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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尽之时   那些因 ...

  •   那些因缘分而来的东西,终有缘尽而别的时候。黎淽后来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当时她不知道。202x年10月28日那天晚上,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她刚洗完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快手的私信提示,来自一个没备注过的头像。她点开看——是同班同学谢逢溯。同班几年了,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句。她知道他成绩不错,知道他叫谢逢溯。仅此而已。她甚至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加的快手。
      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好,可以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吗?"
      她打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对面回:"谢谢你。"
      她说:"不客气。"
      黎淽看着那几行字。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四个字会是她往后所有冬天的开始和结束。她更不知道,缘分就从这个普通的夜晚开始了——像一粒种子落在冬天的土壤里,她以为它冻死了,可春天来的时候,它还是发了芽。
      有时候她会想——但凡那天晚上她没有看手机,但凡她洗完澡直接睡了,但凡她当时觉得"不熟的人发这种消息好奇怪"就没回——但凡少一个契机,他们之间就什么都不会有。几年都没说过几句话的人,就因为那四个字,后来牵扯了那么多年。可偏偏那天她看了,她回了,她说了"生日快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成了后来所有遗憾的起点。
      "世界之大为何他们相遇,难道是缘分,难道是天意。"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回了那条消息,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后来他们聊得越来越多。从偶尔几句到每天都聊,周末聊到很晚是常事。那年的冬天来得早,窗外开始飘雪的时候,他们已经熟到可以随便发语音、丢表情包的那种关系了。
      她最喜欢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有棵老槐树,雪落在枝桠上像开了一树白花。后来有一天发现他也站在那扇窗前。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他先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没入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忽然觉得那棵槐树的雪,落得有点急。
      那个时候他们问过彼此一个问题。她问他喜欢谁,他顿了一下说"你先说"。她没说,他也没说。她当时不敢。后来她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教室窗玻璃上蒙着雾,她用手指画了一朵茉莉花,画完又擦掉了。如果他看见了,如果他说一句"你画的什么",她可能就说了。可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后来她一直后悔。如果当时勇敢一点,哪怕就说"是你"两个字。可她没敢。她给他的备注改成了"友达之上"。友谊之上,恋人未满。四个字卡在中间,像那年冬天一直没下完的雪。这四个字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既承认了喜欢,又不用真的面对。
      他的名字是她写过最短的情书。写在备注栏里,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在所有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她写了一遍又一遍,可他从来不知道。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暗恋是最盛大的哑剧。所有的喜欢都藏在心里,所有的注视都装作不经意,所有的话都咽回去变成沉默。她每天都在演这场哑剧,观众只有她自己。偶尔他会回头看一眼,她就慌慌张张地低头,假装在看书、假装在写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一起做过很多事。绑过恋人关系。有一次她非要跟他贴穿戴甲,他头不小心碰到了柱子上,眼眶红了。她吓得一直哄,急得自己也快哭了。他看她那样,忽然笑了,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行了行了,不疼了。"
      他有件衣服是蓝色的,她后来买过一件同色的毛衣,穿了几次就收进了衣柜最里面,再也没穿过。
      后来他哭过,她也哭过。教室里,他穿过所有人走过来捧着她的脸擦眼泪,全班都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他手心里薄薄的茧,擦过脸颊时有点粗粝的暖。窗外的雪还在下,那天的雪落得特别安静,像是全世界都在替他们守着什么秘密。她那时候想,他是不是也喜欢我。可她没有问。她从来不敢问。
      她收藏了好多关于他们的回忆。截图、照片、语音。可那些聊天记录后来大多没了,不小心删过太多次,想恢复又恢复不了,好像连手机都在提醒她,有些东西留不住的。后来又吵过架,拉黑过,放出来的时候剩下的也断断续续,中间隔着大片大片的空白。缘分就像那些聊天记录一样,不知不觉就缺了一块,再不知不觉又缺了一块,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拼不完整了。
      六年级拍毕业照那天,老师在操场上说自由站位。她站在第二排,蹲着。拍照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她正后方。她愣住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过来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选了这个位置。她只知道回头的时候,他的脸就在她头顶上方很近的地方,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弯了一下。她赶紧转回去了。
      "世界之大为何他们相遇,难道是天意。"那一刻她心里只有这句话。那么多人,偏偏他站在她身后。那么多年,偏偏他们一起走到了毕业。那么多次擦肩而过,偏偏最后用这种方式被定格在了同一张照片里。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热热的,很轻。她没有动。她不知道照片拍出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看镜头,不知道他那双弯着的眼睛里有没有她。她只知道那一天她记住了那个画面——毕业照里她身后站着的人是他。这件事后来被她珍藏了很多年。明明只是一张普通的毕业照,可因为那个人站在她身后,那张照片就成了她最舍不得扔的东西。
      六年级的时候她开始疏远他。没有原因。其实是有原因的。大概是靠得太近了,近到她害怕。害怕这一切太好了就不真实,害怕自己先陷进去而他不是。于是她慢慢后退,不再主动发消息,不再下课去找他,路上碰到的时候只是笑一下然后走开。她感觉得到他的困惑——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有时候他想靠近,她就不动声色地退一步。她不知道自己每退一步,他的心会不会也跟着沉一点。她没敢问。她从来没敢问过任何事。
      毕业前夕,一群人一起出去玩。那天人很多,热闹得有些吵。她和他在人群里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中途她说:"哎,毕业礼物,我送你这个戒指吧。"他愣了一下说行。
      她回去以后真的去买了。一枚细圈戒指。她在小店里挑了半个小时,最后选了最朴素的一款。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款式,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戴。但她还是买了。买完之后她一直放在书包夹层里,每天都能摸到。可她始终没有送出去。
      出去玩那天,那枚戒指就在她口袋里。她好几次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枚冰凉的金属圈,又缩回来了。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瞬间。可那天人太多了,太吵了,他一直在和别人说话。她站在旁边,口袋里的戒指硌着掌心,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直到回家以后,她才看到那道印子。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戒指取出来,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毕业那天他送她一只小熊,棕色的,怀里抱着一颗红色的心。递过来的时候耳朵有点红,放在她桌上就走了。
      她追上去还给他:"我没准备礼物,不能收。"他推回来说没事你拿着。她又推回去。他又推回来,声音低了一点:"收下吧,我特意买的。"她看出他耳朵更红了,可她还是把熊塞回他手里,说对不起啊,我没准备,不能收。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只小熊,看了她几秒。然后垂下眼睛,把熊抱在怀里,说了一声"好吧",声音很轻。
      后来她路过的时候,远远看见那只小熊在另一个男生手里。她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两秒。她不知道那只熊是怎么到别人手上的。不知道是别人拿走的,还是他自己给的。她只看到一个画面——那只小熊不在他那里了。在他手上被当成礼物送出去的熊,后来出现在另一个人手里,像一件无人在意的东西。
      她低头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想回去问一句——你怎么把熊给别人了。可她没动。她站在走廊中间,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她告诉自己,那说明那只熊也没那么重要。那说明我也没有那么重要。她没有去求证。她从来没有去求证过任何事。她总是自己下了结论,然后就不再问了。
      她想,如果那只熊真的很重要,他不会给别人。如果我真的重要,他不会把送给我的东西转手送人。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看到的那个画面。所以她相信了那个画面。
      毕业之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学校。自然而然,两个人各自往前走着。聊天记录沉到了列表底下,偶尔浮上来一下,又沉下去。世界那么大,他们从同班几年变成不同学校,从每天见面变成偶尔聊天。可她还是觉得,能遇见就很幸运了。
      可他们没有彻底断联。初中他住校,手机不能随时带在身边。他让她登他的号,帮他续火花。她答应了。她每天登录他的账号,看着两人名字旁边那团火一天一天烧着。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让她帮忙续,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找了别人。她没问过。她什么都没问过。
      她只是登着。续着。等着。周末他回来了,两个人就聊天。有时候聊到很晚,有时候约出来玩,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我们现在算什么"。她不敢。她怕他说"朋友"。怕他说"不知道"。怕他沉默。任何一种答案都让她承受不了。所以她维持现状——登录他的号,续火花,周末等他的消息。假装一切都好。假装那团火还能一直烧下去。
      可她知道那团火总有一天会灭的。她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她只是想在它灭之前,再续一会儿。再续一会儿就好。至少火还在的时候,她还能骗自己——他也没有完全放下。虽然他什么都没说。虽然他从来不提那年冬天。虽然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是不是喜欢我"。
      可她还是守着。守着那团不知道还能烧多久的火。守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聊天记录。守着那枚一直没送出去的戒指。守着那只已经被转送给别人的小熊。守着那年冬天那扇窗、那棵槐树、那场雪。守着那张毕业照——他站在她身后,呼吸落在她头顶,快门按下的一瞬间。守着那句歌词——"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难道是天意。"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枯木,守着那年冬天的雪,不肯化开。她不是不知道春天来了。只是她不想睁开眼。因为睁开了,春天就在眼前,可那场雪就不在了。而她舍不得。
      往后的每年10月28日,记忆都会回到那个晚上——他发来一句"可以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吗",她回了"生日快乐"。然后后来的一切,好的坏的,暖的冷的,都从那四个字开始了。
      她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她鼓起勇气,找到他,把当年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谢逢溯,那年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吧。"——如果她说出口了,会怎样。可能会很轻松。可能会哭。可能他只是笑笑说"都过去了"。也可能他说"我也是"。
      可她最怕的,是他听了之后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那个眼神会把她的冬天彻底击碎。比"我不喜欢你"更伤人的,是他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10月28日,不记得那扇窗,不记得那只小熊。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她不问。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些回忆,也不愿意去验证那些回忆在他那里还剩下多少。因为万一是零,她就什么都没有。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活在过去。可她就是放不下。放不下那年冬天,放不下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放不下那种"明明互相喜欢却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遗憾。
      她最遗憾的,从来不是没有在一起。而是当年他们明明那么靠近,明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明明只差一句话——可谁都没说。那句话卡在她喉咙里,卡了好多年。到现在还在卡着。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被它噎死了。可她还是吐不出来。
      她怕吐出来了,发现对方早就咽下去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哽着。
      那种"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意"的感觉,比遗憾本身更让她难过。而她隐隐知道,可能就是这样的。他已经往前走了。只有她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可她还是会想起他。在每个10月28日。在每个冬天。在每次登录他的号续火花的时候。在每次路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在每次翻出那张毕业照的时候——她站在第二排,他站在她身后。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热热的,很轻。
      那张照片她至今还留着,她偶尔翻出来看,就会想起那天的阳光,想起自由站位时她一回头撞上的那双眼,想起快门声响起时她没敢动的那几秒钟。她不知道那张照片在他那里是不是也还留着。可能早就扔了吧。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张照片在她这里,像一块小小的化石,冻住了那年夏天的一瞬间。
      她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她。但她知道,自己大概永远都忘不了他了。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是因为那年冬天太美了,美到她后来看什么都觉得不如那场雪。是因为世界那么大,偏偏他们遇见了。是因为缘分来了又走了,她却还在原地。
      所以她就守着那场雪。守着那棵枯木。守着那枚送不出去的戒指。守着那句永远说不出口的"我喜欢你"。守着那张毕业照里他落在她头顶的呼吸。守着那句"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难道是天意"——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想遇见他。
      那些因缘分而来的东西,终有缘尽而别的时候。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放下归放下。她还在努力。只是努力了很久,还是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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