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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 初遇,故事 ...

  •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的时候,林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初三刚开学,她抱着一摞物理错题本,站在办公室门口等。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物理老师老周标志性的大嗓门:“沈逾安,你这道题错得很有创意啊,能把摩擦力方向画反,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男生的声音低低地应了句什么,林穗没听清,只听见老周又嚷起来:“重做!明天拿来给我看。”
      老周嗓门大,人其实不凶。她怕的是门打开的时候,会和从里面出来的人迎面撞上。她向来怕这种时刻——和不熟的人面对面,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打了招呼又怕对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
      所以她退到门边靠墙的位置,低下头,假装在翻错题本。
      门开了。
      林穗没有抬头。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灰白相间的帆布鞋,鞋带有点松了,右边那根比左边长出一截。她想着应该系一下,但现在蹲下去又太刻意了。
      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
      一步,两步。
      然后停了。
      林穗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侧身站在走廊的窗户前。三月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身子上。他微微仰着头,视线不知道落在窗外的什么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就是沈逾安。
      林穗认识这个名字,是从老周的嘴里。每次过题的时候,老周总会提到几个“典型错误案例”,沈逾安的名字出现频率很高。她之前从没见过他。
      但现在她看见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里捏着一张被红笔改得密密麻麻的物理卷子,纸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皱了。他的眼睛不算很大,但眼型很好看,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穗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可能只有一秒钟。可能更长。
      她看见他的睫毛动了动。
      他要转过来了。
      林穗猛地收回视线。
      那一瞬间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把头低下去,盯着错题本上那些红叉,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脏在胸腔里猛撞,声音大得她怀疑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他没有走过来。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走廊另一端去了。
      林穗没有抬头。她听着脚步声一点点变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林穗?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老周的声音把她拽回来。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办公室。
      那天的物理错题,老周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记住。
      她只记得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她走到他刚才站过的那扇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路,路两边种着香樟树,新叶子还没长出来,旧叶子落了一地。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看。可能只是在发呆。
      但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在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穗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他的侧脸。他捏着卷子的手指。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神经病。
      她在心里骂自己。
      第二天中午,林穗又去了老周的办公室。
      她的错题其实前天就过完了。但她还是去了。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有一道题不太确定”,但在走廊上走的时候,她心里清楚,她根本不是来找老周的。
      她是来找那个人的。
      她没有找到。
      办公室门口排着几个学生,没有他。
      她过完题出来的时候,特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翻书包找东西。路过的人三三两两,没有一个是她想看到的那张脸。
      林穗把书包拉链拉上,往楼梯口走。经过窗户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往窗外看了一眼。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香樟树。
      她在期待什么?
      她不知道。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沈逾安过题的时间通常比她晚一点,大概在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她偶尔能在走廊上碰到他——有时候是他来她走,有时候是她来他走。
      有一次,她在走廊上和迎面走来的他打了个照面。
      距离大概五米。
      林穗的大脑瞬间死机了。
      眼睛该往哪看?要不要低头?低头太刻意了。往前看?那不就和他对视了吗?看旁边?旁边是墙,有什么好看的?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最蠢的方案:盯着自己手里的错题本,脚步不停,假装没看见任何人。
      她从沈逾安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什么牌子但很好闻的味道。
      她走过去之后,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回头看一眼,但她不敢。
      万一他也在回头呢?
      这个念头让她的耳根都烧起来了。
      最终还是没回头。
      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正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脸一闪而过,然后门就关上了。
      林穗站在原地,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失落,又松了口气。更多时候,这两种感觉是混在一起的,分不清哪个更多一点。
      后来的很多天都是这样。
      她去办公室的频率变得很高,高到老周都奇怪了:“林穗,你这物理得加把劲啊,怎么老有错题?”
      林穗红着脸点头,心里却想,错题总会有的。只要想找,总能找到理由来的。
      她从没和沈逾安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
      但她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小事。
      比如他习惯用左手推办公室的门。
      比如他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左边袖口有点磨毛了。
      比如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擦过地面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沙沙声。
      比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这一点是她后来才看到的。
      有一次她去办公室的路上,远远看见他和另一个男生并肩走着,不知道那个男生说了句什么,他就笑了。
      那大概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那个笑容让她在物理课上走了整整一堂课的神,最后被老周点名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答不出来。
      老周叹了口气:“林穗,你最近怎么回事?”
      林穗低着头,耳根烧得滚烫。
      她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
      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有一天下午,林穗又去办公室过题。
      她排在后面。站在她前面的是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她低着头看错题本,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念解题思路。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穗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是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可能是在这些日子里,她的耳朵已经记住了他的脚步声——那种不轻不重、带着一点沙沙声的步子。
      沈逾安排在她后面。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一种说不清的知觉。就像阴天里能感觉到云后面有太阳一样。
      她的后背僵了一秒,然后她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看起来很正常的样子。
      但心跳已经乱了。
      她盯着错题本上那道关于摩擦力的题目,看了整整三十秒,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前面的人过完题走了。老周喊她:“林穗,过来。”
      林穗走上去,把错题本摊开在桌上。老周拿过红笔,开始讲她错的那道关于浮力的题。她努力听,但注意力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出去。
      她知道沈逾安就在后面等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后背微微发烫。
      老周讲完了,把笔递给她:“明白没?”
      “明白了。”林穗说。其实她只听进去了一半。
      她合上错题本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站在旁边的沈逾安。
      他靠着墙,手里捏着一张卷子,目光落在办公室墙上贴的那张元素周期表上。他看起来有点走神的样子,和那天在窗前一样。
      林穗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抬起了头。
      沈逾安正好也把视线从元素周期表上收回来。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大概只有一秒钟。可能更短。
      但对于林穗来说,那短暂的一瞬间像是被拉长了。她看见他的眼睛——不是纯黑色,带一点深褐,那种很深很透亮的褐色。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笑意,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在看着她。
      像看一个陌生人。
      林穗率先移开目光,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办公室的门。
      她走了好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在屏住呼吸。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整个胸腔都是酸的。
      身后的办公室里传来老周的大嗓门:“沈逾安,来,让我看看你这道题又有什么新花样——”
      声音被关上的门隔住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穗站在走廊上,手里捏着错题本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沈逾安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成绩好不好,性格开朗还是内向,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人喜欢他——这些她通通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叫沈逾安,和老周很熟,错题很多,会打羽毛球,笑起来很好看。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他。
      每次经过走廊那扇窗户,她都会往窗外看一眼,想着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看到他。
      每次经过操场,看到有人在打羽毛球,她都会不自觉地多瞥两眼,在人群里搜寻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身影。
      每次老周在课上提到“1班的典型错误”,她的耳朵就会竖起来,试图从那些错误里拼凑出一个关于他的碎片。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但她停不下来。
      春天的天暗得很快。那天傍晚,林穗端着饭盒往教室走。因为赶着回去写一张晚上要交的数学卷子,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上楼。
      然后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她撞上了一个人。
      饭盒里的汤汁晃出来,溅了几滴在对方的校服上。她脱口而出“对不起对不起”,声音急得有点发抖。
      那个人没有停。
      他侧了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林穗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背影。
      深蓝色的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步子不快不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沈逾安。
      刚才撞到的那个人,好像是沈逾安。
      她站在原地,手里端着还在晃荡的饭盒,汤汁顺着饭盒边缘往下淌,滴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灰白相间的帆布鞋上那一小片油渍,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她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那件深蓝色校服,那个身高,那个身形,还有那种走路的方式——
      应该就是他。
      她撞了他。汤溅到他身上了。她没有道歉。不对,她道歉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得太快了,可能没听见。或者他听见了,只是不想和陌生人纠缠。
      陌生人。
      对他来说,她就是一个陌生人。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那她在他心里的形象——不对,她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形象。一个陌生人撞了另一个陌生人,转头就忘了,谁会记得这种事?
      林穗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冷掉的饭,心里乱七八糟的。她应该庆幸的。庆幸他没有看见她的窘态。庆幸他不认识她。但她一点都庆幸不起来。
      她想起他对视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什么都这样吧。看窗户外面,看元素周期表,看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都一样。
      那天的饭她没有吃。
      她回到教室,把饭盒放在桌角,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了桌洞。同桌赵柠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胃不太舒服。
      晚自习的时候,数学卷子上的题她一道都做不下去。她反复想着那个转角的瞬间,想着自己端着饭盒慌慌张张的样子,想着汤汁溅在他校服上的画面。
      他会记得吗?
      一个在楼梯上撞了他的冒失鬼。
      林穗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窗外是春天的夜晚,远处操场上有零零星星的光。初一初二的楼已经熄灯了,只有初三楼还亮着。不知道哪间教室里,沈逾安是不是也在上晚自习。他有没有换掉那件沾了汤的校服。他有没有想——算了,他不会想的。
      林穗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不小心和一个人对视了一下。
      只是那个人笑起来很好看。
      只是在拥挤的校园里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就这些。
      但她就是放不下。
      她想起初一的时候看过一本青春小说,里面写一个女孩暗恋隔壁班的男生,写了整整一本书。她当时觉得那个女主角好傻,喜欢就说啊,不说就在心里憋死算了。
      她现在不觉得那个女主角傻了。
      她只是觉得,有些话不是说就能说的。
      有些人是不能靠近的。
      一旦靠近了,就会露出马脚。就会被他发现她是一个多么无趣、多么别扭、多么不善言辞的人。她宁愿他永远不知道。宁愿他永远只把她当作走廊上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排队时排在他前面的女生,一个在楼梯上撞了他的冒失鬼。
      对,那个冒失鬼。
      那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交集。
      一张被捏皱的物理卷子。
      一次不到一秒的对视。
      一次转角的碰撞。
      三月的风还在吹。
      林穗从手臂里抬起头,望向窗外。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他不知道那里面哪一盏是他的。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
      1班还是2班来着?
      老周提过一次,她没记住。
      她只知道他不会知道自己是10班的。
      那个叫沈逾安的男生,在这个春天,像一颗石子一样投进了她平静的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平息。
      或者,会不会平息。
      那天晚上,林穗躺在宿舍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室友们都睡了,有人在磨牙,有人在翻身。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昏黄的光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等他毕业了,她也就忘了。这种事不都这样吗?过了就过了,多年以后想起来,可能会笑自己当年好傻。
      应该会忘的。
      必须忘掉。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想他站在窗前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
      她又骂了自己一声神经病。
      然后带着这个画面,慢慢睡着了。
      窗外,三月的风穿过香樟树的枝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新叶还没有长出来,但旧叶子落了一地之后,枝头已经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
      春天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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