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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雨夜突至, ...

  •   初秋九月,暑气未消,秋雨却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原本澄澈的天,骤然被浓黑乌云压满,风卷着落叶扫过艺术楼的窗台,不过数分钟,倾盆大雨轰然砸落。雨势来的凶猛,密密麻麻的雨帘遮蔽了整片校园视野,地面瞬间积起湍急水洼。
      温逾收拾完琴谱,站在走廊栏杆边,望着楼下白茫茫的雨幕,微微无奈。
      他今天出门仓促,忘了带伞。
      手机屏幕亮起,宿舍群里有人说这场暴雨短时不会停,雷电密集,不建议贸然跑回去。走廊人声嘈杂,三三两两的学生凑在一起抱怨天气,唯有尽头位置,安静得过分。
      温逾无意间转头,看见了那个男生。
      少年站在走廊最末端,背靠玻璃窗,身形清挺笔直。他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挽至小臂,怀里抱着一卷长长的建筑图纸和硬质画板,指尖捏着一支自动铅笔。周遭喧闹四起,唯独他周身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目光平视着前方雨幕,面无波澜,连站姿都规整得像是用尺量过。
      是隔壁建筑系的沈樾。
      温逾对他略有耳闻。年级绩点断层第一,专业能力极强,性格清冷寡言,向来独来独往,几乎不参与任何群居热闹,校友都说他就是那种典型的“高岭之花”,不少女孩子侧目看过去。
      两人不同专业,不同楼层,从前从未有过交集。
      雨声轰鸣,走廊风大。
      温逾犹豫片刻,还是缓步走了过去,“同学,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他的声音温和,压过周遭细碎嘈杂,清晰干净。
      沈樾闻声侧首。
      那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视。
      沈樾抬眸打量了温逾一眼,几秒后,淡淡点头,“嗯。”单字应答,极简、疏离,带着明显不爱攀谈的性子。
      换做旁人,大概会就此止步。但温逾性子温和通透,懂得分寸,不聒噪,也不局促。
      他顺势站在侧边,隔着半步礼貌距离,轻声闲聊:“雨太大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沈樾没接话,视线重新落回窗外,安静伫立。
      空气不算尴尬,只是极致的安静。
      见此情形,温逾便不再主动搭话,乖乖站在一旁避雨。两人就这样并肩而立,一静一温,沉默共看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
      天色迅速暗沉,从傍晚彻底坠入昏黑。雨势稍稍缓了些,却依旧淅沥沥下个不停,地面积水没过台阶,根本无法通行。
      走廊的人渐渐散去,有人借伞、有人结伴冒雨、有人联系室友接送。最后,整条长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久,沈樾忽然低声开口,“琴房空着。”他语气平直,没有邀约的意味,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艺术楼顶层的独立琴房隔音好、桌椅齐全,雨天极少有人逗留,确实是绝佳的暂避处。
      温逾闻言微怔,随即轻声应下:“好。”
      两人没有再多言,一前一后,踩着干净的地砖,走上顶层。
      琴房敞亮干净,通风极好,雨雾气息顺着窗缝漫进来,清新微凉。
      温逾顺手开了灯。
      暖白灯光铺满整间屋子,驱散了雨夜的暗沉。
      靠窗的位置属于沈樾。他垂眸伏案,笔尖在图纸上匀速游走,动作精准刻板,全程没有半点松懈。周遭的雨声、风声、远处零星的晚归动静,仿佛都被他自动隔绝在外。他的世界,只有线条、尺寸、规整的结构,冷静得没有一丝多余温度。
      温逾坐在钢琴前,指尖轻轻搭在乐谱纸页上。他本想练琴,指尖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怕扰了他。
      沈樾太过专注,周身萦绕着极强的边界感,哪怕是被迫共处一室的陌生人,温逾也不愿贸然打破这份沉寂。
      于是他只是安静坐着,低头翻看谱面,安分守己,恪守着陌生人该有的分寸。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无声共处。没有刻意的熟络,没有尴尬的寒暄,甚至全程没有几句对话。可奇妙的是,丝毫不觉得拘谨。
      温逾偶尔抬眼,视线掠过那道挺拔冷硬的侧影。
      进校至今,他听过太多关于沈樾的传闻。从前只当是旁人夸张说辞,今日共处一室,才真切体会到这份极致的淡漠。
      足足四十分钟,琴房里只有两种恒定的声响——窗外落雨,屋内落笔。
      窗外肆虐的暴雨渐渐偃旗息鼓,狂暴风雨褪去,化作朦胧细软的雨丝,薄薄笼住整座校园。天色彻底沉落深蓝夜幕,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进积水路面,碎成一片片摇晃的波光。
      潮湿的晚风顺着窗缝溜进来,携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冲淡了屋内沉闷的空气,带来一丝微凉。
      久坐静默,四肢难免僵硬。温逾指尖微微发麻,下意识抬手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这个动作很轻,转瞬即逝。他以为无人察觉。却不想,身侧的落笔声骤然停顿了半秒。
      沈樾极淡地抬了一次眼。
      视线扫过来,飞快、清冷、不带任何情绪,仅仅一瞬,便落回图纸,连一丝波澜都未曾留下。没有询问,没有关心,没有多余的眼神停留。只是客观的、无意识的一瞥,随即再次将所有注意力收回自己的世界。
      温逾心头微顿,随即了然。
      是他想多了。眼前这个人,本就不懂关切,亦不会体恤旁人细微的窘迫与疲惫。对沈樾而言,陌生人的冷暖、僵硬、不适,从来都不值一提。
      又过片刻,窗外细雨彻底停歇。晚风穿窗而过,携着雨后潮湿清冷的草木气息,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湿气。路面积水浅浅铺开,已经足够通行。
      沈樾停下笔,动作利落规整地收整图纸、直尺、铅笔,将每一张画稿对齐压实,卷成规整的圆筒,流程刻板又熟练。
      收拾完毕,他起身,背起画板,语气平直淡漠,是告知而非邀约:“雨停了,我走了。”全程没有问温逾是否同行,没有等候,没有多余客套。
      说完便径直走向门口。
      温逾回过神,连忙起身合上乐谱,背起琴包跟上:“等等,我也走。”
      沈樾脚步未顿,既没有放慢速度等他,也没有驻足停留,依旧按着自己的步速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走出琴房,走下楼梯。
      全程沉默。
      雨后校园空旷清冷,路灯投下昏黄光影,水洼映着细碎灯光。两人的脚步声错落交织,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陌生人的安全间距。
      走到主干道分叉口。左右两条林荫道,通往截然不同的宿舍区。
      温逾停下脚步,轻声开口,礼貌道别:“谢谢你刚才陪我待在琴房,我走这边。”
      沈樾闻声驻足,终于侧首。月色落在他清淡的眉眼间,依旧无温无波。他微微颔首,礼貌疏离,仅此而已。“嗯。”单字回应,简洁、客气、彻底划清界限。没有回祝平安,没有让他小心路滑,没有半句多余寒暄。
      语毕,他再无停留,转身抬步,径直走向另一侧漆黑的林荫道。背影挺拔孤冷,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更没有回头。
      晚风掠过,吹起路边湿润的落叶。
      温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迅速融进夜色的清冷背影,心底一片平静。
      本该如此。
      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场大雨换来短暂共处,本就该干净利落、毫无牵扯。
      可不知为何,心底还是轻轻掠过一丝极淡的感触。
      温逾温热、柔软、习惯性共情周遭一切。而沈樾冷漠、自持、永远活在自己的秩序里。
      一个自带春暖,一个常驻寒冬。
      无人知晓,往后两年,这份冷暖相悖的鸿沟,会一点点拉扯、蔓延,最终耗尽所有温柔与心动。
      这场仓促又安静的雨夜初逢,是他漫长两年心动、拉扯、内耗、最终遗憾离场的——
      所有温差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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