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温》》雾曦妍

2、雨漫樱林，心意初启 清晨的

　　清晨的早读课，日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淌落在课桌上。

　　白冰握着钢笔抄写英语单词，长袖校服一丝不苟拉至腕间，刻意遮挡小臂上尚未消退的青紫色淤痕。昨夜家中又是一场激烈争执，父亲失控挥来的巴掌落在皮肤上，刺痛迟迟不散。他不敢被任何人看见，写字时刻意避开受力，身姿透着难以言说的拘谨。

　　后排传来轻微响动。允城安原本枕着手臂闭目小憩，视线无意间向前，捕捉到白冰不断收拢左臂的小动作。少年眉心缓缓蹙起，心底浮起一丝疑虑。

　　下课铃声轰然响起，教室里瞬间充斥喧闹。同学们结伴跑出教室，白冰慢慢收拾练习册，打算课后照常去后山樱花林散心。他刚站起身，手腕不慎狠狠撞上课桌棱角，一阵刺痛袭来，手臂下意识往身后藏。

　　“站住。”

　　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白冰脚步一顿，回头看见允城安起身朝他走来。

　　“把袖子卷起来。”允城安站在他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白冰瞳孔微缩，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没、没事。”

　　“没事何必一直躲闪？”允城安上前半步，目光沉沉锁住他，“上次走廊堵你的那群人已经不敢再来，伤痕绝不会是他们造成的。”

　　白冰紧紧抿住双唇。长久以来，他习惯将所有狼狈藏于暗处，不愿展露半分脆弱。

　　允城安放缓语调，褪去几分锋芒：“我不会逼迫你诉说不愿提起的往事，只是让我看一看。”

　　僵持片刻，白冰缓缓卷起校服袖口。白皙皮肤上蜿蜒交错的淤痕刺眼醒目，看得允城安指节骤然收紧。校园争执绝不会留下这样的伤痕，答案不言而喻。

　　“家里？”

　　简简单单两个字，精准戳破真相。白冰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声音轻得如同飘落的樱瓣：“习惯了，过几天就消了。”

　　又是这句话。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

　　允城安心口像是被重物压住，沉闷不已。他身处富足却空旷的房子，父母冷漠疏离，至少从未对他拳脚相向。他难以想象，这个安静内敛、稳居年级榜首、喜爱樱花的少年，日复一日被困在怎样窒息的环境之中。

　　“不要试着习惯这些伤害。”允城安嗓音低沉，“没有人理应承受痛苦。”

　　白冰抬眼望向他，眼底盛满茫然。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劝他安分忍让，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必默默接纳所有恶意。

　　允城安从口袋摸出一小支碘伏，这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物品。从前与人冲突受伤，便依靠它处理伤口。

　　“伸手。”

　　白冰迟疑着伸出手臂。允城安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避开淤伤最重的地方，细致为他消毒。淡淡的栀子气息层层包裹住白冰，是独属于允城安的味道。

　　“往后在家受了委屈，不想回去，就来学校附近找我。”允城安抬眸，神色郑重，“后山的樱花林，我会常常待在那里。”

　　窗外春风拂过枝桠，远处樱花簌簌飘零。白冰静静望着允城安认真的侧脸，心底冰封许久的角落裂开一道缝隙，微光顺着缝隙缓缓渗入。

　　他尚且无法知晓，这束闯入灰暗人生里的光，会让他日后心甘情愿沉沦。

　　接连几日天空阴沉，傍晚时分下起绵绵细雨。

　　放学人群尽数散去，教学楼空空荡荡。白冰没有立刻归家，独自撑着一把老旧雨伞走向后山樱花林。细密雨丝打湿粉白色花瓣，花朵被雨水浸透，零落铺在湿润泥土之上。

　　他静立花树下出神，身后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允城安没有撑伞，将外套掀起罩在头顶挡雨，快步穿过雨幕走来，裤脚沾满泥水。

　　“雨下这么大，怎么还待在这里？”

　　白冰闻声回头，轻轻收拢伞沿：“不想太早回去。”

　　允城安走到他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下，雨水濡湿他额前碎发。连日看着白冰独自承受伤痛，心中的想法愈发清晰。

　　沉默片刻，他认真看向伞下的少年。

　　“白冰，我想正式和你交个朋友。”

　　白冰微微怔住，清澈眼眸漾起错愕。很少有人愿意主动靠近沉默寡言的他，突如其来的邀约令他一时不知所措。

　　允城安见他迟疑，柔和了语气：“学校里关于我的传言数不胜数，你应该听过，我从上一所学校退学，转入安城一中。”

　　他没有提起当年事件背后的隐情，那些沉重的秘密，暂时不愿摊开在白冰面前。

　　白冰攥紧伞柄，雨声沙沙萦绕四周，轻声回应：“我叫白冰，白色的白，冰雪的冰。”

　　“白冰。”允城安低声重复一遍名字，像是细细品味，“很好听。”

　　白冰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望向雨中摇晃的樱花枝：“你……为什么想要和我做朋友？大家都刻意避开你。”

　　“旁人如何看待我，我毫不在意。”允城安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坦荡直白，“我厌烦那些只会跟风议论的人。和你待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心。”

　　他自幼独居在冷清的大房子，父母永远只用金钱敷衍一切，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倾听他的心事。遇见白冰之后，他第一次生出想要长久留住一个人的念头。

　　白冰垂眸，雨水顺着伞面不断滑落。
　　“我不太擅长与人相处。”他小声坦白，“我性子沉闷，很多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关系。”允城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平日尖锐的戾气尽数收敛，“不必刻意寻找话题。你安静看书，我安静陪着你就足够。”

　　“你喜欢樱花，我偏爱栀子花。等到六月，校门口的栀子花就会尽数盛开。”

　　白冰抬眼望向允城安，雨雾朦胧了远处楼宇，少年眼底满是真诚。长久浸泡在灰暗之中，从来没有人向他伸出这般温和的手。心底的缝隙，涌入源源不断的暖意。

　　许久，他轻轻点头：“好。那我们做朋友。”

　　雨依旧淅淅沥沥，樱花在风雨里轻轻摇曳。
　　2016年的春雨见证这场约定。
　　彼时白冰尚且不知，眼前主动向他伸手的少年，将会成为往后岁月，唯一能够照亮他整片黑暗的光。允城安同样不曾预料，这个喜爱樱花的安静少年，终将填满他常年荒芜孤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