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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翻案(上) 翻案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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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案那天,苏明微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亮,窗外漆黑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她没有点灯,就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色,将案上的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方秉正的证词,钱文敬的账册,赵贵妃的密信,孙世安在通州被抓后招供的画押文书——一份一份,按顺序排好,用青布包裹,系了一个死结。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
然后她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里。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冷。她站在院中那株枯死的海棠树下,仰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东边的天际却隐约透出一线灰白。
今天是上朝的日子。
三年前的今天,父亲苏远山被押入刑部大牢。三年后的今天,她要走进同一座朝堂,替他把冤屈翻过来。
她转身回屋,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只在发间簪了一根银簪。那是母亲当年的嫁妆,父亲被革职后家里值钱的东西几乎都变卖了,唯有这根银簪,母亲一直留着。
推开房门时,她看见母亲周氏站在廊下。
周氏显然也起得很早,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她没有问苏明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她有几成把握。她只是走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抖开,披在女儿肩上。
“早上凉。”周氏说。
苏明微低头,让母亲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周氏的手指有些发抖,系了两遍才系好。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女儿,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去吧。”
苏明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母亲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明微。”
她回过头。周氏站在廊下,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鬓边的白发染成一圈淡淡的银边。她的表情很平静,眼角那道深深的纹路没有颤动,嘴唇也没有抖。她只是看着女儿,像是要把这一刻的苏明微刻进眼睛里,留到以后很多年慢慢看。
“你爹当年去上朝的时候,也是这么早。”周氏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家常事,“他出门前总是不吃早饭,说怕在大殿上站久了肚子不舒服。我说了多少回他都不听。后来我就提前一个时辰起来,把粥熬得稠稠的,晾到不烫嘴了,端到他面前,他才肯喝。”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泪。
“今天来不及给你熬粥了。等你回来,娘给你做。”
苏明微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久到巷子里传来了早起小贩的第一声吆喝。她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院中那株枯死的海棠能听见。
“好。”
她转身推开大门,走进晨光里。身后那扇门没有关,她知道母亲还站在廊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肩上的披风拢了拢。披风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母亲惯用的那一种,洗了太多遍,香味已经若有若无,但裹在身上,像一小团贴在胸口的暖意。
马车等在巷口。春桃扶她上车,低声说了句“小姐小心”,便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苏明微坐在车厢里,将那个青布包裹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在上面。她没有再翻开那些卷宗。证据已经烂熟于心,不需要再多看一眼。她需要做的,是把自己变成一把刀——冷静、锋利、不留余地。
马车穿过朱雀街时,早市刚刚开张。卖糖炒栗子的老陈朝马车看了一眼,认出是苏家的车,愣了一愣,手里的铁铲悬在半空忘了落下。他不知道这辆车要去哪里,但他隐约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苏明微下车时,天色已经大亮。朝阳从东边的云层里挣脱出来,将宫门的琉璃瓦映成一片金红。她仰头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门前站着两排禁军,刀戟森然。
她没有来过这里,却在这个瞬间想起了父亲——他也曾日日走这条路、进这扇门,她脚下每一寸砖石,他都曾踏过。
“苏姑娘。”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左都御史周秉直从轿子里出来,一身官袍,白发束得一丝不苟。他走到苏明微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落在那只青布包裹上。
“都带来了?”
“嗯。”
周秉直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日朝会,赵明远也在。皇上会先议边关军务,再议其他。老夫会在适当的时候递上折子。你且在殿外候着,听宣召。”
“多谢周大人。”
周秉直看了她一眼,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必谢老夫。老夫等这一天,也等了三年了。你父亲当年那桩案子,老夫在都察院无能为力。今天,就当是还他一个公道。”他转过身,朝宫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进去之后,别怕。你手里拿的是铁证,不是状子。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
苏明微站在宫门外,看着周秉直的身影消失在朱红的大门后面。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件披风解下来,叠好,递给春桃。
“在这里等我。”
然后她走向宫门。禁军没有拦她——周秉直已经打过招呼。她跨过门槛时,朝阳正好照在琉璃瓦的最高处,金红的光像一把剑,劈开了晨雾。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母亲还在家里等着。也知道父亲正在病榻上,等着这一天等了三年。而她就是那把剑,今天,该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