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欺后遗》青秩红馅

3、笑

　　一个周末过去，徐蕙依和程智相处时眼神里明显多了一层冗余的情绪。

　　本来周围人针对程智的闲言碎语她完全不感冒，反而还有当救世主的快乐，是善良的证明、是她与众不同的勋章。

　　可是这些天，她感受到那些话连带着徐蕙依一起，把她也拉到了和程智同一个档次。

　　无论在哪都会暗戳戳地分个高低，论颜值，论成绩，她哪一样不是在班里最好的？

　　平时“巴结”她的人，真的不在少数，特别是当她和刘瑞彬成为兄妹之后，年级里想认识她的人就更多了。

　　选择那么多，她为什么非要只和一个程智玩呢。

　　“等会我不和你吃饭了。”徐蕙依边收拾桌面边和程智说：“我哥叫我。”

　　程智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说是等会不和她吃饭，实则接下来连续几天她都没有和他吃饭。

　　徐蕙依加入了新的群体，乔瑞彬和班级里的一个男生，及其他班的两个女生，不论成绩好不好，都有一个特点——在年级里很受欢迎。

　　因为程智还是同桌，平时上课徐蕙依照常和他交流，下课以后就不怎么和说话了。

　　明显地，程智的话也变少了很多。

　　这种慢慢的疏离最磨人，徐蕙依也知道，她只能用这种办法，因为她知道，程智把她当成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了，她没有勇气一下断了这段关系。

　　这样，慢慢的他应该会放弃她了吧。

　　中午全班被老师留堂，到食堂时基本没什么人了，徐蕙依和新朋友坐在一张多人桌上，聊着学校里各类八卦。

　　坐在她对面的女生突然把话题拉到了她的身上：“说说你是怎么和程智交上朋友的？”

　　“对啊，我也很好奇，你们谁先开口的？”乔瑞彬视线掠过她来到她的身后。

　　徐蕙依一点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几天他们只要一聊到她身上，张口闭口就是程智。

　　“我不记得了。”

　　“也没把他当朋友，看他可怜而已。”

　　“哦—”女生长叹一声，“我还以为你们玩得多好。”

　　“没有。”徐蕙依低下头继续吃饭。

　　程智站起身，刚打的饭一口没吃。

　　走到倒餐区，好死不死刚好路过班主任，一眼就看见他餐盘上的菜满满当当的。

　　“程智！不想吃饭就别打饭了，食堂辛苦阿姨做饭不是给你浪费的！听见没有？下次再让我见到--”

　　程智听都没有听，机械地倒食物，让盘子归位，眨眼间只剩一个下楼的背影。

　　暗青的楼道处处是压抑，他目不转睛盯着阶梯，一步一步，死气沉沉。

　　他甚至觉得阶梯也会使坏，让他一跤摔在这里。

　　刚刚在饭堂，他就坐在徐蕙依的后面，背对着她，每个人是怎样呼吸的他都记住了，乔瑞彬的呼吸是最平稳的，徐蕙依吸气的时候，非常短促。

　　从这天起，程智再也没有和徐蕙依说过一句话。

　　除了上课时老师要求的合作，他装装样子，大部分时间趴在教室座位上，连着好几天，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体育课后半节课是自由活动。

　　徐蕙依和朋友们在器材室拿了羽毛球拍，两个人比赛，剩下的人当裁判。

　　“哇哦，依依好厉害啊。”

　　徐蕙依拥有一副敏捷轻盈的躯体，她能很好地驾驭，连续三个人跟她对打，赢的人都是她。

　　因为小学的时候她总是和一群人到处玩，羽毛球是最容易上手的，所以她对这项运动很熟练。

　　汗水浸湿了她的脖子和后背，她扎起头发朝乔瑞彬抬下巴：“你呢哥？”

　　乔瑞彬：“你休息一下再说吧。”

　　“切。”徐蕙依连胜好几人，心气也上来了，恶狠狠道：“你是不是怕打不过我才这样说的？没用的东西！”

　　然后新的一轮比赛开始了。

　　果然，乔瑞彬没两下就被徐蕙依打败，他从小就上遍各种补习班，提前学习初二初三内容，在这方面的确比不上徐蕙依。

　　想到偶尔连成绩都比不过没补习过的徐蕙依，他火大地给旁边男生脸色看，说要提前回教室。

　　“哈哈哈，哈哈……”徐蕙依搭着一个女孩的肩膀，捂住肚子笑得停不下来。

　　另一个女孩也笑着，挽住徐蕙依的手腕：“我们也回教室吧！”

　　她们走上跑道，三个人的背影挨得无间，吵吵闹闹，他们的笑声调是向上的，洒在空旷的操场里，至少短暂的此刻，一切烦恼抛弃。

　　联想到青春一词。

　　青春…..无忧无虑的青春。

　　程智坐在阶梯上静静地看着徐蕙依的笑容，它好像冻到颤抖时突如其来的一束烈阳。

　　人在活着的时候都是柔软与生动的，为什么只有他像尸体一样发僵？

　　他也学着她扯出一个笑容，嘴角上扬时，脸皮太重反作用力太强，他吃力地眯了眯眼。

　　笑坚持不过两秒。

　　***

　　桌子上放着不知道多少天以前吃的食物，几只蟑螂在其中穿梭，桌面洒下星星一样的黑色斑点。

　　一束阳光照进来，窗户开着，楼下的鱼腥味穿进鼻腔。

　　这是一间极其狭小的出租屋，出租屋的女租客有囤积癖，什么纸箱塑料袋，宝贝似地不舍得丢，床上堆积着几个星期都没洗的衣服，反正衣服旧太多，所以能不洗就不洗。

　　出租屋的布局就只有一间厕所，客厅，还有一个小房间。

　　那个房间是程智母亲专属的，他不能进，但是他客厅的床呢，谁都可以在上面睡觉。

　　程智把书包扔在地上躺下。

　　床单也许有半年没换过了，程智只有周末回来呆两天，他也不管，就算洗了床单，收拾了垃圾，下一个周末回来看见的照旧是垃圾成山的画面。

　　望着天花板，双腿觉察到床面的肮脏扭动不停，湿气从布料里渗进他的皮肤。他从不麻木，清醒地感知着一切的一切，最近找到了一个好办法——只要不抗拒痛苦，主动去感受它，痛苦就会习惯。

　　房间里好像有什么声音。

　　一只蟑螂爬到了程智的眼皮，他猛地睁开。

　　他去到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淡淡地叫了一声母亲的名字：“程決千。”

　　没有人回答他。

　　一个男人正背对门在整理衣服，扭头慌张地看了他一眼，手在抖，上身赤裸着，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径直冲向程智。

　　程智被猛地撞到一边，转身去看那个男人，他转动门把离开了出租屋。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

　　程智尽量去记住那个男人的背影，寸头，身材中等，一米七五左右，上身后背一块黑色的印，黑灰色的拖鞋。

　　他又喊了一遍母亲，很轻：“妈。”

　　楼下菜市场的闹声热烘烘的，最明显的就是中年女人撕扯着的叫卖声，那时是下午六点，他猜测应该是在把还没卖完的鱼低价出售。

　　天空是黄色的，但是房间里面没有窗户，没有开灯。

　　程智曾经在客厅听见过很多次这样母亲的的哭声，但是每一次母亲都会好整以暇地从房间里出来问他吃了没。

　　这次不一样。

　　女人躺在床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