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屿砚

1、别来无恙

　　沈念今天很忙。

　　上午十点的例会拖到了十一点四十，散会的时候她手里还捏着上季度的复盘报表，边角被文件夹压出了一道折痕。她边走边把折痕捋平，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机正好响了，老板发来一条消息：“下午两点，甲方签约，你跟我一起。”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坐下喝了口水。办公桌上摊着三份待签的文件，旁边还有一叠未批的报销单，她看了一眼时间，把报销单往旁边推了推，先翻开了最上面那份合同。合同封面印着甲方抬头——“远创集团”，她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金额和条款，签了字，合上合同，放进文件夹里。

　　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她的目光在“远创”两个字上多停了一秒。上个月听同事提过一嘴，说远创那边的对接团队换了人，具体换了谁没人细说，她也没问。她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推门出去了。

　　老板在楼下等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夹放在膝上。“合同都带齐了？”

　　“带齐了。”

　　“对方那边的人你也见一见，以后项目归你跟。”

　　“嗯。”

　　她低头翻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回去，像在确认一行已经读过的字。她没有抬头，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包里。

　　老板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对了，远创那边这次换了对接团队，他们的老板跟我有几年交情了，这次这个长期合作，两边都挺重视的。对方点了名，说要你来做这个项目，应该是看过你之前的案子。”

　　沈念顿了一下。“对方点名要我做？”

　　“对，说是他们那边的项目负责人看了你之前的方案，觉得合适。”老板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怎么，有问题？”

　　“没有。”

　　她低头翻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回去，像在确认一行已经读过的字。她没有抬头，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包里。

　　甲方公司在城东，一栋灰蓝色的写字楼，玻璃幕墙被日光晒得发白。沈念跟着老板上了电梯，楼层按钮亮了一下，电梯缓缓上升。她站在电梯内侧，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指尖转着那支新换的笔，指腹沿着笔身的棱线慢慢滑过去。

　　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推门进去的时候冷气开得很足。圆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正低头翻文件；旁边那个年轻一些，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字，敲完之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口。

　　沈念的脚步停了一瞬。她认出了那张脸。她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夹边缘被她握得微微卷起。她偏过头，压低声音：“能换人吗？”

　　老板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对面那个年轻男人也偏过头，对着自己的老板说了一句：“能换对接人吗？”

　　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头都没抬：“人家点名要你，你这会儿跟我说换人？”他翻了一页文件，像在确认什么，“你之前的案子她看过，觉得合适。你俩要是认识，那更好沟通。”

　　“不认识。”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了。

　　隔着圆桌，谁都没有再接话。沈念走过去坐下来，手里的文件夹搁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抽出合同推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连看他一眼都没多。

　　他伸手接住合同，指腹沿着页边滑过，低头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了字。放下笔的时候，他抬起眼看向她：“你好，甲方对接人，周敛。”

　　沈念伸手接回合同，没有看他，把合同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乙方，沈念。开始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沈念。”

　　她停住了，没有转身，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日光从落地窗里落进来，把她和他之间的一小片地面照得发亮。

　　“合同上有一处日期印错了，第七页。”

　　她低头翻到第七页，看了一眼，确实是印错了。她把合同收好，抬起头看他：“我会改。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她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把她留在桌面上的合同边角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沈念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见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第七页日期印错，我改过了。”

　　她看了两遍，没有回复。锁屏，放回包里。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点。她走到门口，伸手推开玻璃门，日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她想起三年前最后一次吵架，他摔门出去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分了就分了”，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他已经签过字的合同。她没有抬头，背对着他继续收桌上散落的文件。门合上了。从那天起她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再想见过他。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现在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

　　沈念坐进车里，手机又亮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只发来一句话：“三年不见，你连回消息的习惯都没改。”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你也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老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俩真不认识？”

　　“不认识。”

　　“那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脸都僵了。”

　　“空调太冷。”

　　老板没有再问，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沈念闭着眼，感觉到日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眼皮上，暖洋洋的。她想起自己回他消息的时候，指尖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她不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是在确认自己回的这一句，不像是服软。她到现在还是没有改掉这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