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停》黄瓜冰浆

8、第 8 章

　　温榆回到红树林水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棕色的水面被斜阳照出一种暗铜色的光。灰色快艇停在原来那个位置，但驾驶员不在船上。栈桥上也空了，没有人抽烟，没有人靠着栏杆等她。

　　她跳上栈桥，快步走进木屋。门开着，里面比走之前更暗——窗帘被拉上了一半，藤蔓从窗缝间伸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更深的阴影。安姐不在。桌上那杯茶已经不在了，笔记本电脑也合上了，唯一留下来的是桌面上两张叠好的纸，用一把瑞士军刀压着角。

　　温榆走过去。上面一张纸写着一行字，安姐的手写体，字迹比上次见她时显得急一些："他们查到这里了。五个小时内到。我去另一个点，地址在下面。五天后的傍晚来。"底下没有写具体地址，只画了一个坐标——不是一个完整的坐标，只写了经度，纬度那一串数字被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你见过的旧地址。"

　　温榆把纸翻面。另一张纸上写着几个数字，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美国那所大学的图书馆资料检索编号。安姐让她用这个编号去检索某本书的借阅记录，意思是那本书里有她的下一步指示。

　　她把两张纸折好收进口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水道尽头，红树林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水面平静，没有船影。但她知道安姐不是一个会轻易撤离的人，她说"五个小时"，那说明确实有东西正在接近这个区域。

　　她转身走出木屋，回到栈桥上。灰色快艇的引擎钥匙还在点火开关上插着，驾驶员把自己的救生衣搭在驾驶座靠背上。温榆没等。她坐进驾驶座，拉响引擎，倒船出了狭窄水道，然后把油门推到底。

　　快艇划破水面，沿着海岸线往北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她转了一个弯，朝一个她之前路过但没停过的小海湾驶去。这地方没有码头，只有一小片被岩石包围的沙质滩涂。她减速让快艇搁浅在沙上，跳下水，把船拖到岩石背后藏好。海水没过膝盖，温热而浑浊，脚底踩到碎珊瑚和石子。

　　她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把手机掏出来。安姐留给她的那两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旧地址。图书馆索引号。这让她想起了美国那所大学的很多东西——老图书馆地下室、那排书架后面她撬开过的墙板、步道上的人来人往。但她现在不在美国了，那个旧地址指的不是图书馆本身，是另有地方。

　　她想了几分钟，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在岛上住的那四个月，关先生给她看过一张老照片——岛上度假村还没建起来之前的样子，那时候这里还是一处种植园，主屋在林子深处，后来拆了。但那张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她当时扫了一眼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地址的街区名和安姐给的经度校对之后，落在同一个区域附近。

　　温榆站起来。海浪在她脚边退去又涌上来，把沙地刷成一片平整的灰色。她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理了一遍——安姐让她去找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不是她之前以为的任何建筑物，可能是一家店、一栋房、一个站台，或者某个人。而线索藏在大学图书馆的一本旧书里，用检索编号来找。她需要在回到那座岛或者飞到任何地方之前先解开这个。

　　她收起手机，走到快艇旁边，从防水储物箱里翻出一份折叠过的旧地图——她之前买的海图，标着这片岛屿群的水文信息。摊开之后她找到安姐给的经度大致区域，用指腹沿着那条线划过，落在几座小岛之间的位置。那个区域没有标注任何建筑或地名，只有一行小字写着"废弃灯塔"。

　　她抬头看了一眼海面。太阳正在往西沉，海水的颜色从深蓝转成暗金。她还有大约三小时天黑，这座废弃灯塔在另一座岛的背面，快艇过去需要大约一小时。如果她现在出发，天黑前能到。

　　她把地图折好塞回防水箱。拉响快艇引擎，调了一个方向，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驶去。晚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没理。海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在浪尖上碎成一片持续的、无声的闪光。

　　快艇划破水面，留下一条不断愈合的白色尾迹，像一条拉链被拉开然后又合上。

　　她不知道那座废弃灯塔里有什么。可能是安姐安置的备份文件，可能是一个可以过夜的藏身处，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她已经学会了不再提前假设的未知。她只是掌着舵往前开，看着前方那条逐渐暗下来的海平线。傍晚的光线越来越软，海面变成了介于金色和灰色之间的过渡色。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轮廓，深色，竖立着，像一根插在水里的细长手指。

　　废弃灯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