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停》黄瓜冰浆

1、第 1 章

　　季风还没来，但空气已经变重了。

　　温榆蹲在度假村码头的栈桥尽头，手里捏着一根尼龙绳，正给一艘老旧的长尾船系缆。海面是那种暴风雨前特有的铅灰色，平得没有一丝褶皱，远处的雨林山脊线被水汽模糊成一团暗绿。她穿一件洗到褪色的蓝色背心，皮肤晒成了和本地渔民差不多的小麦色，头发剪短了，扎不起来，只能别在耳后。

　　“Yin！客人要租船！”

　　有人从栈桥那头喊她，用的是本地话混着英语的音调。温榆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表示听到了。她把绳结收紧，站起来，赤着脚踩过被太阳晒热的木板，往度假村前台方向走。

　　这个岛不大，离主岛快艇四十分钟。度假村一共十二间木屋，沿着西侧的海岸线排开，背后是密不透风的雨林，正面是一小片被珊瑚礁环抱的浅滩。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华人，姓关，在这个岛经营了快二十年，表面做旅游，暗地里做的东西温榆懒得打听也懒得问，她只需要在这里教浮潜、修船、偶尔帮忙送人，换取一个没人会盘问身份的落脚点。

　　关先生不在前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本地男孩，阿邦，关先生的侄子，正在用一把弯刀削椰子。他看见温榆进来，努了努嘴：“租船的是一对德国情侣，下午三点要去西岸看珊瑚。你去带。”

　　“行。”

　　温榆从柜台下的抽屉里翻出救生衣和浮潜面镜，数了数数量，然后走出前台，赤脚踩过渡假村的沙土路，穿过两排木屋之间的遮荫走廊。经过第三间木屋的时候她步子慢了一拍。那间木屋的窗开着，里面住着一个最近刚来的女生，德国人，背着一台巨大的相机，在岛上已经待了差不多十天。她正坐在窗台上擦镜头，看见温榆经过，笑了一下，用英文说：“下午有船出去？”

　　“去西岸。珊瑚那片。”

　　“我能跟着吗？我拍了几组水下的，想补一些不同时间的蓝光。”

　　温榆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四点之前要回来。傍晚有雨。”

　　“够了。”德国女生从窗台上跳下来，趿着一双人字拖走出来，相机挂在脖子上晃荡。她的名字叫Mara，职业是自由摄影师，在东南亚各个岛之间漂了快一年。温榆在她来岛的第三天就确认过她包里除了相机和衣服什么都没有——没有卫星电话，没有加密设备，没有任何和过去有关联的痕迹。但还是那句话，温榆不会完全信任何人。

　　下午三点。长尾船突突地驶离码头，温榆坐在船尾掌舵，阿邦蹲在船头指路，Mara抱着相机坐在中间，海风把她的金发吹得向后飞。船沿着海岸线往西开了大约十五分钟，绕过一片突出的黑色礁石，海水的颜色从浅蓝陡然转成深蓝再转成一种半透明的翠绿——底下是大片珊瑚礁，在船底缓慢移动。

　　阿邦把锚抛下去。温榆跳进水里，水没过腰，赤脚踩在珊瑚沙上。她扶住船身，转头对Mara说：“下来吧，脚底下安全。别碰珊瑚。”

　　Mara把相机装进防水壳，抱着它从船沿滑进水里。温榆带着她往浅水区走了几步，停在一片鹿角珊瑚旁边。Mara举起相机，整个人沉下去，只剩呼吸管的水花在水面上断续地冒。

　　阿邦在船上打了个哈欠，靠着船舷晒太阳。温榆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面朝外海的方向，目光越过珊瑚礁的边缘看向远处——那条主岛与这个岛之间的航道上，今天没有快艇经过。昨天也没有。前天有一艘，白色的，船速太快，不像旅游艇。

　　她收回目光。Mara浮出水面，朝她比了个拇指。“光线很棒。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再潜一组。”

　　温榆点了点头。她站在水里，潮水在膝盖以下缓慢涨落，温热而透明。背后的雨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一声接一声。这个岛最让人安心的地方是四面环海，来的人只能坐船，而船从三海里外就能被看到。

　　但她知道，该来的迟早会来。她只是没想到，会是以她还没准备好的方式。

　　下午四点一刻。长尾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浓云压过来之后光线被完全吞掉的那种暗。Mara先跳上码头，回头看了温榆一眼：“你说对了，雨要来了。”

　　温榆没有接话。她站在船尾把缆绳系好，抬头的时候，视线越过Mara的肩膀，落在码头尽头那棵巨大的榕树下——关先生站在那儿，穿一件白衬衫，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正看着她。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身形高大，短发，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脸上有道她一眼就认出来的旧疤。

　　关先生朝她偏了偏头。“Yin，过来一下。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