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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嫁衣 半个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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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的一个晴天,绣庄老板娘差人把两套喜服送到了宅子里。
扶笙在堂屋里展开那件大红的织金云锦嫁衣,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金线的纹路随着光线的偏转隐隐流动。她拎着衣领抖了抖,裙摆铺开来占了大半张桌案,缠枝莲和并蒂莲的绣纹从领口一路蔓延到裙摆的边缘,每一针都密实平整。她把嫁衣捧起来贴在身前比了比,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样子——镜子里的人眉目温恬,大红的衣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净,嘴角弯着一道收不住的弧度。
沈钰那件玄色暗红滚边的袍子也一并送来了。她拿过来抖开看了看,衣料厚实挺括,暗红色的滚边在领口和袖口绕了一圈,低调又带了些喜庆的意味。她用手量了量袖口的长短,刚好到他手腕的位置——她报的尺寸分毫不差。
她把两套衣裳分别挂好,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出嫁那日穿什么样的衣裳,是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的事。那时候她以为穿上嫁衣的时候身边的人会是慕昇,如今她站在安庆新宅的堂屋里,看着一红一玄两件袍子并排挂在衣架上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
傍晚沈钰从街口回来,推门进堂屋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件挂着的喜服。他站在门口看了几息,目光在那件玄色袍子上停了一下,又转向那件大红的嫁衣。嫁衣的裙摆垂下来拖了一截在地上,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嫁衣袖口上绣的一朵并蒂莲。
“好看吗?”扶笙从灶间探出头来问他。
沈钰没有回头,指尖在那朵并蒂莲的花瓣上又抚了一下:“好看。”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比我想象中好看。”
扶笙擦着手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两件衣裳。衣料上的金线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把日光收进了丝线里存着。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太多话,但那件并蒂莲嫁衣上的丝线在暮光里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在替他们数着日子。
“明天就是正日子了,”扶笙开口,“你紧张吗?”
沈钰偏头看了她一眼:“紧张。上次成亲的时候我更多是赌气,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真的慌。”他笑了一下,“怕明天面煮糊了,怕酒不够喝,怕李婶说我穿那件袍子不好看。”
扶笙被他逗笑了:“李婶不会说你不好看的。”
“那就好。只要你说好看就行。”
暮色从窗格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起。扶笙侧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两件喜服并排挂着,玄色的袍子旁边挨着大红的嫁衣,像两个人并肩站着的样子。她把他的手握住,手指轻轻扣进他的指缝里。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婚礼当天是个大晴天。
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蓝,日光明朗而不灼人,照在院子里那对红灯笼上把绸面映得透亮。扶笙天没亮就被叶青和李婶从床上拽了起来,梳头化妆换衣裳。叶青替她梳头的时候梳子齿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一边梳一边念叨着吉祥话。李婶在旁边给扶笙端了一碗热汤圆,说吃了才能圆圆满满。
扶笙坐在铜镜前面看着自己的脸被一点点描上胭脂和口脂,眉眼被细细地画过,唇色被染成绯红。叶青替她把那支白玉兰簪子重新插进发髻,又在她鬓边补了两朵小小的红绒花。最后那件大红的织金嫁衣披上身的时候,叶青退后两步看了看,由衷地说了一句:“真好看。”
扶笙看着镜子里的人,看着那双被胭脂染过的眼睛和那件铺展开来的大红嫁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京都侯府的那个腊月初八。那天她也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铜镜前面被人描眉画唇,心里却压着另外的事。今天她坐在安庆自己家的堂屋里,满院子都是认识的面孔和热腾腾的烟火气,心里什么都没有压着,只有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好了好了,吉时快到了。”李婶催促着把一块红绸盖头搭在她头上,“出去吧,新郎官在院子里等着呢。”
扶笙被叶青搀着出了堂屋。盖头底下视线被遮了大半,只看得见脚下一条铺了红布的路从堂屋门口延伸到桂树底下。她沿着那条红布路一步一步走,耳边是邻居们的笑闹声和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她走得很稳,像走在一条她早就知道会走到尽头的路上。
桂树底下沈钰等着她。他穿着那件玄色暗红滚边的袍子,袖口处露出里面白色中衣的袖边,整个人显得精神又妥帖。他站在那棵桂树前面看着盖着红盖头朝他走过来的扶笙,看着她一步一步接近,手心里攥出了一层薄汗。
扶笙走到他面前站定。红绸盖头的边缘微微晃动着,她隔着那层红色的薄绸能看见他的轮廓——挺拔的、安静的、像是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样子。
司仪是巷口的老周叔,嗓门洪亮,喊了一声“拜天地”把满院子的人都逗笑了。两个人转过身面朝南边鞠了一躬。又喊“拜高堂”——高堂不在,但院子里摆了两把空椅子,各搭着一件旧衣裳,算是向长辈行礼。最后“夫妻对拜”的时候两个人转过身面对面弯腰,扶笙从盖头底下看见沈钰的鞋尖,那双靴子是新买的,还干干净净的没有沾土。
“送入洞房——哎不对没有洞房,”老周叔自己乐了,“送入堂屋!”
满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扶笙也被盖头底下那片笑声感染了,嘴角弯得老高。她被叶青搀着进了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外面的席面已经摆开了,两桌热热闹闹的,李婶端菜上桌的声音、吴婆婆逗小孩儿的声音、老周叔招呼喝酒的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填满了整个院子。
盖头被沈钰亲手掀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喧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扶笙仰头看着他,他站在面前逆着光,玄色的袍子衬得他眉目分明,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没有移开。
“你今天比上次好看。”他说。
扶笙笑了一下:“上次也好看。”
“上次也好,但这次不一样。”他低头看着她,手指从她鬓边那朵红绒花上轻轻扫过去,“上次你嫁给我的时候心里有别人,这回你心里只有我了。”
扶笙仰头看着他逆光的脸,伸手把他领口那枚小小的暗红滚边正了正:“这回心里都是你。”
沈钰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外面的秋阳从窗格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大红的嫁衣和玄色的袍子挨在一起,金线的纹路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他把她的手握住,两个人并排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着外面热闹的动静,手心里的温度慢慢融成一处的温热。
院子里的桂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酒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夹着邻居们高高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沈钰握着她的手,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偏头听着门外的动静在笑,嘴角弯着,睫毛被日光照成淡金色。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弯弯绕绕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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