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暗涌 入冬后京都 ...

  •   入冬后京都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屋顶和院墙上,灰瓦覆白,远远看去像一幅水墨。扶笙从侯府夫人处请安出来,披着斗篷走在游廊里,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立刻化了,留下一小粒水珠。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水珠,怔了一瞬。

      昨晚沈钰留她到很晚。她伏在枕上,他的手掌贴着她后背,一寸一寸按过去,把她肩胛和脊椎的每一处弧度都摁在了掌心里。她闭着眼感受那股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什么。

      “你这里有一块茧。”沈钰的手指停在她右手手腕内侧偏上的位置,“练刀的人才会磨到这里。练拳脚的人茧子在指节和掌心。”

      扶笙一动不动地伏着,声音含糊:“可能是以前砍柴磨的。”

      “柴刀磨不出这种痕迹。”沈钰的手指在那块茧上摩挲了一下,“是兵器。刀、剑、或者短匕。”

      扶笙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腕上的茧移开,落在她脊背正中,沿着椎骨的线条一路往下滑。他没有再追问,但他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了她在骗他。她身上不止一个秘密,而每一个秘密都在一点点往外翻。

      那之后扶笙收敛了许多。她不再在亲密时分心去看他案上的文书,也不再轻易展露任何和“乡下表姑娘”人设不符的能力。可她同时也在加速——她需要在那条线崩断之前,把该查的东西查完。

      雪天她不太出府,因为雪地里留脚印太明显。但沈钰出门的频次也少了,冬日里京中许多衙门都放缓了公务,他也乐得窝在府里,日日拉着她厮混。

      那日午后,沈钰躺在矮榻上看闲书,扶笙坐在脚踏上替他剥橘子。橘皮的香气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散开,带着一丝清甜。沈钰翻了一页书,忽然说:“你最近怎么总走神?”

      扶笙剥橘子的手没停:“没有啊。”

      “有。”沈钰把书扣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从书页后面传来,“你以前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我,现在你总看别处。”

      扶笙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他唇边:“世子想多了,我是在想晚上给你做什么吃的。”

      沈钰张嘴接了那瓣橘子,嚼了两下,把书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你做饭倒是做得越来越好了。”

      “住在侯府白吃白喝,总要有点用处。”扶笙又递了一瓣过去,“世子尝尝这个,甜不甜?”

      沈钰就着她的手吃了,舌尖蹭过她的指尖,有意无意的。他嚼完了橘子,忽然说:“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三五日才回来。”

      扶笙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把橘子瓣放进自己嘴里:“去哪?”

      “北边。”沈钰只说这两个字,没有多解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下,“你一个人在家别乱跑。有事找谢恒,或者让长随去办。”

      扶笙点头:“好。”

      沈钰看了她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别让我回来发现你又翻墙出去。”他语气里带着笑,但底下压着的认真她没有漏听。

      “世子放心。”她把最后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我哪也不去。”

      沈钰叼走那瓣橘子的时候,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她的指尖。那力道不重,却让扶笙心里没来由地颤了一下。她迅速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橘子汁,低头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恍惚。

      沈钰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扶笙还睡着——或者说她装作还睡着。她听见他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替她拢了一下被角,指尖从她脸侧轻轻擦过。她闭着眼没有动,等他脚步声远了才睁开眼。窗纸上透进来冷冷的冬日光,屋里空了一半,他睡过的被褥还留着余温。

      扶笙坐起来,拢着被子发了片刻呆,然后迅速起身穿衣。沈钰不在的这几日,是她最好的机会——去他的书房彻底翻一遍,把那些他平时不给她看的东西全部看一遍。

      她从角门穿到东院。沈钰不在,东院的下人也懒散了些,她进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人。书房的门没有上锁,推开来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凉意。她快步走到书架前,把之前那些卷轴一一抽出来翻阅。

      北境舆图她之前已经看过了,这回她找到了另一份更详细的——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商号、有官职、有备注。其中一个名字旁用朱笔圈了圈,旁边写着“已确认——与北境贪墨案直接相关”。

      扶笙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定住。

      她记下了整份名单的内容,把卷轴放回原处,又翻了翻案上的几封信。其中一封是沈钰写给某个朝中官员的密函草稿,措辞客气但措意明确——他在搜集证据,准备弹劾北境军粮贪墨案的主谋。

      扶笙将信纸原样折好放回去,退出了书房。回到晚香居后她坐在桌前,将名单上的名字一一默写下来。写到第七个的时候,笔尖忽然停住了。那第七个名字,恰好是她前几日在沈钰的私宴上见过的那个商人。而那个商人右手虎口上那道疤,和慕昇遇刺时凶手留下的特征完全吻合。

      一条线串起来了——沈钰在查北境军粮案,他接触的那个商人和害死慕昇的人是同一个人。而慕昇当年查的也是这桩案子。

      扶笙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

      沈钰不是在阻挠慕昇,他也在查同一件事。她之前怀疑沈钰和慕昇的死有关,是错的。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替皇帝收集证据,清扫那些蛀虫。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复仇者,却不知她想要扳倒的那些人,沈钰也在扳倒。

      她放下笔,把脸埋进掌心里。胸口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沈钰不是害慕昇的人。他不是。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梁柱发了很久的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慕昇是谁,不知道扶笙为了什么而来,不知道她每一夜的迎合和温存都是为了从他这里偷走他要查的东西。他以为他捡了一个听话乖巧的情人,以为她是来报恩的温顺孤女,以为她对着他笑的时候眼里只有他。

      扶笙重新直起身来,把桌上的名单折好藏回枕下。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窸窸窣窣的响。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刺得她眼眶发酸。

      沈钰说他三五日就回来。

      她关上窗,把窗闩插好,然后坐在炭盆边,看着火苗一蹿一蹿地跳动。火光映着她脸上半明半暗的轮廓。

      她还要继续。名单上的线索她要顺着查下去,争取在他回来之前摸清更多底细。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先搁在一旁吧。

      雪落了一整夜,铺了满院的白。扶笙第二天踩着雪出了趟门,去城南余庆茶楼见了她的线人。回来的时候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串延伸到街角的脚印,又看了看自己脚边被新雪覆盖的来路。

      那条路干干净净的,像从没有人走过。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