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李桸

1、第 1 章

　　金珠在家排行老大，底下有四个妹妹，因是独子，故而备受全家宠爱，唤做金珠。

　　妹妹们个顶个的漂亮，是家里的重要资源之一，且兄妹感情甚笃，拥有五位母亲的金珠日子起初过得还是不错的。

　　金珠个子不算高，父亲的美貌也多少继承了些，虽不像四位妹妹那般美得遭人惦记，总归还是仪表堂堂。

　　年轻时也是意气风发的文艺青年，成绩不错，写得一手好字。戏也唱得好，声音嘹亮高亢，颇有美名。按照现今的剧本套路，考个大学，娶房娇妻，人生大概率平顺圆满。

　　可金珠是谁，他是家里的宝贝疙瘩，远行是万万不能的，须得好好修剪，留在眼前宝贝着。

　　久远的年代，花拳绣腿撑不起工分，换不回口粮。母父精明，做主聘了位身强体壮、力气卓越的媳妇给他，传闻一天能赚到两人份的工分，是笔划算买卖。

　　两位新人站一起一般高，只不过一个秤杆，一个米袋。

　　准媳妇壮硕的身躯，让金珠想起自己那位白衣飘飘的初恋情人，心肝脾肺都疼。

　　但精明的母亲说那细胳膊细腿的指不定哪天就死了，干不了活，赚不下工分。

　　她语重心长：“都是为了你好。”

　　金珠是个听话孩子，别扭了几天，离家出走了几回，活不下去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家成了婚。

　　父母很满意，当然，满意的也只有父母。

　　日子就这么凑合过，新婚妻子有些手段，脾气跟她的身体一样康健，老两口从欣喜到如鲠在喉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

　　金珠妻子平等地“重创”每一位家族成员，尤其是娶她回家的老两口。

　　金珠视而不见，因为妻子确实能干。

　　能干活，能干架，能干他。

　　二人偶尔大打出手，秤杆子快被米袋子折断了，小家打完大家闹，家里着实热闹。

　　妹妹们聚在一起讲这位嫂子的坏话，从样貌衣着再到品行脾气，将这位嫂嫂批判得一无是处，毕竟工分又轮不到她们，没必要嘴下积德。

　　一眨眼妹妹们成熟了，细胳膊细腿也从红颜薄命变成了羽毛光鲜，老两口摩拳擦掌，望着快被踏破的门槛挑花了眼。

　　除了叛逆像倔驴的二姑娘嫁了个家里十几口人挤一间土坯房的穷小子，其他三位姑爷都勉强入了老两口的眼，殷实的家底能撑住自己儿子女儿的未来。

　　至此，四位“年轻母亲”正式接管金珠的抚养权。

　　随着孩子的孩子出生，家里迎来了第三代，金珠也从唱曲儿写字的文艺青年变成染了些坏习惯的中年人。

　　在家打不过老婆，那就出去打别人。

　　几杯黄汤下肚那胆量也就来了，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眉目俊朗的少年，拳头挥出去，要打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一时间，金宝贝疙瘩成了家里最叛逆的“少年人”。

　　四位“年轻母亲”连同她们逐渐腰粗的丈夫们成了新任监护人，随时待命，将叛逆的金疙瘩从县城的各个角落里接回家，久而久之，“新父亲”们逐渐有了怨言，但貌美年轻的“母亲们”将枕头风吹了又吹，日子也就磕磕绊绊过了下去。

　　邻居亲朋时常感慨：真是感情甚笃的一家人，比对自己亲生孩子还要上心，咱没那福分，羡慕不来。

　　看着宝贝疙瘩略微有些长歪，老父亲把目光将将投向四个女儿，只这一眼，女儿们欣喜若狂，前赴后继献上自己的孝心。

　　孝心到了老父亲手里转一圈，再悉数倒进金珠的口袋。

　　每当一分孝心落袋，金珠那个壮实的婆娘总会让老父亲安心几天，也算是尽孝了。

　　昏沉二十载，其中的苦辣酸甜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转眼，金珠的大女儿也到了议亲年龄，花蝴蝶一样美艳的女孩，一出场就迷了一众相亲对象的眼。

　　千挑万选了个吃公家饭的，这在当地很是荣耀，全家满意得不行，金珠脸上也有了些光彩，跟亲家如胶似漆的像前世旧友，脑门一热就为其创业项目做了担保。

　　亲家的创业项目是养猪，但亲家貌似不会养猪，具体情况外人不知，只知道一夜之间，亲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那几十万的巨款。

　　自此，油漆、炮仗、玻璃瓶像新年礼花般在金珠家的院墙里绽放，金珠一合计，带着壮硕媳妇儿远赴南方，亲家的祸事是女儿招致的，总得找女儿要个说法。

　　女儿依旧美艳，爷爷的美貌在她这达到了顶峰，她跟自己那通情达理的丈夫表示无能为力，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行就住下吧，这里气候湿润，比老家强多了。

　　于是年逾花甲、被囚困于父母膝下大半生的金珠，就这么获得了远行的理由，正大光明地。

　　金珠的离家给老两口沉重一击，一辈子的金疙瘩，现在摸不着，见不到。

　　追债的人一合计，将“新年礼花”悉数倾倒进老人家的墙院里，有道是父债子偿嘛，倒过来也合理，子债父偿，江湖中人不拘小节。

　　老两口很快住院，至此，四位娇花般的妹妹们又闪亮登场了，她们每人已为夫家诞下一位男丁，完成了自己毕生伟大的事业，从貌美的娇妻，升级成了拥有自己金疙瘩的主母，那些财大气粗的丈夫们，依旧选择在她们身边鞍前马后地服侍。

　　一时间，姐妹四人为了谁是父母最受宠爱的女儿大打出手，曾经创下正月初二全家喜提医院一日游的壮举，热闹远胜从前。

　　老家阖家欢乐，可那千里之外的金珠却是孤零零一个人，思及此，众人悲从中来，他们的金宝贝真是受苦了。

　　按习俗，女儿春节不能进家门，金珠的儿子又当兵去了，除夕只剩与他相互殴打了几十年的妻子作陪，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就着饺子下肚，火辣辣的，却也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