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雪落柿

8、第8章 隔断

　　付洋驱车赶来时，看到隐隐被人群围住的烧烤店，心下先是一惊。

　　这家店他吃几年了，不能是出卫生问题了吧？紧接着，刑警的那根神经轻微一跳，突然想到，楚凌和谢霁明是不是在里面来着？

　　把车停好，熄火下车关门一气呵成，转过身，刚迈开大步，便见楚凌远远从人群中走来。

　　他们离得有些距离，看不清他的神色，唯有衣诀在风中翩飞，付洋迎上去：“楚——”

　　楚凌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旁走过，付洋保持着尔康手，手臂悬在半空。

　　“霁明啊，你说果…”付洋眼尖的看见远远坠在后面的谢霁明，快走几步，在彻底看清楚后，脚步骤然顿住。
　　“你这是……？”他指着被泼了一身黑咖啡的谢霁明，嘴巴迟迟合不上。

　　不等对方回答，付洋脑袋里浮现出一条线，唰的绷直，旋即忍不住偏头去寻‘罪魁祸首’的身影。只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路边，看起来没有要就此离开的意思。

　　付洋不由长呼口气，放下心，转过头，把视线放在‘受害者’身上，感到一阵新奇，问：“怎么搞的？”

　　他没有扯楚凌，像是已经自顾自在心里结了案。

　　和谢霁明正式接触也就这一两年，熟知或许要再多几个四季，谢大侦探不常在警局，出没时间无甚规律，更像个随机刷新出的NPC。

　　付洋却能肯定，这世上想泼谢霁明咖啡的，绝对不止楚凌一个。

　　到目前为止，真正成功的却只有他一人。

　　这让付洋不由好奇起来：“谢哥，说说呗，怎么惹我们楚大律师不高兴了？”他用胳膊肘了肘谢霁明。

　　没深究付洋前后诡异的称呼变化，谢霁明思考一秒，最后决定和盘托出——隐瞒了真正的引子。

　　“什么？”付洋尾音险些破掉。

　　即使不知道这对在自己心中一直纠缠不清的冤家，在两个月前，进行了真正物理上的纠缠。他依旧对从谢霁明口中说出来的话而感到震惊，紧接着是难以置信。

　　“谢霁明，你在向楚凌宣战吗？”

　　“我…”谢霁明的话只开了个头，这是很难得的，“我没有。”

　　“嗯嗯嗯，你没有。”付洋连连点头，“气人的人一向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气人。”

　　谢霁明不懂，“你怎么不问楚凌为什么泼我？”

　　“大哥，哪个人会莫名其妙的对同性说‘你有可能怀孕了，是一个什么什么病’，你这不是找事吗？”付洋无语，“你被泼真不赖楚凌啊！”

　　“不是莫名其妙，我只是在进行合理的推测。”谢霁明出声纠正。

　　“是是是，推测。”付洋闭着眼睛附和。

　　“但通常无论是办案还是推理，谁会一上来就把所有重心都放在极其罕见、甚至于不可能的结论上？就像你写一道题，不是先看题目，计算自己能拿多少分，或者是写下解，把字的空隙里涂黑。而是研究这张试卷是从哪棵树上制作出来的，那棵树在什么地方。”

　　“你这不是扯呢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付洋忽然敏感的转了转眼睛，眉毛一拧，骤然转变话题：
　　“除非……”

　　他的语调慢下来，一脸狐疑的看着谢霁明。

　　谢霁明放轻了呼吸。

　　“除非你就是在找事。”

　　谢霁明：“……”

　　“咚咚”两声轻响，随之车窗缓缓下降，“嘿嘿楚哥，我们…”付洋半龇着的大牙瞬间收了回去。

　　黑色不透光的车窗慢慢降下，楚凌犹如一幅画在眼前徐徐展开。

　　他靠坐在主驾上，半侧着，面朝副驾，是个接近于蜷缩的姿势，周遭车流来往人声繁杂，他细细的呼吸，额角渗出点水色，眼睑半垂，唇微微抿起。

　　阴云遮盖天际，城市晦暗不清，车内更是昏暗一片，付洋甚至都有点看不清，尽力瞪大眼睛只能隐约看到楚凌窝在驾驶位上，一小团，仿佛发着薄雾样的微光，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当即大喊一声：“你怎么了楚凌？！”

　　“楚凌，说话！你没事吧？”一只手迅速从车窗探进去，要去推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死命的折腾车把手，“咔咔咔”！
　　——打不开。

　　“你再按下去，我就要去修车了。”楚凌睁眼，视线越过付洋探向后方，没人。

　　收回视线，重新看回付洋：“放过它吧。”

　　听到楚凌的声音，付洋终于松开奄奄一息的车把手，先是长呼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嘿嘿笑了声：“我还以为你被谢霁明气晕了呢。”

　　自动忽略话里的人名，“刚刚有点困。”楚凌解释。

　　打了会盹，原先过分激动的情绪陷入小憩，一向体面要面子的楚大律师不承认自己有些应激了。

　　喝了整整两个月的中药，身体确实得到了调理，起码已经习惯用中药替代咖啡。

　　日常中却还是感觉到困，特别是在工作熬夜加班后，找不到原因，楚凌只能把其归咎于更年轻时熬夜通宵欠的债。
　　时不时的疲乏，整日萦绕的困倦，扰的情绪确实有些不太稳定。

　　然而他已不是十六七，没道理在面对谢霁明的时候，还能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楚凌都要以为自己没有好胜心这种东西了。

　　“怎么样？你们商量好了？”楚凌故作平常的揉揉眼睛，说：“再聊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付洋没听出话里的什么情绪，记忆里，楚凌就没和人发生过这么大的冲突。

　　也是，两人光顾着争了，哪还能分出注意力给其他人。

　　再说楚凌外表看着冷，但付洋知道他内里也不算热。这就体现出楚凌无论对旁人或是相熟的，都显得比较宽容。
　　——也就是不爱搭理人。

　　能让楚凌专门泼咖啡，付洋隐隐觉察到这其中的严重程度，不过现在却不那么确定了。

　　瞅了瞅楚大律师相对平和的眉眼，付洋弯腰抵在车窗上，像个准备谏言的臣子，“那咱们还去吃饭吗？”

　　“吃啊，怎么不吃？”楚凌有些奇怪的看了付洋一眼，“你一会不是还要回警局？”

　　“啊？哦，是。”付洋莫名脑袋发懵。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从主驾驶下来，楚凌绕车半圈，当着付洋的面坐进副驾，“上车。”

　　指了指自己的车，付洋说：“那我叫谢霁明开我那辆？”

　　没待楚凌发表什么想法，主驾驶的车门被拉开，砰的一声，谢霁明已经关上车门，堂而皇之的坐在驾驶位上。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不知道谢霁明去哪换了身衣服，身上原先的深色风衣不在，换而的是一件靛蓝色卫衣，饱和度很高，衬着他露出的一截修长有力的手腕更加苍白，像块象牙质地的假人手臂。

　　发尾微微湿，楚凌甚至能闻到洗头吹后带着热度的洗发水味，直往他身上飘。

　　谢霁明原先被他弄脏的面部也得到了洁净，水洗后的棱角更加鲜明，扭过头，一双幽邃的黑眸望着他：

　　“你刚才坐这里了？还是温的。”

　　楚凌无甚波澜的转头，对已经看呆的付洋道：“一会吃饭，我不要看到他。”

　　他这话说的巧妙，付阳一秒get。

　　“怎么样？这家的旋转自助可是很好吃的！”付洋带着二人进店，手上转着车钥匙。

　　店里人不算多，应该是还没到饭点，仅有的三两个顾客散落在格子一样的单间里。

　　几盆深色盆栽坐落于角落，墙面陈旧，在暖黄色灯照下显出温暖的质感。
　　门口处的隔断是一个长方形的大鱼缸，简单做了造景，艳丽的锦鲤在冷色调水中静静的游着，被水波扭曲鳞片，显出失真的样子，时不时吐出几个泡泡。

　　“我们高中附近的，一有空，父母发零用钱了就来这吃。”付洋揽着楚凌的肩，半个人都靠在他身上，“那时候还想叫你来吃的，结果几次都没同意，后来就不提这事了。”

　　说着，他冲楚凌挑挑眉毛，又把右手边站在几步远的谢霁明一下拉过来，也揽上他的肩。

　　“怎么样？还不错吧？”他问两人。

　　“而且重点是一人一单间，左右有隔断。”付洋显得有些得意，像是破获了一个棘手的案子，“这样就不怕你们又打起来。”

　　楚凌和谢霁明被桎梏着头微低，两颗脑袋在付洋身前左右一偏，视线骤然对上，触电般分开，异口同声：

　　“一般。”

　　“……”付洋：“行啊，坐个车还把关系给坐好了？”

　　三人寻了个角落坐下，位置是心照不宣的，付洋坐在楚凌和谢霁明中间。

　　刚坐下，楚凌就幻视回了工位，不过不同的是，这里的隔断是木质的，不透明。

　　楚凌把靠近付洋一边的隔断，中间小窗口一样的木板挪上去。
　　“谢霁明…？”

　　立马把左边的木板挪开，露出付洋陪笑的脸，楚凌皱眉，“怎……”

　　“行了行了，先吃饭吧。”付洋先一步打断，看了看手机，“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走呢。”

　　他这么说，楚凌只能歇了质问的心思，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谢霁明那边的隔断拉下。

　　与此同时，付洋从面前的传送带上拿下一盘牛肚，一边偏头劝道：“哎呀，你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不就吵个架嘛，拌个小嘴，怎么搞的跟已经离婚又见面的夫妻一样？

　　楚凌咬牙：“你再说一遍。”

　　“好吧，随口说说而已嘛。”付洋滑跪。

　　“不过比起这个，我觉得你俩更像那种一夜情过后照常相处，心里又止不住在意膈应，然后碍于某种原因一直没正面谈，所以才有点火星子就吵起来了。”

　　夹着毛肚，付洋注意力高度集中，筷子来回在火锅里涮，思绪一去不复返，越说越流畅。

　　“哎，你别说，这种情况还真挺符合你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天天争来争去的，谁先开口谁认输，都犟。”

　　楚凌没话说了，直觉认为付洋在说瞎话，开玩笑，一方面觉得他说的也太准了。
　　——他只承认前面的事实部分，拒不认同后面的心理分析。

　　“你…”

　　楚凌半张着嘴，惊觉竟差点问出：你是怎么知道的？

　　视线在付洋认真涮毛肚的侧脸上游移，最终定格回面前滚烫的油锅里，寥寥热气上升，微冷的筷子衔在指间。

　　楚凌想起来，他刚才没出声。

　　扭头，右边隔断被几根修长的手指微微顶起条缝，从中透出一双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