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的十五篇》蓝色云

1、少年，你要重新爱上自己 救赎

　　说实在的，第一眼见到陈肆的时候，陈知听想报警。
　　也不能怪他，毕竟换谁放学回家看到一个放大版的自己贱兮兮地朝你竖中指，都不能坐怀不乱。
　　但陈知听是谁，县城重点高中重点班的第一名，家长口中的好孩子，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似乎没有什么做不上的题，迈不过去的坎。
　　但现在，陈学霸看着窝在沙发里的男人，重重叹了口气。
　　“我说，除了长得像点，你还能拿什么证明你是十年后的我？”
　　闻言，沙发上的人抬起头。
　　男人生了一副攻击性极强的样貌，头发全梳到脑后，完美的骨相暴露出来，他挑挑眉，眉钉也跟着动了动。
　　“长得一模一样还不够有说服力吗，小，屁，孩？”陈肆声音低沉好听，他刻意咬重后几个字，眼尾上扬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面前人，染上些笑意。
　　“好吧，”他摊开手，“让我想想……你左大腿里侧有一颗痣，你现在很喜欢那粒痣，觉得它超级性感，所以你洗澡的时候会盯着它欣赏很久，认为它……”
　　陈知听目瞪口呆。
　　因为他说得一点没错。
　　况且这粒痣长得很隐蔽，他爸妈都不知道，朋友更是不可能。
　　天啊。
　　陈知听呆呆地盯着男人的嘴，看那张淡色的薄唇张合间就报出了不少自己的隐私，他感觉大脑已经转不动了。
　　不会吧，这人真是十年后的他，真的有穿越过来的人吗……
　　陈知听决定明天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同桌——一个热衷于穿越文的可爱女孩。
　　“怎么，还需要我再往下说吗。”陈肆看着少年呆怔的模样，突然笑起来，唇边显现出一个梨涡。
　　陈知听盯着那个梨涡，也跟着抿了抿唇。
　　连梨涡都长得一样，看来没错了。
　　“不用，不用说了，我相信了。”陈知听终于回过神，忙摆手喊停，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将男人从上打量到下，终于在看到脚踝处的纹身时蹙起了眉。
　　“我……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错。
　　现在的自己穿着整洁的校服，清瘦高挑，生得白白净净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活脱脱一个乖学生的模样。
　　但十年后的他，比现在要高壮，肩宽腰窄腿还长，打了眉钉耳钉唇钉，纹了身。
　　穿衣风格更是大相径庭，以前偏爱白衬衫牛仔裤，现在却是黑背心外套夹克，裤脚扎进靴子里，一举一动都带着浓浓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是啊，没想到吧，你还给自己改名了。”陈肆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而且，你从别人口中的乖宝宝变成了一个坏哥哥。”
　　陈知听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迫不及待想知道这十年发生了什么。
　　“不急，你先坐下，我慢慢讲给你听。”陈肆又笑起来，眸子弯弯的，朝少年招手。
　　————
　　十七岁的陈知听，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他拼命学习，认真生活，善良又乐观，有一对爱他疼他的父母，更有一个光明闪亮的未来。
　　但二十七的陈知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十八岁时父亲的背叛让这个家蒙上了一层灰雾，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她接受不了丈夫的欺骗，最终选择离婚。
　　那几个月，陈知听一直活在争吵和泪水中。
　　他每天伴着客厅传来的哭喊声入睡，早晨又被摔东西的声音吵醒，作业写不好，知识点背不下去，上课提不起精神，饭吃得也少。
　　随着体重的减少，他的成绩也在急速下滑。
　　偏偏还正是高三的关键时候。
　　即使后来父母离了婚，陈知听跟着父亲过，搬到了新家里，遇到了新的人，这段时间对他造成的伤害还是难以消除。
　　所以，不出意外的，他高考失利了。
　　只不过，比悲伤先到来的，却是至亲之人的指责谩骂。
　　“真是白养你了，你对的起我们付出的苦心吗？！”
　　“考这么低的分你让我们怎么和别人说？！”
　　“我们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陈知听永远忘不了，那夜父母失望的眼神与颤抖的手指。
　　以及那张被他偷偷藏起来却被发现，最后被狠心摔碎的全家福。
　　冰凉的泪滴在照片里灿烂的笑脸上，晕开了一抹光影。
　　少年丢失了一段光阴。
　　后来，陈知听报了个离家很远的大学，在那边省吃俭用，一天打好几份工，日子虽然拮据但好在交了许多朋友，困苦中也总有欢笑伴随。
　　直到后来。
　　父亲有了新的孩子，母亲也遇到了一个可以托付余生的人，两边都近似圆满，唯有他被夹在了中间，被困在了中间那片阴暗里。
　　他以为爱意满满的女朋友，因为别人口中所谓的“好生活”抛弃了他。
　　他以为能走一生的好兄弟，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将错误全都推到他身上。
　　“陈知听，你能给我什么？你要真爱我就别耽误我成吗？”
　　“陈知听，你本来就没有什么了，也不差这点机会了，你就承认是你做的，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
　　“陈知听，帮我带份饭！”
　　“陈知听，帮我印个资料！”
　　“陈知听，挣钱了就往家里转点，我们养你也不容易……”
　　“陈知听”
　　“陈知听”
　　“陈知听”
　　陈知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也什么都不是了。
　　“先生，方便留下名字吗，后续我找你。”街角的某家纹身店里，纹身师笑眯眯地问。
　　青年垂眸看着脚踝处还泛着红的纹身，长睫扑闪，于眼周处投下一圈阴影。
　　半晌，他轻声回答。
　　“陈肆，肆意的肆。”
　　后来，陈知听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疯狂张扬的陈肆。
　　只不过，某个难眠的深夜里，陈肆会站在阳台抽烟，火机攒动的焰火将烟点燃，火光闪动间烟雾弥漫，又被风吹散，缭绕到不知名的远方。
　　他会想起，十七岁那个明媚热烈的陈知听，轻蔑一笑。
　　烟蒂被捻灭在墙上，留下淡淡斑痕。
　　也曾燃烧过，我也曾炙热。
　　————
　　陈知听久久没说话。
　　陈肆也不搭茬。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直到。
　　“陈知听，你挺看不起我的，是吧。”陈肆咬着根没点的烟，手里把玩着打火机，偏头问道。
　　少年没吭声，只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眶。
　　陈肆也不在乎，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是不是觉得这点困难根本不至于自暴自弃，你是不是认为我应该更加拼命，去向别人证明自己。”
　　终于，陈知听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肆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与疯狂：“不然呢。”
　　陈肆笑了。
　　“蠢货。”他盯着陈知听，目光里淬了几分冷意，一字一顿道。
　　“就是因为你太单纯，才会活成我这样。”
　　“所以你变成这个样子，怪我了，是吗。”陈知听眼眶发红，拽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肆唇边笑意未减，嗓音冰冷，学着刚才他的语气：“不然呢。”
　　不欢而散。
　　陈肆被礼貌地赶了出去。
　　“哎哎哎，说两句就急眼怎么回事，你这小屁孩，脾气还不小……”男人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挡着门防止它关上，大背头乱了些，掉下几绺碎发垂在眉眼上，“不闹了不闹了，大半夜的我在这睡一宿……”
　　“你睡什么睡，这是我家又不是你家，你想睡就睡啊？”陈知听往外推他，结果推不动，气得瞪着眼睛喊。
　　闻言，陈肆乐了，他肆无忌惮地扫视屋内一圈，挑挑眉：“不好意思啊，这还真是我家。”
　　说完，他捏着陈知听的肩膀将人转了个圈，推着他往屋里走，顺便用脚把门带上：“走走走，睡觉觉去吧。”
　　少年只好作罢。
　　这一晚，陈知听睡得并不踏实，梦中惊醒了好几次，直到凌晨终于睡熟了，没几个小时又被陈母的电话叫起来了。
　　于是，陈知听困倦地打着哈欠，一边听陈母唠叨，一边在卫生间洗漱。
　　“听听啊，爸爸妈妈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你自己再待两天啊。”
　　“多学学习，少玩会手机，马上期末考试了吧。”
　　“好好考着，你数学上次都没过一百三，那么简单的题……”
　　陈知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含含糊糊地应着，刚想找个借口把电话挂了，就听“咔哒”一声，卫生间的门开了。
　　紧接着，走进来一个人。
　　陈肆也刚醒，头发还乱着，上身只穿了件黑背心，露出来的胳膊带着恰到好处的肌肉，十分有力量感。
　　他迷迷糊糊地走到马桶前，刚抬手要拉裤链，就像想到什么一样猛地偏头，与目瞪口呆的陈知听对上了视线，一愣。
　　手机里，陈母还在絮叨。
　　“听听，你有听我说话吗？”
　　陈肆的怔愣只停留一瞬便消失了，他垂眼看向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看清楚来电显示人后扬了扬眉，朝陈知听笑一下。
　　“听听？”
　　陈知听忙应了声，应付两句后匆匆挂了电话。
　　这期间，陈肆一直盯着手机页面上“妈妈”两个字出神。
　　直到挂断电话，对上陈知听复杂的目光，他才幽幽道：“好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突然忘了，她也是个挺能唠叨的人。”
　　因为陈肆的这两句话，陈知听忧伤了一个上午。
　　一想到自己未来要把陈肆经历过的那些都经历一遍，他就难受得心抽抽。
　　所以数学课的时候老师提问的问题，他少见地没回答出来。
　　然后，被罚站了。
　　陈知听羞耻地捧着书挡脸，妄图隔绝数学老师频频朝他投来的视线。
　　终于，趁着数学老师转头板书的工夫，同桌用胳膊怼了怼他，眨眨眼睛：“稀奇，你居然有溜号的时候，啧啧啧……”
　　陈知听想着反正站都站了，说两句也没关系，于是便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了她。
　　不过没有说实话，而是以“假如”做的假设。
　　同桌听了也没怀疑，用手挡住嘴悄悄回答：“我跟你说，穿越文的套路基本上一个样，就是这个人原本不好，穿越过去后把他整好了，原先没人爱，后来人人爱，懂吧？”
　　“所以，原先那个人的结局可以被改变吗？”陈知听似懂非懂，问了一句。
　　“当然了，这才是爽文所在啊。”同桌语气笃定，眼睛直发光。
　　“提起这个想起来了，我最近发现一本新小说……”
　　陈知听看着黑板，眸子发亮。
　　他好像有办法了。
　　既然已经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就做好准备，去想法子应对。
　　总之，他要活出和陈肆截然不同的人生。
　　————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陈肆订了酒店住，但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他会来找陈知听，而陈知听也在为了期末考试疯狂复习，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发生了些变化。
　　除去这十年里陈肆口味的少许改变，陈知听不得不承认，两个人非常合拍。
　　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是一个人。
　　比如现在。
　　陈知听看着馄饨碗里的香菜，朝对面努努嘴：“我都说了不要放香菜！老板怎么忘了……”
　　陈肆正往碗里倒醋，闻言抬头看一眼，扬扬下巴：“挑出来给我，我吃。”
　　陈知听震惊：“怎么我后来开始吃香菜了？！”
　　“嗯，而且你会唾弃现在的自己，居然不懂香菜的美味。”
　　但是，陈肆确实有没变的地方。
　　比如，十年前喜欢抓娃娃，十年后依旧。
　　而且，十年前就抓不上来，十年后也毫无长进。
　　“等一下，它这个机器有毛病，不对劲。”陈肆看着陈知听手心里所剩无几的硬币，对上少年委屈巴巴的目光，心里没有丝毫愧疚，全是对机器是否正常的怀疑。
　　“陈听听，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真的，我保证这次绝对能抓上来，相信我，我……”
　　“陈肆，我不理你了。”
　　日子就在打打闹闹中度过。
　　一转眼，到陈知听的十八岁生日了。
　　但是陈知听并不开心，因为他知道，在这之后迎接他的将会是什么。
　　陈肆也察觉到了少年的情绪，便经常逗他开心，并承诺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会给陈听听一个大惊喜。
　　“真的吗？可是有什么用呢，我们到最后不还是会变一样。”
　　酒店里，陈知听趴着写作业，头也不抬地回答。
　　陈肆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的背影看，突然道：“不一样。”
　　“嗯？”陈知听回过头，“哪不一样了？”
　　男人歪头，黑沉的眸色如一滩化不开的墨，掺杂了些复杂情绪，他笑了笑，眸子却没弯：“你现在有我了。”
　　陈知听被他说得一愣，捕捉到了陈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陈知听的十八岁如约而至。
　　陈肆订了一间大包房，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布置得还挺像样。
　　陈知听进来后就开心地左看右看，拿着手机拍了好多张照片。
　　“怎么样，够惊喜吗宝贝。”陈肆单手拉开椅子坐下，拄着脸看少年兴奋得小脸通红的模样，勾唇笑了。
　　“太棒了！这大气球！”
　　“还有更惊喜的呢。”话音刚落，陈肆抬手打了个响指，只见几个服务生推门而入，每人手里都捧着个礼盒。
　　陈知听开心坏了，他跳起来，开始按顺序一个个拆礼盒。
　　一共五个，他拆得很快，不一会就全拆完了，而在看清每个礼盒内装的礼物后，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尖叫起来。
　　无他，只是陈肆送的这几个礼物全是他喜欢的，想要的，却从来买不成的。
　　积木，模型，拼图，手办，还有他喜欢的小说。
　　这些被父母视为会影响学习的物品，今天，在今天，陈肆全买给他了。
　　陈知听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酸麻感遍布全身，导致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陈肆。”
　　“嗯。”
　　“我他妈真要爱死你了。”
　　闻言，陈肆愣了下，他看向少年因为兴奋而红彤彤的脸蛋，扬了扬唇：“别太爱哥。”
　　“助力小时候的梦想罢了。”
　　这顿饭陈知听吃得很开心，他吃两口饭就要回头看一眼礼物，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还在。
　　终于，陈肆被逗笑了。
　　他夹了个鸡翅到少年碗中，看着他的脸笑着问：“怕人偷啊。”
　　陈知听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耳朵尖啃鸡翅。
　　“放心，礼物不会有人偷的，你有空担心礼物，不如担心担心我，看我会不会被偷走。”
　　“谁会把你偷走啊，你这三十岁的人了，谁偷得动你。”陈知听笑了，唇边小梨涡若隐若现。
　　陈肆单手支着下巴，垂眼看向他嘴角的饭粒，伸手帮他拿掉，严肃纠正：“二十七，哦不，二十八了。”
　　闻言，陈知听才想起来，今天也是陈肆的生日。
　　完了，他没给陈肆准备生日礼物。
　　少年的情绪转变得太快，上一秒还笑嘻嘻的，下一秒眼眶就红了。
　　陈肆太阳穴一跳，眼看着面前人眼圈越来越红，他忙问：“怎么了怎么了，我老一岁开心成这样吗。”
　　陈知听吸吸鼻子，垂着眼睛，语气里满满的愧疚：“对不起，我没有给你准备生日礼物，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缺什么，想要什么，对不起，我应该早点问你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肆放心了，看着少年哭得鼻尖红红的，没忍住笑起来：“陈听听啊，我记得我十七岁时没你这么爱哭啊，怎么回事。”
　　笑够了，他就伸手点点陈知听的鼻尖，手伸到他后颈捏了两下，“行了，不怪你，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不行！人怎么可能没有想要的东西呢，你快说，只要你说，我一定满足你！”陈知听急了，抓着陈肆的手摇了摇，催他快说。
　　“哦，如果太贵的话也没关系，我就凑钱，只不过你可能要等得久一点，但是，但是好饭不怕晚……”
　　陈肆笑起来，眉梢扬了扬，眉钉在灯光映衬下闪闪发亮。
　　他垂眸看了眼两人交叠的手，又盯着陈知听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会，眸色越来越沉。
　　陈知听急了，“快说呀，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缺什么？”
　　对上少年焦急期盼的模样，陈肆心头一动，他伸手按住面前人的后颈将人往前一带，拇指蹭了蹭他脖侧细腻的皮肤，在他耳边沉声道：“我缺爱，想要爱，你给吗。”
　　陈知听僵住了。
　　陈肆偏头看他，看他湿乎乎的睫毛飞速颤着，看他抿了抿唇，看他的小梨涡出现又消失。
　　“嗯？问你话呢，给么。”
　　空气陷入沉默，很久。
　　久到陈肆以为等不到回答了，于是松开手，刚想说句开玩笑的，手就被人抓住了。
　　陈知听眼眶发红，声音带颤：“给，给的。”
　　陈肆挑挑眉，看向他。
　　“你想要爱，我可以给的。”
　　“而且我保证，给的比别人都多。”
　　“哦？”陈肆来了兴趣，他微微俯身向前，鼻尖快要蹭到对方的，“怎么个比别人多法？”
　　“现在，证明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