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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蒲蝶   我是蒲 ...

  •   我是蒲家村花田里的那只白蝴蝶。

      算到今天,我已经被新来的小侠客们抓了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二次。
      我本来只是花田里最普通的一只菜粉蝶,那年蒲松龄先生在花田边的草庐里写聊斋,写累了就趴在石桌上睡觉,笔尖的墨滴在我翅膀上,点了两个小小的墨点,我沾了他的文气,就成了精,再也不会老,也不会死,天天在花田上绕着他飞。
      蒲先生也不赶我,每天写稿子的时候就分我一点花蜜吃,他说你天天在这飞也没事,帮我个忙——以后会有很多从别的地方来的小侠客,他们刚到三界,路都走不稳,我就让他们来抓你,你别飞太快,让他们抓两次就抓到,给他们点信心,这江湖路难走,第一份任务,得让他们开开心心的。
      我就记住了。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蒲家村的“新手任务指定蝴蝶”。

      第一次被抓的时候,是个穿布衣的小甲士,看起来也就十几岁的样子,拿着个破木剑,连视角都不会转,追着我跑了半张地图,差点掉进村口的河里。我故意飞慢了点,落在他肩膀上,他愣了半天,激动得在当前频道刷了三行“我抓到了!!我抓到蝴蝶了!!”,手都在抖,交任务的时候蒲先生给了他五两银子和一瓶小红药,他宝贝得不行,塞在背包最里面,跟蒲先生鞠了个躬,说先生我要当全服最厉害的甲士,保护大家!
      然后他就背着木剑往金陵的方向走了,我停在花田边的草叶上看他,走三步摔一跤,走三步摔一跤,还是乐呵呵的,头也不回。
      后来我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小侠客了。
      有扎着双马尾的小医师,追我的时候摔进了花田的泥坑里,白裙子都脏了,抓到我的时候还是笑得眼睛都弯了,说蝴蝶你好漂亮呀,以后我要当最厉害的医师,救好多好多人;有拿着机关盒的小偃师,追我的时候木甲都放歪了,机关鸟飞出去撞在了蒲先生的草庐上,他挠着头跟蒲先生道歉,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有酷酷的小魅者,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觉得抓蝴蝶太幼稚,结果追了半天抓不到,急得都快跳脚了,抓到之后偷偷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才偷偷笑了一下。
      我每次都故意飞两圈,让他们追个三四十秒,就乖乖落在他们手心里,掉个蝴蝶翅膀给他们当任务道具。等他们开开心心拿着翅膀去找蒲先生交任务,我就再扑棱着翅膀飞回花田,等下一个人。
      我见过他们刚拿到第一瓶小红药时的珍惜,见过他们第一次打出白装时的激动,见过他们加了第一个好友时的开心,见过他们站在蒲家村的村口,对着地图上大大的“三界”,眼睛亮得像星星,说以后要去看兰若寺的雪,去看杭州的西湖,去看天宫的云。
      我就扑棱着翅膀在他们后面飞,送他们到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去金陵的路上。
      蒲先生说,这些小家伙,都是来闯江湖的。
      江湖是什么呀?我停在他笔尖上问他。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翅膀,说江湖就是他们要去经历的故事,有爱恨,有朋友,有离别,也有荣光,但是不管他们走多远,都会记得蒲家村的花田,记得你这只白蝴蝶。

      我见过很多人走,也见过很多人回来。
      有个玩刀客的小伙子,刚玩的时候追我追了十分钟,笨得连鼠标都拿不稳,后来他成了全服第一的刀客,骑着最稀有的火凤凰,穿着满是宝石的神装,带着全帮的人来蒲家村截图。他落在花田里,一伸手我就落在他手上,他笑了,跟身边的兄弟说,你们知道吗,我当年第一次玩这游戏,连这只蝴蝶都抓不到,追了半张图,现在想想,跟昨天的事一样。
      那天他在花田坐了很久,给我放了好多好看的烟花,亮得晚上都跟白天似的。
      有个玩医师的小姑娘,刚玩的时候才上高中,追着我跑的时候还在当前频道说“中考加油呀”,后来她高考完回来,建了个新号,一进蒲家村就直奔花田,我落在她肩膀上,她对着屏幕掉眼泪,说蝴蝶我考完啦,我考得很好,现在我回来啦。
      我还见过一个ID叫“等她回来”的方士,他建号的时候抓了我一次,就站在村口等,等了三天,也没去做别的任务。后来他跟我说,他和侠侣以前就是在蒲家村认识的,两个人一起追蝴蝶,一起升级,一起打副本,后来姑娘出国了,再也没上线,他就建了个小号,天天在这等,万一她哪天回来了,一进村就能看见他。
      他等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走了。走那天他抓了我一次,说蝴蝶,要是她哪天回来,你帮我跟她说,我不等她啦,我希望她在现实里也开开心心的。
      我记住了。但是那个姑娘,到现在也没回来。
      还有很多很多小号,永远停在了1级。
      他们有的叫“考研上岸”,有的叫“工作顺利”,有的叫“宝宝健康”,建了号,抓了我一次,就再也没上线过,安安静静站在花田里,像一个个不会说话的稻草人。我天天绕着他们飞,有时候停在他们肩膀上,给他们挡挡太阳,挡挡雨。我知道他们可能现实里很忙,要考试,要工作,要生活,没时间回三界看看,没关系,我陪着他们呢,等他们有空了回来,我还在花田上飞,他们一伸手就能抓到我。

      有一年服务器出问题,大维护,整个三界都黑了,花田的花没了,草庐没了,连蒲先生都不见了,我飘在黑乎乎的虚空里,以为自己终于要消失了。结果过了二十四个小时,服务器刚开,我刚落在重新刷出来的花田上,就看见乌泱泱的人从各个地方传送到蒲家村,挤得花田都快站不下了。
      他们在当前频道刷:“蝴蝶呢?!我家蝴蝶还在不在?!”
      “我靠吓死我了,我以为蒲家村没了!”
      “蝴蝶!爸爸回来看你了!”
      那天我被抓了三千七百多次,翅膀都快被摸秃了。有个老玩家抓了我七次,在当前频道说,只要这只蝴蝶还在,这游戏就没变。
      我扑棱着翅膀,看着周围吵吵闹闹的人,忽然就懂了蒲先生说的话。
      我不是什么厉害的NPC,我不会给玩家发极品装备,不会教他们厉害的技能,我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白蝴蝶,但是我是他们来到三界见到的第一个活物,是他们江湖路的第一个起点。只要我还在花田上飞着,他们就知道,不管在外面打副本输了,被人欺负了,或者现实里累了,回到蒲家村,永远有一片开着花的田,有一只笨笨的白蝴蝶,等着他们抓。
      去年有个A了八年的老玩家回来,建了个新号,抓到我的时候,在当前频道打了一行字:“我十五岁的时候追这只蝴蝶,现在我二十三了,上班了,回来看看。蝴蝶,我长大了。”
      我停在他手心上,晃了晃翅膀,给他掉了个最完整的蝴蝶翅膀。
      我知道呀,我看着你长大的。
      我看着你从连路都不会走的小笨蛋,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侠,看着你在三界里认识了最好的朋友,最爱的人,看着你打过最艰难的副本,拿过最棒的奖励,也看着你因为现实忙,不得不离开。我不会怪你走得太久,只要你回来,我永远在这,像你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飞慢一点,让你抓到我。

      前几天蒲先生坐在草庐边喝酒,跟我说,这游戏十五年了,好多人说三界变了,出了新的地图,新的职业,新的副本,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我扑棱着翅膀落在他酒杯边,喝了一口酒,辣得我直晃。
      才没变呢。
      只要蒲家村的花还开着,只要我还在花田上飞着,只要还有新的小侠客,拿着木剑,眼睛亮晶晶地进游戏,笨笨地追着我跑,三界就永远是他们刚来时的样子。
      我不会走的。
      我会永远在这片花田上飞着,春天在菜花上停着,夏天在荷花上歇着,秋天落在稻穗上,冬天躲在麦草堆里,不管是新玩家还是老玩家,只要来蒲家村,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我看着他们来,目送他们走,也等着他们回来。
      风一吹,花田的油菜花就晃啊晃,香得很。远处又跑过来一个穿新手布衣的小侠客,拿着木剑,盯着我,跃跃欲试要抓我。
      我扑棱了一下翅膀,故意飞得慢了点。
      你看,新的江湖故事,又要开始了。
      所有的轰轰烈烈,所有的侠侣情长,所有的兄弟义气,所有的名满天下,最开始的时候,都只是一个笨笨的小侠客,追着一只白蝴蝶,跑过开满花的田埂,风里全是油菜花的香,身边是刚认识的朋友,前面是满是星光的三界。
      而我,永远是他们故事里,第一个温柔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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