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灯[新倩女幽魂]》爱生气的小王

1、兰若灯 我是兰

　　我是兰若寺门口挂着的一盏长明灯。

　　算到今年，我已经在这山门上挂了五百零七年了。

　　挂我的人是个法号叫法缘的老和尚，那时候兰若寺还不是远近闻名的鬼寺，香火还旺得很，山下杨家镇的人逢年过节都会来上香，老和尚把我挂在山门正中，说灯亮着，赶路的人就不怕黑了。
　　后来老和尚圆寂了，寺里的和尚走的走散的散，树长得比院墙还高，慢慢就传寺里闹鬼，再也没人来上香了。我就安安静静挂在门上，灯油干了就有路过的狐妖给我添点，风把灯吹歪了就有树妖给我扶扶正，就这么一年年亮着，看了五百年的月亮落了又升，雪下了又化。

　　我见过宁采臣背着书箱，淋着雨慌慌张张跑进寺里，书箱里的干粮掉了半块在我脚边，他捡起来吹了吹，还跟我道了个歉，说对不住啊灯兄，路滑没站稳。那天晚上我看见聂小倩捏着帕子从后院出来，本来是要勾他魂魄的，结果看见他蹲在我下面，就着灯光补破了的书角，补着补着就睡着了，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小倩站在旁边看了他半宿，天快亮的时候偷偷给他盖了件衣裳，走的时候还帮我挑了挑灯芯。
　　我也见过燕赤霞背着剑站在山门口，酒葫芦往腰上一别，骂骂咧咧说这鬼地方妖气重，结果一住就是小半年。他喝酒的时候总爱往我灯碗里弹点酒，说老灯啊，你天天在这挂着，也陪我喝两口。后来他带着宁采臣和聂小倩走的时候，还给我添了满满一碗灯油，说等哪天天下太平了，他再回来陪我喝酒。
　　我等了他快一百年，也没见他回来。

　　再后来啊，山下来的人就不一样了。
　　一开始我还奇怪，这些人穿的衣服怎么奇奇怪怪的，有的姑娘穿着短打的劲装，背着比人还高的刀，有的小伙子拿着木头做的机关鸟，一拧弦就能飞上天，还有的小丫头举着拂尘，蹦蹦跳跳的，后面跟着个会走路的木甲人。
　　他们管自己叫“玩家”。
　　我第一次见玩家的时候，是个穿布衣的小方士，血条都快空了，后面追着三个吐舌头的僵尸，他慌慌张张往山门里跑，一头撞在我灯柱上，撞得我晃了三晃，差点掉下来。他也顾不上疼，躲在我后面搓了个火球术把僵尸打死，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抬头看着我乐，说谢谢啊灯哥，救命之恩，等我爆了鬼装分你一半。
　　后来我才知道，“爆鬼装”是他们最喜欢说的话。几乎每个刚出蒲家村的小玩家，路过兰若寺的时候都会在我下面站一会儿，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许愿，说灯神保佑我今天爆个鬼，洗个逆天，强化一次上十。有的许完愿还会给我上一炷随身带的香，或者放个小烟花在我脚边，亮闪闪的，比灯花还好看。
　　我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亮着。有的小玩家运气好，打个小怪真爆了紫装，会蹦着高在我下面转三圈，说灯神真灵！有的运气不好，刷了一下午啥也没有，就蹲在我下面吐槽，说什么破灯，一点用都没有，吐槽完第二天还是来，继续许愿要爆鬼。

　　我见过穿红衣的女刀客带着白衣的魅者，在我下面躲雨。女刀客甩着刀上的水，抱怨说这鬼天气，下次再也不下雨天出来做任务了。魅者就笑着给她递帕子，指尖凝了个小光团护着我的灯焰，别让风吹灭了，这灯可是兰若寺的老宝贝，很多人回来找它的。
　　我也见过穿白衣的偃师抱着个坏了的木甲，坐在我台阶上修了半宿，他旁边跟着个穿绿裙子的女医师，安安静静给他递工具，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我见过刚认识的小情侣，在我下面拜天地，说以后要一起打副本，一起攒钱买家园，永远不分开。也见过闹别扭的侠侣，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站了半宿，最后还是男孩子先低头，递过去一串糖葫芦，两个人就和好了。
　　我见过很多很多人。
　　有的从1级的小萌新，慢慢变成了穿极品装备的大号，骑着威武的坐骑，带着刚收的小徒弟，指着我说：“徒弟你看，这是兰若寺的灯，我刚玩的时候就在这躲怪，可灵了，拜一拜能爆鬼。”
　　有的刷完了所有副本，看完了所有剧情，站在我下面站很久，说我要A啦，工作忙，以后可能没时间玩了，灯啊，你帮我看着点这个三界，等我有空再回来。
　　他们走的时候我就晃一晃灯焰，算是道别。我记着他们每一个人的ID，记着他们许过的愿，记着他们在我下面说过的话。
　　我在这挂了五百年，见过生离死别，见过江湖恩怨，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这些吵吵闹闹的小家伙，把冷冷清清的兰若寺，又变得热热闹闹的。

　　有一年服务器合服，山门口一下子来了好多人，挤都挤不下，两个服务器的玩家在我下面放烟花，放了整整一夜，亮得跟白天似的。他们说合服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以后一起打帮战，一起抢boss。那天我的灯油被他们添了三次，灯焰亮得不得了，照得整个兰若寺都暖烘烘的。
　　也有服务器维护的时候，整个三界都黑了，我也灭了。那时候我还以为我终于要烧完了，结果过了十几个时辰，天又亮了，山脚下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那些小家伙们又回来了，一上来就跑到我下面，说灯还在！我就说嘛，这灯肯定不会灭的！
　　我就晃一晃灯焰，掉个灯花，跟他们打招呼。
　　是啊，我不会灭的。
　　老和尚走的时候跟我说过，灯亮着，家就在。赶路的人看见灯，就知道还有地方可以回来。

　　今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落霞峰的雪都积到膝盖了，兰若寺门口的松树都压弯了枝。我正看着雪发呆呢，忽然看见山路上走上来一个人。
　　是个穿新手布衣的小方士，拿着个1级的木剑，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走得慢腾腾的。他走到我下面，停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抬头看着我，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灯柱上那道旧划痕——那是很多年前，第一个撞在我身上的那个小方士，慌慌张张躲怪的时候，用剑划出来的印子。
　　“老朋友。”他笑了，声音是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和很多年前那个毛手毛脚的小少年声音重合在一起，“我回来了。”
　　“十年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灯油，小心翼翼添进我的灯碗里，动作熟得很，“刚工作忙，A了十年，昨天做梦还梦见在这被僵尸追，撞在你柱子上。今天特意建了个新号回来看看，没想到你还亮着。”
　　我灯芯晃了三晃，掉了个大大的灯花，落在他手背上，温温的，不烫。
　　他就笑了，坐在我下面的台阶上，像很多年前那个刚玩游戏的小少年一样，抬头看着我，絮絮叨叨说这十年的事。说他毕业工作了，说他结婚了，说媳妇也玩过倩女，说他昨天下载游戏的时候，输入账号密码，加载界面出来兰若寺的音乐，差点掉眼泪。
　　“你说啊。”他靠在灯柱上，雪落在他头发上，“我走的时候还跟你说，等我爆了鬼装分你一半，结果到A都没爆过一件鬼。今天回来刷了第一个小怪，你猜怎么着？”
　　他从包里掏出一件闪着光的鬼装，递到我面前晃了晃，眼睛亮得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你看！刚出门口就爆了！你说你是不是记着我呢？”
　　风卷着雪吹过来，我的灯焰晃啊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门口又陆续来了好多人，有骑着大鸟的老玩家，有刚出蒲家村的小萌新，有带着侠侣来截图的小姑娘，有带着徒弟来做任务的老大哥，热热闹闹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们，忽然就想起老和尚当年说的话。
　　他说这世上的灯啊，不是用来照亮路的，是用来等归人的。
　　五百年了，聂小倩和宁采臣回来过，在我下面坐了一下午，说他们在乡下开了个小医馆，日子过得安稳；燕赤霞也回来过，头发都白了，还是背着个酒葫芦，给我弹了点酒，说他这辈子斩妖除魔，没什么遗憾的；那些走了的玩家，有的三年回来，有的五年回来，有的十年回来，不管走了多久，只要看见我还亮着，就知道，他们在三界的家，还在。
　　雪慢慢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满山的雪都亮。那个刚回来的小方士坐在台阶上，吃着刚买的糖葫芦，跟我絮絮叨叨说以前的事，说他当年怎么被师傅骂，怎么和朋友打帮战打到半夜，怎么在这灯下面跟以前的侠侣表白。
　　我安安静静听着，灯焰稳稳的，亮堂堂的。
　　我是兰若寺门口的一盏长明灯，我在这挂了五百零七年，见过三界最热闹的样子，也见过服务器空无一人的时候，见过最动人的相逢，也见过最舍不得的离别。
　　我不会走的。
　　我会一直亮在这里，看着一批又一批拿着木剑的小侠客闯进来，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去更远的地方，也等着他们，什么时候累了，想回来了，一抬头，就能看见山门口这盏亮着的灯。
　　灯亮着，三界就永远在。
　　兰若寺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写在剧情书里的。
　　是每一个闯过山门的人，每一个许过的愿，每一句“我回来了”，凑成了这五百年的，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
　　雪落下来，盖在台阶上，盖在松枝上，盖在我亮着的灯焰上，温温的，化了。
　　远处传来小萌新被僵尸追的叫声，热热闹闹的，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