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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枯井生蛆   在杏花 ...

  •   在杏花村住的第二天,谢云澜醒得更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滤过了。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听着屋外偶尔的风声和远处枯枝被吹断的脆响,手掌无意识地按在衣襟内侧。

      那片金色碎片还在那里,隔着布料传来持续的温度,夜里的凉意没有让它冷却,像是它自己在维持着一层不会散去的暖。

      谢云澜没有把它取出来,只是隔着衣料又按了一会儿,感觉到它贴着他胸口的位置,在安静的晨间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然后他坐起来穿好外衣,推开了门。

      村道上的晨雾比昨天薄了一些,透过雾层能看见远处干裂的田埂轮廓和几棵歪斜的老杏树。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清晨的凉意驱散残余的困倦。

      身后的屋里传来极轻的衣物摩擦声,他知道玄渊也已经醒了,正在门内阴影里。

      他没有回头,沿着村道往村子中央走,身后那道脚步声在隔了几步的距离跟着他。

      走到村中央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口井。

      井口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落了一层灰,边缘长着干枯的苔藓,颜色已经从暗绿褪成了灰褐色,沿着石板的裂缝向下延伸,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它了。

      青石板比周围的泥土颜色深一些,像是被潮气从底下浸透了,即使表面看起来是干的,底下的石头却像是含着水。

      石板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石,边角被磨损过,像是被什么人随手丢在那里之后又踩过几次。

      谢云澜在那块青石板前面站了一会儿,俯身下去,把手掌贴着石板的表面感受了一下。

      石板是凉的,那种凉意不像是被晨雾浸润的湿冷,更像是来自石板下面封住的空气长时间不流通之后形成的阴凉。

      他用指腹在石板边缘摸了一圈,触到了几处裂缝,裂缝里没有潮气渗出来,石板也没有被水浸过的痕迹。

      谢云澜站起身,双手抵住石板的边缘,推了一下。

      青石板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移动过的石头和井沿之间重新产生了摩擦。

      他换了个角度又推了一下,石板缓缓移开了半尺宽的缝,露出下面黑黢黢的井口。

      一股气味从缝隙里漫上来。

      那股气息不像普通的枯井里那些干涸的土层气息,它潮湿、浑浊,带着某种东西被长时间浸泡之后散发出的灰白色的、像是被水泡烂的树根混着泥土发酵后形成的沉闷气味。

      谢云澜蹲在井口边缘等了一会儿,让那股气味稍微散开一些,然后把视线探下去。

      井很深。

      他带来的火折子只能照亮井口往下大约三四丈的深度,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在光线能够抵达的深度范围内,他看见了井壁两侧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附着物,像是水面退去之后留在砖石表面的沉积物,干燥之后又因为某种原因重新润湿了,在火折子的微光里泛着细微的油光。

      那些附着物在砖缝之间连成一片,像一层薄薄的壳覆盖在井壁表面,有的地方已经干裂了,露出底下的青灰色砖面。

      而在井底最暗的地方,有一层缓慢流动的灰色物质铺在那里。

      那层物质的表面平滑而厚重,像是某种浓稠的浆液被静置了很久之后形成的层,边缘和井壁相接的地方有几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过又落下去的痕迹。

      那层灰浆并不是完全静止的,谢云澜盯着它看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注意到它的表面有极缓慢的起伏,从浆面中央向边缘一圈一圈地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下方缓缓翻涌,把浆面推出一道道浅淡的褶皱。

      那些褶皱每隔十几息就会出现一次,然后慢慢平复下去,又从另一个方向重新浮现。

      谢云澜放下火折子,从药篓里取出一根长竹签,竹签的一端绑着一小块干布。

      他握着竹签的另一端,慢慢把它探进井口,沿着井壁的内侧往下放。

      竹签经过井壁中部的时候,干布擦过那些暗灰色的沉积物表面,沾上了一层厚厚的湿润物质,在火折子的光线里反射着轻微的油脂光泽。

      他把竹签提上来,凑近了看。

      干布上沾着的灰浆粘稠而滑腻,颜色是深灰带褐,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黏性极强的半流体物质,正在布面上缓慢地向外渗扩着。

      他用手指隔着干布捏了捏那些灰浆的质地,粘稠度比普通的湿泥更高,带着一层油脂状的滑腻感,像是淤泥和某种胶状物的混合物。

      谢云澜放下竹签,换了一根更长的竹签,在末端绑了一个小铜勺,重新探入井口。

      铜勺穿过上层的灰浆时几乎没有什么阻力,像是不太稠的糊状物。

      他继续往下探的时候感觉到勺端触到了某个硬的东西,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它舀了上来。

      铜勺里盛着的灰浆和刚才擦在干布上的差不多,但颜色更深,混着几粒细小的深色颗粒。

      他把铜勺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些颗粒大小不一,最大的有米粒大小,颜色近乎黑色,表面光滑,在火折子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正要放下铜勺,就在铜勺边缘与灰浆相接的角落,浮着几个细小的半透明圆点。

      它们聚在灰浆与铜勺内壁接触的地方,单个分散着,并不连成一片,大小比芝麻略大一圈,表面光滑而均匀。

      他放下铜勺,从药篓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瓷碟,用一根细竹签把其中一粒半透明圆点从铜勺边缘拨下来,拨进瓷碟里。

      那粒圆点在竹签尖端滚动了一圈,表面光滑,弹性十足,被竹签戳了一下之后微微变形,等竹签拿开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他又拨了两粒下来,每一粒的质地都相同。

      外壁薄而韧,对着火折子的光看的时候,能隐约看见内部有一个极小的暗点,像是包裹着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发育。

      谢云澜放下瓷碟,从药篓里取出一根干净的银针,用针尖轻轻挑破了那粒圆点的外壁。

      针尖穿过外壁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层轻微的阻力,像是那层薄壳本身带有韧性。

      随着针尖向内推进,阻力持续了片刻,然后壳面破开了一个小口,内部流出一滴灰白色的液体,浓稠度比周围的浆液更高,落进瓷碟里的时候没有散开,而是聚成了一小团。

      他没有立刻处理那团液体,先把它搁在一边,又看了一遍瓷碟里另外两粒虫卵。

      它们的表面同样光滑而完好,银针的尖端刚才触碰它们的时候,它们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感知到外界的接触时做出的轻微反应。

      他放下银针的时候,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了铜勺柄上残留的一小片灰浆。

      那片灰浆已经有些干缩了,颜色变深了一些,但就在他的指腹触碰到那片灰浆的瞬间,一阵细微的痒意从他的指尖窜了出来。

      那痒意来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皮肤表面渗进去了,在表皮下方散开,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像是被极细的针刺着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接触过灰浆的那一小块皮肤泛起了浅红色,边缘微微发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之后形成的过敏反应,没有蔓延,但那片泛红的位置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一直没有消退。

      他没有去抓挠,只是把那只手平摊着晾了一会儿,等痒意慢慢退去了一部分。

      就在他低头看自己的指尖的时候,玄渊已经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他先是看了看谢云澜泛红的手指,又看了看他面前那只盛着灰浆和虫卵的瓷碟,然后站起来,走到井口边缘,俯身向下看去。

      他没有在井口停留太久,看了一会儿之后直起身,右手抬起来,悬在井口上方,掌心朝下。

      灰光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

      这一次的光比谢云澜之前看到的更亮,像是被压缩过之后展开了,沿着井口的内壁向下落去。

      灰光经过的地方,井壁表面覆盖着的那层暗灰色附着物开始收缩、卷曲,像是被高温灼烤过的纸张一样向上翻卷,变成一层干硬的薄壳,然后碎裂、脱落、落入井底。

      灰光下沉到井底的灰浆表面时,那些浮在灰浆表面的半透明虫卵开始发生变化。

      它们的外壁在接触到灰光的瞬间变得浑浊,表面的光泽褪成了灰白色,然后一粒一粒地碎裂开来,像被风吹破的细小泡沫。

      碎裂之后,内部流出灰白色的液体,在灰光中继续收缩、变薄,变成更细小的颗粒,逐渐淡去,最后完全消失,连外壁的碎片都没有留下。

      玄渊的手在井口上方保持了大约十几息。

      灰光持续地从他的掌心涌出,覆盖着整个井口截面,直到井底灰浆的表面被烧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像是泥泞的地面被高温炙烤过之后凝固成了干裂的硬壳。

      虫卵已经完全消失了,灰浆表面不再有任何半透明的圆点,只剩下平滑的、被烧灼过的灰白色壳面,覆盖着井底最上层。

      灰光收回去的时候井底安静了下来,那层凝固的壳面在光线暗淡之后仍然保持平整,像是被压平之后表面覆上了一层均匀的薄壳。

      灰浆的流动也停止了,浆面静止在井底深处,像是被那层壳面压住了,不再有那些每隔十几息就会浮现的褶皱。

      谢云澜蹲在井沿边看着那层凝固的壳面,感觉到周围空气中的那种湿冷的潮气正在变淡,像是被灰光带走了一部分。

      他刚要站起来,井底传来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是从凝固的壳面上发出的,它来自更深处。

      像是隔着那层硬壳、隔着灰浆、隔着不知多少层沉积的土石,从井底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一下撞击。

      闷,沉,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撞了一下井壁。

      声音穿过土层的阻碍之后已经变了形,像是被一层一层的地层滤掉了原有的频率,只剩下最底层的震动传到了地表。

      谢云澜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那声闷响的余震,像是声音停止之后井壁仍然在微微颤动着,而他所感觉到的不仅是声音本身,还有透过井壁石砖向上传导的一丝极微弱的震动,从蹲着的膝部沿着骨骼传上来,像是一阵极轻的回音滑过身体。

      他抬头看向玄渊,玄渊还蹲在井口边缘,手已经从灰光中收了回来,垂在膝侧。

      他的目光落在井底那层凝固的灰白色壳面上,正听着那声闷响的余音逐渐消散。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那是什么。

      谢云澜也没有问,他相信那道声音的意义在来的路上已经确认过了,不需要再多一次确认。

      他们各自在原地蹲了数息,等井底的余震彻底平息,井壁不再有那种微弱的传导,然后谢云澜站起来,把铜勺和竹签收进药篓里,把那只盛过虫卵的瓷碟包好放进行囊中,又把青石板重新推回原位。

      石板边缘和井沿之间的缝隙重新合拢,井底的方向彻底封死了,不再透出任何声音或气息。

      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走吧。”

      玄渊从井口边缘退开,这一次走在了前面。

      他走了几步之后放慢了步子,等谢云澜跟上来,然后两个人并肩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

      枯杏树的叶子在他们身后落了几片,被风推着滚过干裂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干涩声响。

      他们经过昨晚借宿的空屋时没有停,经过村口那个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的老人时也没有停。

      谢云澜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

      井口的青石板还盖在原处,灰浆被封在了底下,那些虫卵化尽了,但井底那一声闷响传上来的时候,隔着土层和井壁,那道闷响的尾音像是还在暗中持续存在着。

      在井底那层被封住的硬壳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下一次振动穿过土层抵达它的位置。

      他把手掌按在衣襟外侧,那片金色碎片隔着布料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感受到了他心跳的变化,在他的指尖下面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再次稳定下来。

      谢云澜没有停步,继续沿着土路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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