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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漏风药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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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澜把最后半袋药种绑在背上,回头望了一眼住了八百年的偏殿。
供桌上只有半截没烧完的粗蜡烛,蜡泪在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窗台的积灰里印着他今早放下的药杵印子,连床薄被都是他自己拿晒干的艾草跟织女殿的小仙娥换的,盖了三年,絮都结块了。
隔壁药神殿的香火气飘过来,浓得呛人。
那是普天药王的地界,每天三跪九叩的香客能从南天门排到奈何桥,供桌上堆的鲜果糕点三天一轮换,谢云澜有回去给药王送新配的醒神丸,看见小仙童把半筐没动过的蜜桃倒进泔水桶,桃尖上还凝着露水。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粗粮饼,没吭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偏殿。
殿门口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
当年灵霄殿分派职司时,管册子的仙官翻了半天名册才找到他的名字。
他一个八百年前飞升的小散仙,没根基没靠山,在医修里排最末等的,管的是凡人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那点芝麻大的香火。
逢年过节,别的仙君殿前人踩人,他这儿连个烧纸钱的都没有,冷清得能听见蜘蛛在房梁上结网的动静。
今早聚仙殿又闹起来了。
“这供果莫非被人偷了不成?”
武圣君嫌今年分给他的供果比去年少了三车,一怒之下掀了送子观音摆果品的案桌,两人从南天门追着打到了蟠桃园,沿途撞翻了丹炉边的药架,推倒了织女殿晾绸子的竹竿,最后连玉帝案上那只九龙玉杯都被震落在地,碎成了七八瓣。
谢云澜抱着他那半袋晒得干巴巴的药种站在殿门口,远远看见送子观音的銮驾歪在廊柱边,供果滚了一地。
蟠桃、仙杏、火枣混着碎瓷片和香炉灰,几个小仙娥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武圣君的赤金甲胄在日光里晃得人眼疼。
谢云澜把半袋药种往肩上掂了掂,转身要走。
“小神君这是去哪?”守南天门的天兵愣住了,手里那杆银枪横了横又放下来,显然不太确定该不该拦他。
毕竟一个小到几乎没存在感的医神,实在犯不上得罪。
谢云澜头也没回,声音裹在风里飘过去:“去凡间种地。”
天兵愣在原处,看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背上背着半袋干巴巴的药种,腰间挂得叮当响的药锄和竹篓,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赴宴的,倒真像个要下地干活的农人。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谢云澜已经踩着云头落了下去,袍角翻卷着掠过南天门那几根盘龙柱,很快就融进了层层叠叠的云海里。
九荒洲。
这个名字听上去就荒凉,是九洲中最偏的一洲,除了边境几座山坳里零星散布的村落,方圆千里连座像样的城都没有。
青竹村更是藏在九荒洲北端一条深山的褶皱里,村前是溪,村后是山,进村只有一条三尺宽的土路,雨天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
谢云澜背着药种走了三天才找到这儿。
第三日傍晚,他站在这条土路的尽头,看着山坳里那十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冒起炊烟,竹林在暮色里摇出一片沙沙的响,溪水从村头流过去,水声清凌凌的。
风里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混着柴火灶上煮野菜的香味,还有远处谁家院里养的鸡在咕咕叫着。
谢云澜站在路口吸了一口这样的风,觉得比天界那些掺着灵气的琼浆玉液合胃口多了。
村里人看见一个生面孔背着药锄走来,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半天,见他长得白净清瘦,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也客客气气,走过来问:“请问这地哪块地能搭个住人的棚子?”
众人见状,心里那点戒备就松了大半。
村东头的一位老伯姓陈,今年六十多了,腰上常贴着膏药,听说是来这儿住下给人看病的,带着他绕到村子最尾的山脚下,指了块靠着竹林的空地:“这原先是个猎户的草棚,塌了好几年了,你要是不嫌破,收拾收拾能住。”
谢云澜蹲下来看了看,四根歪歪扭扭的木柱还剩两根立着,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墙角生了一丛齐腰的野蒿子,地上全是落叶和碎瓦片。
他伸手捏了捏柱脚的土,是难得的沙壤土,渗水快,房前那片空地向阳,能开药田。
他笑着点头道:“能住,多谢老伯。”
说完回头把药篓里半捆干艾草递了过去:"您腰上的老寒,拿这个回去煮水泡脚,三天能轻快些。"
陈老伯接过艾草愣了愣,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草茎上干裂的纹路,嘴里嘟囔着"这怎么好意思",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当天晚上村里就来了四五个人,帮他扶正了柱子、压好了屋顶、把墙角的野蒿子全砍了,有个姓赵的嫂子还从家里抱了一床半旧的棉被过来,推到他怀里:“咱们这啊,夜里山里风大,别冻着了。”
谢云澜蹲在门槛上,看着这群刚认识半天的村民忙前忙后,灶上咕嘟咕嘟煮着赵嫂子塞给他的一把野菜和半碗糙米,火光照着他的脸,他觉得心里头那个在天界憋了八百年的疙瘩,好像被这烟熏火燎的暖意慢慢化开了一些。
药庐搭起来只用了三天。
说是药庐,其实简陋得不成样子,正面一间屋,进门就是灶台和一张歪腿的木板床,灶台边的土墙上掏了个洞当窗户,糊了层半透明的油纸,夜里点上灯,灯光从油纸里透出来,昏黄黄一团。
侧面搭了个草棚子堆柴火和药材,药庐前那片空地翻了三垄田埂,撒了他带来的药种,有黄精、当归、白术、防风,还有几垄他省了好几年香火钱才从药王殿后门淘来的野生半夏种。
房顶的茅草虽然重新压过,到底稀稀拉拉漏着天光。
白天的时候,日头从茅草缝里漏下来,在泥地上印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像筛子倒扣在天上,倒有几分景象。
可到了夜里,山风钻墙缝进来,呜呜地响,灶台里的火一灭,整个屋子就跟浸在冰水里似的。
谢云澜把赵嫂子送的棉被裹得紧紧的,脚那头还压着他那半袋药种,听着屋顶上风吹茅草的沙沙声,反而睡得比在天界那间偏殿里还踏实些。
他在天界那间偏殿不漏风,但是也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没人跟他说话,没人记得他的生辰。
有一回他连病了三天,烧得迷迷糊糊,爬起来想去隔壁药神殿讨碗热水,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的小仙童在说笑,说的是药王新得了南海龙宫进贡的千年珊瑚,摆在大殿上闪闪发光。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屋子,把被子蒙在头上,一直到烧退了才下床。
现在这间漏风药庐里,至少每天早上会有村民敲门,要么是张家媳妇送两个热乎的粗粮饼,要么是李家大爷拎半袋新碾的小米来换治咳喘的药。
谢云澜坐在门槛上啃粗粮饼的时候,看着药田里刚冒出来的黄精嫩芽上挂着露珠,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清苦的草木味,他嚼着饼里的粗粮粒,觉得日子这样过就很好。
只是住了半个月,谢云澜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最初是晒药材的时候。
他把新采的鱼腥草铺在竹匾上端到院里晒,蹲在旁边拔药田里的杂草,脊背对着竹林的方向。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正把一棵挤着黄精苗的野苋菜连根拽出来,忽然觉得后颈那片皮肤猛地一紧,像有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上面。
他猛地回头。
竹林的叶子还在风里摇,层层叠叠的青绿色晃出一片细碎的响动,山雾从林间漫过来,把深处笼得模模糊糊。
没有人!
连鸟都没从林子里惊起来一只。
谢云澜皱了皱眉,又蹲回去拔草,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他动作更快,几乎是弹起来的,脚尖落地的时候已经转过了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竹林边缘每一丛灌木、每一块石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除了这些白日里的不寻常外,夜里也有动静。
他吹了灯躺下,刚闭上眼,就听见院门外那片碎石地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轻得像是猫踩在落叶上,但他做了八百年医神,耳朵早被香火冷清的日子里那些寂静养得格外灵。
他披衣起身,推开门,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篱笆上的牵牛花在夜风里微微颤着,院门外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是篱笆脚边多了几片新落下来的竹叶,断口还是青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碰落的。
谢云澜蹲下去把那几片竹叶捡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叶脉完整,没有沾露水。
他又看了看篱笆外那条通向竹林的小径,泥地上隐约有一个浅浅的脚印,轮廓看不大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拂过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久,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把门轻轻掩上,回屋躺下了。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地琢磨。
如果是山里的野兽,不会只留个脚印就没了,可如果是村里的人,大半夜的到他院门口干什么,又为什么躲着不让他看见?
他的药庐里除了药就是粮,连件值钱的家当都没有,实在没什么可图谋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给村里一个咳嗽的小童送药,回来的时候路过那片竹林,脚步慢下来,往林子里多看了一眼。
林间有一棵老松树,树皮皴裂,干枯的枝丫上缠着几根灰褐色的藤蔓,像是什么人曾在树后靠过,藤蔓被压折了几根,断茬也是新的。
谢云澜把那几根断了的藤蔓接到一起看了看,断口整齐,不像是被风吹折的,更像是被袖子或者衣角挂断的。
他在那棵松树前站了好一会儿,回药庐的时候多烤了两个粗粮饼,一个自己啃了,另一个用干净布包好,放在了篱笆边的青石板上。
石板上午晒得暖烘烘的,饼放上去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麦香味飘出去老远。
傍晚他去看,石板上的饼没了。
旁边压着一个小布包,布是粗麻的,扎口系了个规规矩矩的活结,解开来一看,里面是满满一包晒得干透的雪绒花。
花绒雪白蓬松,闻着有股清苦的甜气,根须一根不少地留着,品相极好,正是他这几天在附近山上找了好几趟也没找着的止咳良药。
谢云澜蹲在石板前,把那包雪绒花举到鼻尖闻了闻,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对着竹林喊什么,只是把花细细收进药篓里,转身回了屋。
晚上临睡前,他把灶台里剩下的火炭拨了拨,又往上面搁了块新烤的粗粮饼,用余温煨着,饼香从墙缝里透出去,飘了半个院子。
这天夜里他又听见了院门外的脚步声。
这次他没起身去看,躺在被窝里听着那声音在院门外停了一会儿,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然后就慢慢地远了,消失在竹林的方向。
他翻了个身,嘴角翘着,很快就睡着了。
真正让他确定那个人一直在跟着他,是三天后上山采黄精的事。
那天下过一场小雨,山里的土路又湿又滑,谢云澜背着药篓往青竹村后面的老林子里走。
他知道那片山坳背阴处长了不少黄精,只是路不好走,平时村里人也很少去。
他谢云澜沿着溪沟往上爬,踩着湿漉漉的石头和腐叶,到半山腰的时候果然看见了一丛黄精,叶片肥厚,茎秆粗壮,看着就是长了起码五六年的好货。
他蹲下来开挖,药锄落下去,忽然听见脚边草窠里"嘶"地一声。
一条通体碧绿的毒蛇从腐叶底下昂起头来,三角形的脑袋竖在半空中,信子一吐一吐的,两只细长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那蛇的鳞片在雨后的日光里泛着幽幽的光,脊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线,谢云澜认出那是九荒洲山里最毒的铁线蝮,咬一口一个时辰内没有解药就得毙命。
他捏着药锄的手没动,另一只手悄悄抬起来,指尖开始凝诀。
但他毕竟是个医修,八百年来学的全是认药制药、调和气血的本事,斗法驱邪这类事他一向不怎么擅长。
诀捏到一半,那蛇已经绷紧了身子,颈部的鳞片炸开,下一瞬就要扑过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旁边的老松树后闪出来。
谢云澜只看见一截黑色的衣袖在余光里一晃,紧接着一粒小石子从斜侧方弹出来,又快又准,正好打在那蛇的七寸处。
力道拿捏得极妙,不轻不重,铁线蝮“嘶”了一声,脖颈猛地一缩,整个身体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下来,随即一弹,窜进了密林深处的灌木丛,连影子都没了。
谢云澜还保持着捏诀的姿势蹲在原地,心跳咚咚地砸着耳膜。
他慢慢转过头去看那棵老松树,树后面已经空了,只有一根树枝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刚借力跃开。
他放下药锄站起来追了两步,只看见一个穿黑衣的背影,身形颀长,肩背的线条利落得像被刀裁出来的,消失在弥漫的山雾里。
那人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面具在雾里反了一下光,就彻底隐没了。
谢云澜站在山坳里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见脚边的泥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捆黄精。
根茎粗壮,一株株被挖得干干净净的,连根须都没怎么断,品相比他刚才看见的那一丛还要好,捆扎的藤蔓编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细心理过的。
他把那捆黄精抱起来,沉甸甸的,根上还带着新泥。
他往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雾已经把老林子吞了大半,什么也看不见了。
谢云澜把黄精放进药篓里背好,转身顺着原路下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雾里什么都没有。
回到药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谢云澜升了火,把黄精洗干净晾在竹匾上,然后从灶台边的布袋里摸出最后一把粗粮面,和了水揉成团,拍成饼贴在烧热的石板上烤。
麦香混着炭火气飘满了整个小院子,饼皮烤得焦黄,咬一口酥脆酥脆的,里面的面芯又软又烫。
谢云澜特意多烤了一块,用干净的竹叶包好,拿在手里走出院门,站在篱笆边。
竹林的轮廓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一片,山雾从林间溢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风穿过竹梢,哗啦啦地响。
谢云澜朝那片竹林的某个方向望过去,正是他白天在山里看见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哎,你在吗?"
风穿过竹梢,没人应他。
只有一只夜鸟从林间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月光,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谢云澜笑了笑,也不觉得失望。
他把那块用竹叶包好的粗粮饼轻轻放在篱笆边的青石板上,跟那天放饼的是同一块石头。
石面上还留着白日里阳光晒过的暖意,他用手抹了下,把饼放正了,转身回了屋。
灶台里的火还没灭,橘红色的光从墙缝里透出去,在院子的泥地上拖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他吹了灯躺下,听着屋顶茅草缝里的风声,和院门外那片碎石地上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在篱笆外停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才听见石板上传来极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他起早去看,青石板上的饼已经没了。
石板上压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用的还是粗麻布,系口的活结打得比上次更仔细了些。
他蹲下来解开,里面是满满一包晒干的雪绒花,绒朵比上回那一包还要蓬松饱满,每一朵的花萼都被剪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怕扎着他的手似的。
谢云澜把布包托在手心里,晨光从药庐的茅草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雪白的绒朵上,亮晶晶的。
他低头闻了闻,清苦的甜气钻进鼻子里,跟止咳的药方配得刚刚好。
他弯起眼睛笑了笑,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收进药篓最里层,然后蹲在灶台前升火,开始和面烤今天的饼。
麦香从漏风的药庐里飘出来,飘过篱笆,飘向竹林。
风把炊烟往山坳那边吹。
谢云澜坐在门槛上咬了一口刚出锅的热饼,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对着竹林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明天多加点芝麻,味道可能更好些。"
风摇了摇竹梢,“哗啦”一声,像是有人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