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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隐赴约 晨赴云隐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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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玻璃门合上,漾开一声清浅叮咚。
沈未晞立在台阶上,点亮手机查看电量,堪堪充至百分之十一,足够支撑到天明。外套依旧浸着潮气,贴在肌肤上,凉得如同一块错位敷着的膏药。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破晓尚余近两小时。
凌晨的南城街道空旷寥落。
路灯依旧亮着,光晕却倦怠无力,好似熬尽长夜的人,连眨眼都耗费气力。柏油路的积水映出倒置的灯影,晚风拂过,光影碎裂,旋即又缓缓聚拢。满地梧桐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沈未晞沿着街道缓步走向公交站台。她尚无去处,总不能长久守在便利店门前。早班车发车尚需等候,寻一处避风之地静坐,等天光撕开夜幕。
行至十字路口,她瞥见对面人行道蜷着一只灰猫。
身形瘦削,右耳残缺一块,正蹲踞路灯下舔舐爪尖。沈未晞驻足,隔着马路静静凝望。猫儿舔完爪子,抬眼与她对视一瞬,旋即转身钻入灌木丛,尾巴梢在枝叶间一晃,彻底隐匿踪迹。
伫立路口,她忽然觉得自己与这只流浪猫何其相似,皆是长夜漂泊,无从寻觅归处。
穿堂风席卷而来,沈未晞打了个寒颤,紧紧裹住外套。浸透雨水的外衣重量倍增,沉沉压在肩头。她忆起去年冬日,父亲一周年忌日,她亦是这般趁着天色未亮出门。彼时身上这件外套尚且干燥温暖,口袋揣着父亲爱饮的铁观音。香茶摆放在墓碑前,双手冻得通红,可那一整日的寒风,都未曾觉得刺骨。
而今没有清茶,再无墓碑,连那座老宅,也再也回不去了。
沈未晞落座公交站台长椅。铁质椅面冰寒,凉意透过湿透的裤料侵袭上来,细碎冰冷,贴在大腿后侧。她将帆布包搁于膝头,怀中铁皮盒被体温焐出微末暖意,她把脸颊轻贴冰凉的盒盖,闭目小憩片刻。
并未真正入眠,可时光仿佛流速放缓。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她睁开眼,远处楼宇轮廓晕开一线浅青,宛如墨汁之中滴入牛乳,徐徐洇染开来。
早班公交如期抵达。
车厢内乘客寥寥:环卫工大叔倚在后座打盹,中学生戴着耳机低头翻看手机,一位老太太提着菜篮坐在前排。沈未晞登车刷卡,公交卡余额还剩十六块七毛。她择靠窗位置坐下,铁皮盒平放腿上。窗外南城的天色,由青转灰蓝,渐渐晕开一层淡淡的橘色晨光。
她点开手机,再度看向那条短信。
云隐路1号。
地图测算,换乘两趟公交,全程约莫四十五分钟。她暗自盘算时间,此刻六点一刻,七点前便能抵达目的地,距离九点面试尚有两小时。足够寻一处小店吃些早饭,稍稍晾干潮湿的外衣。
车辆缓缓启动,街景徐徐向后退却。老城区楼宇低矮,灰墙黛瓦,不少窗户已经透出灯火。有人拉开窗帘,推开窗扉,放走室内滞留一夜的浊气。一扇窗台摆放着文竹,绿意执拗,拼尽全力抵御秋意枯黄。
她想起自己阳台那株枯死的文竹。并非寒霜所害,是长久疏于浇灌。
文竹看着柔弱,实则渴求源源不断的水汽。一旦供给断绝,便悄无声息慢慢枯萎,待到察觉之时,枝叶尽数泛黄,再浇水也无力回天。
视线落回车窗,玻璃映出她憔悴的模样。湿发黏贴脸颊,唇色泛白,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她抬手将发丝捋至耳后,对着倒影轻轻吸气。
无论邀约之人是谁,消息真假与否,她早已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
接连换乘两趟公交,窗外景致渐渐更迭。
老城区矮楼消失,城南山脚映入视野,道路拓宽,行道树替换成挺拔乔木。空气中淡淡的桂香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松柏清浅冷冽的气息。走下第二趟公交,她站在陌生路口,地图显示,沿着前方上坡道路前行一公里,便是云隐路。
长路隐在薄薄晨雾之中。
南城的晨雾清淡,如同反复漂洗的纱布,笼罩半山树梢,远近林木屋舍,尽数蒙上一层朦胧灰绿。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蜿蜒向上,两侧林立高大水杉,枝叶半青半褐,水雾缠绕枝桠,风过,水珠簌簌坠落。
沈未晞缓步上坡,鞋底碾过湿润路面,响起细碎沙沙声。沿路零星散落几栋白墙灰瓦宅院,铁门紧锁,门牌号被藤蔓遮掩大半。途经一处庭院,门前栽种两株桂树,浓郁桂香扑面而来,比城中香气更为厚重,仿佛收拢了整季秋日芬芳。
她在黑漆院门前稍作停留,门牌镌刻云隐路7号,并非此行终点。
继续向上行走十余分钟,那扇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并非独栋宅院,而是一整片依山而建的庄园。青砖围墙顺着山势延展,爬满半枯藤蔓。厚重深棕实木对开门,门楣没有企业铭牌,唯有一方青石匾额,刻着两个小篆——云隐。
沈未晞立在门前,仰头凝望二字。
云,隐。
脑海莫名浮起《诗经》短句:云谁之思?西方美人。说不清缘由,或许是“云”字勾起联想,又或是一个“隐”字,暗示门后藏着她无从窥探的秘密。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按下门边对讲机。
电流轻响过后,一道沉稳男声传来:“哪位?”
“您好。”整夜未眠,嗓音略带沙哑,她清了清喉咙,“我收到面试通知,沈未晞。”
对讲机沉寂两三秒,短暂得仿佛横跨漫长时辰。
“稍等,门开了。”
锁芯咔嗒轻响,木门裂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一人侧身通过。她推门走入,门内景象令她微微一怔。
悠长石板路向内延伸,两侧草坪修剪齐整,尽头矗立一栋三层旧式楼宇,灰砖墙身,深色木窗,窗台摆放不知名绿植。楼前矗立一棵巨大银杏,大半枝叶染成金黄,落满一地碎金般的枯叶。树下静立一人。
老者身着灰白色中式盘扣上衣,黑色布裤,头发花白,脊背挺直,全然不像花甲之年。身形清瘦,神色平淡,望向她的目光算不上冷硬。
“沈小姐?”声音正是对讲机里的语调,不疾不徐,字字沉稳落地。
“您好。”
“随我来。”老者转身朝楼宇走去,步伐从容稳健。沈未晞紧随其后,鞋底碾过干燥银杏叶,碎裂声响轻轻回荡。昨夜雨水未曾浸染此处,落叶干爽,满目鎏金。她心底暗叹,这般景致,原本不该属于走投无路的自己。
跟随老者踏入一楼厅堂。空间开阔却不显空旷,太师椅、长条案几、博古架错落摆放,墙面悬挂字画,案上置着香炉茶具。空气萦绕温润木香,混着一丝散尽的线香余韵。
“坐。”老者抬手指向一把木椅。
沈未晞落座,椅身坚硬稳固,她不自觉挺直脊背。老者未曾自报姓名,为她沏上一杯热茶:“九点正式面试,尚有闲暇,在此等候即可。”
“劳烦。”
老者转身离去,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消散。厅堂只剩她一人,她端起茶杯,水温恰到好处,入口是清润白茶,不涩,舌尖萦绕淡淡回甘。掌心贴着温热瓷杯,暖意驱散指尖寒意。
独坐静谧厅堂,酸涩情绪无端涌上心头,她说不清缘由。许是彻夜奔波的疲惫,或是热茶带来久违的善待。她低头佯装端详杯底茶叶,将翻涌的情绪默默压下。
约莫一小时后,长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她抬首,方才那位灰衣老者领着七八名年轻女孩走入。为首女子一身黑色套裙,发髻一丝不苟,挂着职业化的浅笑。其余面试者衣着得体,米色风衣、珍珠耳钉,皆是精心打扮。
垂眸看向自身:半干的旧外套,洗褪色的牛仔裤,帆布包还沾着昨夜雨天的泥渍。她抬手在外套上蹭了蹭掌心。
老者目光掠过众人,只吐出六字:“面试在二楼。”
说罢侧身踏上厅堂旁木梯。女孩们紧随而上,高跟鞋敲击木板,嗒嗒作响,像规律摆动的节拍器。沈未晞走在末尾,背包肩带滑落,俯身重新拎起时,前方众人已经登上二楼。
二楼大厅宽敞,一侧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银杏将金色光斑投射地板。房间中央摆放长桌,桌后设有三处座位,正中位置空悬。左侧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摊开厚厚文件;右侧女子身着酒红外套,盘发佩戴珍珠项链,约莫四十余岁,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沈未晞与其余面试者并排站定。
名为周敏的红衣女士开口,语调温和:“各位,我是陆氏人事部周敏。面试采取单人依次面谈,每人十分钟左右,请如实作答。”
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在沈未晞身上短暂停顿半秒,唇角笑意淡去少许,随即移开。
“第一位,赵小姐,请随我来。”
周敏领着黑衣套裙女孩走入侧门。
等候厅内响起细碎交谈。风衣女孩拿出镜子补涂口红,另一名姑娘翻看手机备忘录。沈未晞立于窗边,无心留意旁人,静静望着窗外银杏树。金黄叶片随风飘落,一片贴在玻璃上,停留片刻,缓缓滑落。
首位面试者走出房间,面色苍白,紧抿双唇,一言不发径直下楼。周敏依次传唤余下候选人,每个人离开时,神色都比入场时凝重。无人谈论面试官的提问,大厅只剩无声的紧绷。名单上的名字,逐一减少。
“沈未晞。”周敏的声音自门边响起。
她转过身,对上对方的视线。
“到你了。”
推门走入,房门在身后闭合。
房间远比预想宽阔,地面铺着深灰地毯,靠墙一整面书架,摆满新旧藏书。对面安放一张宽大深色书桌,台面整洁,仅有一盏台灯、笔筒,还有一份摊开的文书。
书桌后方坐着一人。
初见之时,沈未晞心生诧异。传闻里执掌南城陆氏、性情冷厉的陆先生,她原以为是年近半百的商界中年人。可眼前男子不过三十岁上下,深灰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腕佩戴一块老旧腕表。他垂首阅览文书,侧脸被灯光勾勒出利落轮廓。
他迟迟没有抬头。
沈未晞静立房间中央,一时不知应当落座或是原地等候。窗外秋阳斜斜照入,光束裹挟浮尘,在地毯投下一方暖色光斑,尘埃往复沉浮。
“坐。”
一字落音,语调低沉平缓。话音落下,一室寂静,没有余响,如同墨滴坠入宣纸,漾开之后便静止不动。
沈未晞在书桌对面椅子落座,视线较之他略低。陆慎言依旧埋首翻看文件,翻阅速度缓慢,仿佛逐字细读。纸张边缘微微泛黄,是手写表格,那字迹,她一眼认出——正是自己填写的就业意向摸底表。
她一时不知目光安放何处,视线不经意落在他手上。手掌宽大,指节分明,翻页动作沉稳舒缓。左手无名指一道纤细浅疤,似被利刃划伤,肤色浅于周遭肌肤。她凝望三秒,迅速移开视线。
窗外半扇窗敞开,晚风掀动桌角便签,纸角起落,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你没有想问我的?”他终于抬声,语调依旧平缓,隐约裹挟一丝难以捕捉的意味。
“您想问什么,我如实回答。”她开口,嗓音紧绷。
陆慎言放下文件,缓缓抬头。
沈未晞终于看清他的双眼。先前面试之人谈及不敢与他对视,她只当是夸大其词,此刻方才明白缘由。
这双眼算不上凛冽,却深得如同古井。伫立井口向下望去,看不见底,无从窥见井壁,只剩一片沉寂幽深。常人本能回避这般目光,惧怕被一眼看穿。
可她没有移开视线,静静坐在光影之中,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等候下文。
陆慎言同样注视着她。并非自上而下粗略打量,而是直直望向她眼底。短短一瞬,他唇角紧绷的线条,微微松弛些许。
“沈未晞。”他念出她的名字。
“嗯。”
“沈”字清晰利落,读到“未晞”二字时,舌尖稍作停顿,气息绵长。她恍然想起诵读《诗经》时字词间的衔接,舌尖轻抵上颚再松开,生出细微气音。
“伸出右手。”
沈未晞微微一怔,依言抬手。他目光落向她的食指,那层常年练字磨出的薄茧,日光之下并不显眼,可他看得清晰,短短一瞥,像是确认了一桩心事。
“习字?”
“是。”
“多少年?”
“十二年。”
他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在手写表格上落笔,笔尖三下,写下一字。随后合上资料,拿起桌边黑色对讲机轻按按键:“下一个。”
沈未晞起身离场。跨出门扉那一刻,下意识回头一望。陆慎言倚靠椅背,目光望向窗外银杏,金黄碎叶倒映在他瞳仁,如同水面浮动的光点。
她隐约察觉,他早料到她会回头。
走廊上周敏正与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看见她走出,眉头飞快一蹙,转瞬平复。
“沈小姐,请移步一楼等候。”
沈未晞下楼,重回那间字画环绕的厅堂。灰衣老者坐在角落矮凳上,身旁摆着老式茶壶与两只茶杯。见她归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回太师椅。
方才那杯白茶已然冷却,她端起浅啜一口,凉茶泛着涩意,与温热之时滋味截然不同。掌心持续贴着冰凉瓷杯,暖意转瞬消散。
楼上不断有人入场,又不断有人离开。
约莫二十分钟,楼梯彻底归于安静。老者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看向她。
“沈小姐。”
她即刻起身。
“先生请你上楼。”
跟随老者二度登上二楼,不再去往方才的面试房间,顺着长廊走到尽头,推开双开木门。门内景致让她短暂失神——这里并非办公室,是一间偌大书房。
顶天立地的落地书架填满整面墙壁,密密麻麻陈列各式旧籍,书脊烫金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柔光。书架前摆放一张更为宽大的旧木书桌,置放文房四宝、散落宣纸,还有一本摊开的古籍。
陆慎言坐在书桌侧边矮凳上,并未办公。面前铺开宣纸,手持毛笔临帖。听见脚步声,他刚好写完一字,搁下笔砚,抬眼望向她。
“十二年练出来的茧,”他开口,“习何种书体?”
“瘦金体。”
“临习何人?”
“宋徽宗。另有——”她稍作停顿,“家父。”
他微微颔首,从桌面取过一张空白半生熟宣纸,连同毛笔一同推至对面。
“写一字,我看看。”
沈未晞走上前,立于桌前。半生熟宣纸不洇墨,恰好适配瘦金体劲挺锋芒。她执起兼毫中楷笔,笔毫泡发妥当,弹性极佳。蘸墨,在砚台边缘刮去余墨,从容落笔。
纸上落下一字:归。
她说不清为何写下这个字。或许昨夜在老宅门前久久伫立,或许便利店外海报上“大雪将至,宜归”萦绕心头,又或许,心底深处极度渴求一处容身之地。
落笔收锋,她搁下笔。十二年功底,收笔平稳,不曾震颤。
陆慎言垂眸凝视宣纸,不置褒贬,静静观望许久,随后拿起纸张,放置书桌右上角。那里叠着数张墨迹,她看不清内容,他却将她这张置于最上方。
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钥匙,递到她面前。
“东边厢房第二间。安顿行李后,去找周叔领取工牌。”
沈未晞接过钥匙,金属凉意渗入掌心,齿纹硌着掌纹,细微刺痛,却无比真切。
领取工牌,意味着,她被录用了。数十名面试者之中,穿着一身潮湿旧衣、背着沾泥帆布包的她,留了下来。
转身将要离开,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写的这个‘归’字……”
她驻足回头。
“末笔收得太急。”
日光从窗外斜切而入,将他面容一分为二,向阳一侧温和平淡,背光之处隐于阴影。她无从分辨这句话是提点,或是另有深意,只牢牢记住这句评价。
“我记下,会改。”
踏出书房,身后响起笔尖蘸墨的细微声响,笔毫摩擦砚台,轻如落叶落水。
木门缓缓闭合。沈未晞握着钥匙站在长廊,秋日阳光透过尽头窗棂,在木地板铺出一条金色长路。她向前迈步,踩进这片光亮之中。
钥匙被掌心温度慢慢焐热。
书房之内,陆慎言望着桌角宣纸,纸上“归”字瘦金锋芒毕露,收钩仓促。经年临帖,他一眼便能察觉那转瞬即逝的急躁。
他注视良久,拉开抽屉,将这张宣纸收纳其中。抽屉内叠着数张他自己临摹的帖,笔笔沉稳有度。他把沈未晞的字迹放在最顶端,合上抽屉。
窗外银杏持续落叶。
晚风穿窗而入,吹动摊开的古籍,书页哗哗翻动,最终停留在其中一页。
白纸黑字清晰映入眼帘: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南城的秋日,才刚刚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