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日年年》Andreas

8、姜然 周二下午，

　　周二下午，姜然的方案被MD原封不动地驳了回来。

　　林予安在茶水间就听见她的脚步声，高跟鞋的鞋跟砸在走廊的硬质地毯上，那点属于投行人的无名火不能留在会议室里，更不能发泄给客户，只能一路死死憋着跟着她回来，最后全数落进鞋跟里，碾出几声比平时更尖锐的响声。

　　姜然推开办公室的门，门没有摔上。

　　林予安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门口，远远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跟过去。她知道姜然需要一点时间。四十分钟，差不多足够她把被驳回的方案从头到尾重新过一遍，把MD留下的批注像拆解炸弹一样拆开，分清哪些是真问题，哪些只是对方在会议桌上不便明说的顾虑，又有哪些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措辞打磨。等把这些烂摊子都在脑子里理顺了，她自然会重新打开Excel，将一切推倒重来。

　　姜然现在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等她把模型改出一个雏形后，有一个人能坐在她旁边，冷酷地挑出几处漏洞，跟她真刀真枪地争论一遍，把明天会议上可能面临的所有刁难提前预演完。

　　林予安平静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下午要交的简报还差最后一遍核对，她将目光落回屏幕，把第三段的假设条件推翻重写，又把融资结构图从第三页直接提到了首页。她记得MD说过，图表放在哪里，决定了投资人打开报告后第一分钟的视线落点。所以，她把原本第三分钟才该出场的东西，生生拽到了第一分钟。

　　四十分钟后，林予安准时合上电脑。

　　她起身折返茶水间，启动咖啡机重新萃取了一杯。滚烫的蒸汽从金属喷嘴里嘶嘶涌出，绵密的奶泡沿着杯壁缓慢爬升。林予安静静注视着液面，在距离杯沿还有一点距离时，果断地按下了停止键。八分满，姜然在焦虑时，连全满的咖啡都会觉得是一种压迫。

　　她端着马克杯走回去，用肩膀顶开办公室的门。不出所料，姜然已经进入了状态，电脑屏幕上依旧是那份复杂的估值模型，滚动条停滞在中央，光标在一个干瘪的单元格里不知疲倦地闪烁。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那份方案已经被翻得页边微卷，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像伤口一样刺眼。

　　姜然窝在办公椅里，像一尊雕塑般死死盯着屏幕。

　　林予安走过去，将咖啡轻轻放在她手边，刻意留出了一点不会碰到键盘的安全距离。

　　“咖啡。”

　　姜然没有立刻拿。她指尖的签字笔惯性地转了半圈，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她捡起来，又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沙哑地开口：“今天MD说我的假设太保守。”

　　林予安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你的假设一向保守。”

　　“这次不是。”姜然终于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眉头微蹙，“是客户那边的财务总监根本看不懂模型。关于折旧年限的调整逻辑，我跟他说了三遍。第一遍邮件，第二遍电话会，第三遍还是电话会。”她把杯子重重磕下，发出一声闷响，“第三遍的时候，他问我，折旧到底是什么。”

　　林予安抬起眼睫，目光落在她脸上。

　　姜然扯了扯嘴角：“然后他说，让我们用‘简单一点’的假设。他想要的根本不是简单的模型，他想要的是一个不需要假设、只需要给他看漂亮结果的印钞机。”

　　她的笑意迅速隐没在疲惫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桌角那只马克杯里还残存着上午的冷咖啡，杯身上的印字已经被洗得斑驳，只剩下“最”和“师”两个模糊的轮廓。那是去年圣诞节交换礼物时姜然抽到的，原本印着俗气的“世界最佳分析师”，她嘴上嫌弃，却也一直没扔。

　　林予安伸手，把姜然的电脑屏幕往自己的方向转了转：“你准备怎么办？”

　　“重做。”

　　“从哪儿开始？”

　　“从他想看的地方开始。”姜然又喝了一口咖啡，“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姜然只有累到连反驳的力气都被抽干时，她才会表现出这种逆来顺受的死寂，林予安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将屏幕又拉近了一寸：“先看折旧吧。”

　　姜然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低沉的交谈。第三版修改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玻璃幕墙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两人并肩而坐的单薄剪影。

　　姜然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支笔再次从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

　　“那个画家。”

　　“周叙，对吧？”姜然侧过头，直直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林予安的语气依旧平稳。

　　“你自己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你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姜然靠进椅背里，目光锐利，“是上次你去布鲁克林看地块？”

　　林予安迎上她的视线：“那天我差点迟到。”

　　“你入职七年，那是你第一次在客户的电话会上迟到。而且，还有上周五，你以前六点半绝对不会走，哪怕那天晚上根本没有事，你也会把模型再看两遍。”

　　林予安垂下眼帘：“那天确实没事。”

　　姜然轻轻笑了一下：“最近，你也开始把‘早点回去’挂在嘴边了。”

　　“有问题吗？”

　　“没问题，”姜然把那支笔拨到一边，“就是不像你。”

　　林予安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这几件事之间，又没有因果关系。”

　　“当然。”姜然耸耸肩，“我也没说有。”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那种只有多年老友才能容纳的安静。

　　姜然低下头，将桌上散落的便签纸一张张撕下来，边缘对齐。

　　“他家里挺有钱的。”她忽然开口。

　　“知道。”

　　“你居然知道？”姜然有些意外。

　　“嗯。”

　　“周景行的儿子，那个前亚太区总裁周景行，你应该听过。”

　　“听过。”

　　“他妈妈是苏婉，那个顶级艺术基金会的理事。”姜然把便签纸的边角死死压平，“我本来只是看你反常，顺手查了一下那间工作室的背景。说实话，纽约上东区有房产，北京有院子，新加坡还有一堆信托。反正，跟我们这种每天拿命换钱的人，完全不是一个生活半径。”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予安。

　　“所以呢？”林予安反问。

　　“所以我建议你，直接把简历发给他妈妈。”姜然说得一本正经。

　　林予安终于没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姜然。”

　　“嗯？”

　　“你是不是改模型改得脑子累坏了？”

　　姜然靠在椅背上，也跟着笑了：“有一点，但我说真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姜然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林予安，你不是这种人。你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人，去打破自己规则的人。”

　　这句话准确无误地扎在了林予安的身上，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年终答谢晚宴，那时她们刚入职，一个喝多了的VP端着红酒非要敬她，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威压：“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那时的林予安没有怯懦，也没有动怒，她只是举起自己手中的苏打水，用一种解释合规条款般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那您替我把这杯喝了吧。”那种不掺杂任何情绪的拒绝，硬生生把对方逼得下不来台，最后还是MD出面打着哈哈把酒挡了过去。

　　姜然当时就站在人群外端着酒杯看她。那是姜然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可以把“拒绝”做得这么平静且坚不可摧，就是单纯的“我不愿意”。

　　这七年里，姜然看着林予安拒绝了无数东西，无意义的酒局、凌晨两点可有可无的会议、别人试图塞进来的私人交情。她的生活就像一份格式严谨的Excel，每一行代码都被锁定，界限分明，滴水不漏。

　　可最近，这份不可更改的文件里，竟然出现了一个无法消除的乱码。

　　“你这种人一旦动摇，太难了。”姜然轻叹了一声。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只是习惯性地对谁都这样？”姜然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是说他不好，我是说，你别把他做过的那些小事，自动过滤成……‘他只对你这样’。”

　　“我没有。”林予安答得很快。

　　姜然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就好。”她又将视线移向窗外，“我就是……想确认你自己知道在做什么。”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四十二楼之下，曼哈顿的写字楼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无数个被塞满又被抽空的欲望盒子。遥远的街头传来微弱的警笛声，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只剩下一段模糊悲凉的尾音。

　　姜然站起身，将桌上的文件拢成一叠。

　　“你知道就行，我先走了。”

　　“明天见。”

　　“明天见。”

　　门被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屏幕已经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进入了休眠，倒映着林予安模糊的面容。她安静地坐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姜然桌上那些散乱的文件拿了过来，按照日期一份份理好，用回形针夹紧，端正地摆在键盘旁边。

　　林予安站起身，手插进职业装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两颗硬糖，它们此刻安静地躺在同一个口袋里，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至少现在没有。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她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白板上还残留着下午兵荒马乱改出的融资结构，桌上那只印着“世界最佳分析师”的马克杯旁，放着另一只杯口带有细微裂纹的杯子。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昏暗的地毯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林予安在黑暗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双沾着铅笔灰、有着细碎猫抓痕的手。她闭了闭眼，迅速移开目光，将会议室的门彻底关严。

　　周二的夜晚还没有结束。

　　而她那条原本泾渭分明的生活轨迹里，确实已经无可救药地，多了一个无法被表格归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