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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老方的往事 周中傍晚, ...

  •   周中傍晚,周叙接到老方的电话,说阿斗又和隔壁街的猫打架了。这次对方是只刚搬来的缅因混血,体型比阿斗大一倍,灰色的长毛从耳尖一直拖到下巴,看起来像一头小狮子。阿斗打输了,躲在花架最下层不肯出来。老方用开猫罐头的声音哄它,用逗猫棒在它面前晃,甚至破例把猫罐头放在花架外面。平时阿斗只有晚上才能吃到罐头,但这次它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跟它说你再不出来我就把罐头给隔壁的猫了,”老方在电话里说,“它把屁股转过来对着我。它现在需要一个它信任的人来告诉它,打输了不丢人。”

      周叙挂了电话,把帆布包背上,看向正坐在沙发上回邮件的林予安。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有一点松,是周日在家穿的那件。

      “阿斗打架输了。老方说它躲在花架底下不肯出来,需要我去哄。”

      林予安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玄关去拿外套。“我也去。上次它跟隔壁街的猫打架打赢了,老方说它得意了好几天,每天蹲在门口等那只猫回来报仇。这次输了,大概需要更多人哄。”她把外套披在肩上,又从茶几上拿起一颗薄荷糖放进口袋里。

      到花店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贝德福德大道上最后一点灰白的天光正在被路灯光吞没。花店门口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在人行道上打旋。周叙推开门,风铃响了,湿润的泥土味和切花保鲜液的淡甜混在一起涌过来。头顶的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吊兰的叶子跟着轻轻晃,芦苇的穗子也微微摆动。

      老方正蹲在花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园艺剪,给一盆伤根的鸢尾换盆。他六十八了,后背比以前更佝偻了一些,但手指还是稳的。鸢尾的叶尖已经发黄,老根纠缠成一团,几根发黑的根须从盆底的排水孔钻出来。他从旧盆里起出鸢尾,用指尖把根团上多余的旧土轻轻剥掉,然后拿起园艺剪,把烂掉的部分一根一根剪掉。每一剪都很小心,不像怕剪错,像怕剪多了。剪完之后他把它举到灯下看了片刻,好像在辨认哪些根已经死了,哪些还活着。旁边地上放着一只新陶盆,盆底已经铺好了陶粒,新土也拌好了,腐叶土混珍珠岩,比例是他自己配的。

      林予安蹲下来,从花架旁边的袋子里拿起一小把珍珠岩放在掌心里。珍珠岩是白色的,颗粒很轻,表面有不规则的孔隙。

      “这些是上次分盆剩下的?”

      “嗯。你上次分薄荷用的也是这一批。珍珠岩能放很久,只要不压碎就能一直用。土也是上次那袋,腐叶土混珍珠岩,三比一。”老方把剪好的鸢尾放进新盆里,开始往根团周围填土,“你上次分盆的薄荷都活了。刘姐昨天跟我说,她那盆放在收银台旁边,叶子比你的还绿。”

      “她放在窗台上,光照比我那盆好。我那盆在阳台上,只有早上能晒到散射光。”

      “薄荷不怕阴,怕干。你浇水不勤,刚好。刘姐浇水太勤了,她每次给客人找零之前都要去喷一下。我说你再喷根要烂了,她说我就是想喷。她说自从窗台上有了薄荷,客人排队的时候就不催她了,都在看叶子。”

      周叙走到花架前面蹲下来,歪着头往最下层看。花架最下层离地面只有三十厘米,堆着几袋花肥和几个空花盆,最里面是一小团橘色的毛球。阿斗缩在那里,耳朵垂着,尾巴卷在身体旁边,把整张脸埋在两只前爪之间,只露出半边扁掉的耳朵和一小截微微颤动的耳尖。它的姿势让周叙想起一个人。他第一次在洗衣房里看到林予安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自己,把最脆弱的部分藏起来。只是她的姿势是沉默的自卫,阿斗是战败的委屈。

      “阿斗。”他说。

      阿斗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身体没动。

      他又叫了一声。阿斗的尾巴尖轻轻摆了摆,像在说“听到了,但不想出去”。他把手伸进花架,指腹轻轻蹭过阿斗的下巴,摸到它平时最敏感的那一小块凹陷。阿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不是舒服的那种,是委屈的那种。它把下巴往他手指上又压了一点,它在说:我打输了。

      “输给比你大两倍的猫不丢人。它比你大,你比它快。下次它再来,你不要跟它正面打。你从旁边绕过去,先跳上那个陶瓮,再跳到花架上。它不会跳高。”

      他把阿斗从花架底下轻轻托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挠着它的下巴。阿斗眯起眼睛,把身体蜷成更小的一团,后腿蹬了一下他的手腕,力道很轻,是撒娇。

      林予安蹲在旁边看着周叙哄猫。他说话的语气和哄马丁的小女儿时一模一样,认真,平等,不是在哄小孩,是在和另一个成年生物进行严肃的策略分析。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斗的耳朵尖,阿斗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躲开。她又碰了一下,这次摸到了耳尖上那道刚结痂的新伤,痂还很薄,边缘有一点发红。

      老方凑过来看了一眼。“耳尖的伤好得快。耳根的伤容易感染,上次那只猫咬得太狠了。这只缅因混血虽然体型大,但下手不重,大概只是想让阿斗知道这条街不止它一只猫。”

      周叙从老方手里接过碘伏和棉签,一只手固定住阿斗的头,另一只手用棉签轻轻擦过那道伤口。阿斗嘶了一声,没有挣扎,只是把尾巴甩了一下,打在他手腕上。

      老方把那盆换好新盆的鸢尾放在花架旁边,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蹭,又从花架旁边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指。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倒出几小块碎陶片,每一片都不大,边缘的断口已经被时间磨钝了。

      “上次整理花架的时候找出来的。那盆薄荷的旧盆,你分盆的时候换下来的那只。盆壁上有道裂纹,后来彻底碎了。”他把碎陶片往她那边推了推,陶片在柜台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密的摩擦声,“裂纹早就有了。你第一次在老方店里看到那盆薄荷的时候,那道裂纹就在,从盆口一直延到盆底。你当时还用手指碰了碰,问我那个盆会不会漏水。我说不会,裂纹被水渍填满了,不漏。后来你带回去养,浇水、分盆、换土,裂纹没有扩大,盆也没有散。直到分盆那天你把根从旧盆里起出来,用剪刀剪掉老根,然后把旧盆放在阳台角落里。第二天老方去你家帮忙分盆的时候发现盆底彻底裂开了,从盆底排水孔旁边裂开的。根从那里钻出来,把盆撑破了。不是被砸碎的,是自己裂开的——根太密了,旧盆装不下了。”

      他把碎陶片拢在手心里,又一块一块地放回牛皮纸袋里,把袋口折好。“一个盆装不下它的根了,该碎就得碎,碎了换新的。新的盆更大,根有地方去。这不叫坏了,这叫换了。”

      他把牛皮纸袋往林予安面前推了推。“这个留给你。留着提醒你——你那只马克杯也有裂纹,但它还在用。有些东西有裂纹但不会碎,有些东西碎了是因为长大了。你自己分得清。以后你要是再看到什么东西有裂纹,就知道那只是时间留下的痕迹,不是坏的。”

      林予安接过纸袋。碎陶片在袋子里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她想起办公桌上那只马克杯,那道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把手,她用了好几年,裂纹从来没有扩大过。它本身就是她的一部分,不是坏掉的。

      老方又从柜台下面拿出阿斗的药箱,把碘伏和棉签放在周叙手边,然后转回身去继续给鸢尾填土。他的手指把土轻轻压实,绕着根茎一圈一圈地按,动作很慢,好像在给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固定。窗外贝德福德大道的梧桐叶正在转黄,偶尔有一片从枝头脱落,被风推着滚过花店门口的台阶,最后在门槛边缘停住。

      “老方,”周叙一边用棉签给阿斗的耳朵上药,一边开口,“你之前说,你以前待的那家画廊后来换了老板。那个新老板做年轻艺术家,首展是个布鲁克林的画家。那个人是谁。”

      老方的手指在土面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压土。“那个新老板是你们这一代的人。他把画廊名字也改了。他联系过我,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画廊的档案放在哪里。我说记不得了。其实我记得。那批档案在我花店后面那个储藏室里放了将近四十年,最底下的纸已经和木箱粘在一起了。但我跟他说我不记得了。”

      “为什么。”

      老方把最后一点土填进盆沿,用拇指沿着盆边压了一圈,然后拿起旁边的喷壶给鸢尾喷了一遍水。水雾落在叶面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叶脉慢慢滑下去,最后在叶尖停留片刻,滴落在新土上。“因为我不想让他找到。他不是想查档案,他是想把那些画卖掉——毕加索的版画、罗丹的速写、还有几幅基里科的素描。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合伙人把大部分画都转手了,但还有几幅没卖掉。那些画的真伪有争议,我不敢保证它们全是原作。后来那些画还在市场上,每隔几年就会出现在某个拍卖行里。我不想让他卷进去。那个年轻人不错,他做年轻艺术家是真心的,不是炒作的。但他不知道那家画廊以前的事情,他不知道那些档案里藏了多少假画的证书、伪造的签名。那些东西不该被任何人继承。”他把喷壶放回花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叙,“你问这些,是因为你的个展快了。”

      “嗯。”

      “你在担心什么。”

      周叙把棉签放下来,用手指轻轻挠着阿斗的下巴。阿斗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呼噜声比刚才更响了,尾巴慢慢悠悠地晃着。它已经完全放松了,把整颗脑袋都搁在周叙掌心里。“我在想,我画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被放在一面墙上。你当年在画廊里看过的那些画,毕加索、罗丹,那些是真正值钱的东西。我画的是易拉罐和背影。它们和毕加索放在一起,不会显得很轻吗。”

      “你画的东西不轻。”老方说。他把搪瓷缸从柜台上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让那点微温透过搪瓷壁传到掌心上,“你画的是被人忘掉的东西——易拉罐、手套、背影。这些东西没有人看,没有人记,但你画了。你把它们从地上捡起来,放在画布上,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这不是轻,这是重。真正的轻是那些只是为了挂在墙上而画的东西。那些画很漂亮,但它们是空的。你的画不空。”

      “你怎么知道我的画不空。”

      “因为我看了。我看了你画的那个背影——她站在桥上,围巾被风吹起来。那幅画里桥上的每一根钢索我都认得,因为我也走过那座桥。很多年前,我刚离开画廊,一个人在布鲁克林大桥上站了很久,想我以后该怎么办。你把那座桥的钢索画得那么准,每一根的弧度都不一样。你看那座桥比我还仔细。你不是在画桥,你是在画一个人站在桥上。那个人不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的,她在想事情,她可能需要有人拉她一把,但你只是站在她身后。你没有碰她,你只是把她站着的这个世界画得尽可能准确,这样当她终于转身的时候,所有她需要知道的东西都在画里了。”他把搪瓷缸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那年画廊里挂的都是名画,毕加索的版画、罗丹的速写、基里科的素描。每一幅都有签名和鉴定书,每一幅都能在拍卖行里卖出好价钱。但我在那些画前面走来走去,看了无数遍,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有一天,有个年轻画家拿了一幅画来画廊找我。他大概和你现在差不多大。画的是他公寓窗外的消防梯,梯子上挂着一盆快死了的吊兰。没有签名,没有鉴定书,画框是他自己用旧木条钉的。我看了那幅画很久。我告诉他,画廊不代理这种作品,我们的客户要的是毕加索。他说我知道,我只是想找个人看看这幅画。”

      “你买了吗。”

      “没有。我当时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画廊有画廊的规矩,客户有客户的品味。我不能用画廊的钱去买一幅没有人会买的画。但我后来每次想起那个年轻人和他那盆快死了的吊兰,都觉得他画里的消防梯和我公寓里的消防梯是同一条。他的吊兰快死了,我那盆也快死了。但我们都知道吊兰是什么,它是那种不需要怎么照顾也能活的植物。他画的就是这个:一盆快死的吊兰,一条生锈的消防梯,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你没办法用投资回报率来衡量这种共鸣,但它比拍卖行里最贵的画都值钱。”老方把搪瓷缸放在柜台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把那幅画拿回去了。我说画廊不代理这种作品,他就把画夹在胳膊底下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生气,也没有求我再看看。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然后推门出去了。我在画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窗前,看到他夹着那幅画走过马路,消失在拐角处。后来我每次在画廊里挂上一幅新画,都会想起那个年轻人和他那盆快死了的吊兰。我想他后来有没有继续画画,有没有人看到他的画,有没有人对他说,‘我看过你画的消防梯,我也住过那种公寓’。”

      周叙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重新蘸了碘伏,继续给阿斗擦耳朵。他的手指还是稳的,但他擦完之后把棉签在手指之间转了半圈。那个动作林予安认得,他在想事情。他在想那个年轻画家有没有找到愿意看那盆吊兰的人,在想自己画的那些易拉罐和背影会不会也遇到同样的问题,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的画没有被人挂在墙上而是被夹在胳膊底下拿走,他会不会也像那个年轻画家一样说“谢谢”然后推门出去。

      “后来画廊卖假画的事,你大概听说过一些。有人要把一批仿制的毕加索版画当真迹卖,我不肯签字。跟合伙人闹翻了。我把股份卖了,离开了那家画廊,再也没有回去过。”

      周叙以前从老方那里听过这个故事的轮廓。感恩节聚餐那天晚上,老方和他们在灶台边聊起往事,说那年感恩节他在画廊里挂了幅毕加索,没人看,所有人都在吃他做的烤南瓜。后来发现那幅画是假的,他不肯卖,跟合伙人闹翻了,然后就开了花店。那时候老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今晚,老方的手停在搪瓷缸边沿上,一直没有拿起来。茶缸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续热水。

      窗外最后一点灰白的天光也被夜色吞没了。花店里的风扇还在转,吹得吊兰的叶子轻轻晃,芦苇的穗子也随着同一阵风微微摆动。阿斗从周叙膝盖上跳下去,走到老方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老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阿斗那只没受伤的耳朵。阿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那个合伙人不只是合伙人。她是我当年的恋人。”

      花店里很安静。只有风扇的嗡鸣声,和阿斗喉咙里持续的低沉呼噜。

      “我们在一起七年。从美院毕业到她家里出事,整整七年。她爸在长岛做艺术品运输生意,专门替画廊和拍卖行运送高价值画作——毕加索、莫奈、德加,那些需要在恒温恒湿卡车里运输的画,都是她爸亲自押送。后来她爸被人骗进一批假画里,欠了一大笔钱。那些人说,只要画廊肯替这批画做真品认证,债就能还清。她来求我,不是求画廊,是求我。我只是画廊的小股东,大股权不在我手里,签字权也不在我手里。但我可以不出声。当时画廊里还有其他人,那些比我更有经验的合伙人,他们都觉得这批画可以卖。反正毕加索的版画本来就是限量的,多几张少几张谁分得清。”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杯沿碰到嘴唇又放下了,“我没有出声。不是因为我不同意,是因为我同意不了。她站在我面前等了我很久,然后走了。第二天她在画廊的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签的不是我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她自己留了一份副本,然后去办公室找到大老板,说她愿意替她爸的债签字担保。大老板说行。她签完之后把笔放在我桌上,跟我说了句,‘你没做的事,我自己做了。我不欠你了。’然后她推门走了。我没追。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等我追,是围巾被门把手挂住了。她把围巾解开,握在手里,走了。那条围巾是我送她的。后来她去了芝加哥,嫁给了一个做印刷生意的犹太人。再后来音信全无。我听说她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读了大学。儿子学的是法律,女儿学的是音乐。但这些不是她告诉我的,是从以前在画廊认识的同行那里陆陆续续听来的。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打听过她。”

      “那批假画呢。”

      “被查出来了。我走之后两年,FBI破获了一个国际艺术品伪造集团,那批毕加索版画就在他们手里。法庭传我去作证,我在证人席上看到了她。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一件深蓝色大衣,头发白了。我没有和她说话。散庭之后她走了,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发动的时候,她的围巾从车窗里飘出来了一角——不是当年那条。是新的,但颜色和当年那条一模一样。车开走之后我站在原地很久。那时候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离开画廊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假画。是因为她走了之后,那家画廊里每一幅画都让我想起她站在我面前,等了很久,而我什么都没做。”

      老方把搪瓷缸放在柜台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口的脱瓷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你后来联系过她吗。”

      “没有。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已经过去快四十年了。但我每年感恩节都会想——如果那天我追出去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拒绝签假画。那件事我做对了。我后悔的是没有开口。不是没有签合同,是没有跟她说,我不签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我不能用错误的方式爱你。我花了整整四十年才学会说这句话。你如果不把门打开,花也会死在里面。花是不会自己开门的。它们只能等,等到根烂了,盆裂了,等到再也等不下去为止。”

      周叙的手指停在阿斗的耳朵上,没有动。阿斗正趴在他膝盖上,耳朵上涂了新碘伏,在灯光下泛着淡褐色的光泽。它眯着眼睛,喉咙里持续地发出一阵一阵的呼噜声,完全不知道老方刚讲了一个等了四十年还没说完的故事。

      “你当年不帮她,不是因为不够在意她。是因为你太在意了,在意到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怕你帮的方式错了,反而把她推得更远。所以你什么都没做。你觉得沉默比说错话更安全。但你后来告诉我,我应该把我爸约到纽约来看我的画展。你当时说,你如果不把门打开,花也会死在里面。你说的不是我的画展,也不是你家那些枯死的干花。你说的是你自己。你在四十年后还在想着那扇没有打开的门,你不想我也关着同一扇门。”

      老方没有说话。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脚边的阿斗。阿斗从周叙膝盖上跳下去,走到老方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老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伸出手,把手指放在它耳朵上轻轻揉着。他揉的是那只没受伤的耳朵。

      林予安看着老方的手指在阿斗耳朵上慢慢画着圈,想起刚才老方说“碎了是因为长大了”。那盆薄荷在她阳台上长了半年,从一盆变成三盆,从三盆变成六盆。它的根越长越多,旧盆终于装不下了,于是盆碎了,但它还活着,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好。她和周叙认识快一年了。他们从洗衣房走到布鲁克林大桥,从纽约走到成都,从华西医院走廊走到老方花店门口。他们的根也在长,长到旧的生活装不下了,于是旧的习惯碎了。碎了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他们正在一起长成更大的东西。

      周叙蹲在花架前面,看着老方脚边那盆刚换好的鸢尾。鸢尾的根须埋在新土里,叶子虽然发黄,但叶心已经冒出一小截嫩绿的新芽。新芽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长,但它是活的。他想起老方刚才说,换了新的盆,根有地方去,这不叫坏了,这叫换了。他以前总觉得一个人独自扛住所有事是某种必要的姿态,不开口、不解释、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犹豫。但老方刚才把他拉进那段往事里,告诉他失败有时候并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什么都没做;不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也不是为了给他的人生上一课,只是因为他是那个会蹲在花架前面哄猫的年轻人,是那个画了太多背影但终于准备画转身的画家。

      他停下给阿斗上药的手,把棉签搁在花架边缘,站起来。

      “老方。等你什么时候想找她了,告诉我。我帮你去查。芝加哥的印刷业圈子不大,做过印刷生意的犹太人应该不多。我可以去问章悦,她认识很多在芝加哥做艺术的人。”他顿了顿,“如果你有一天决定去找她,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老方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牛皮纸袋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两下纸袋,纸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你这小子,”他说,“先把你自己那扇门打开。我等你画完《归途》。”

      “快了。底稿已经铺完了。转身的轮廓我还没画,但我知道她在光里。”

      老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把搪瓷缸拿起来,去角落的饮水机里续了一杯热水。饮水机的嗡鸣声在安静的花店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端着搪瓷缸走向花架旁边,弯腰检查鸢尾的新芽。他用喷壶给新芽喷了一层细密的水雾,水珠在嫩绿的叶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滑下去。

      他们从老方花店出来的时候,贝德福德大道的梧桐叶正在被夜风一片一片地吹落。地上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走在秋天的底片上。路灯的光透过树冠投在人行道上,斑驳的光影在风里轻轻晃着。

      周叙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手里拎着那袋碎陶片。老方让她留着,说这不是纪念,是提醒。提醒她有些东西有裂纹但不会碎,有些东西碎了是因为长大了。他说她自己分得清。他在想那个年轻画家和他的吊兰,那幅被夹在胳膊底下走出画廊的画,有没有被另一个人看到过。他在想老方的恋人站在法庭旁听席最后一排,穿一件深蓝色大衣,头发白了。等了四十年,等到最后,可能都不知道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在想自己工作室北侧那面空墙,那扇门他已经打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等他父亲来纽约看画展的时候才能打开。而老方刚才用他的四十年告诉自己:不要等。

      他沉默了很久,沿着梧桐树下走了整条街都没有说话。她走在他旁边,没有追问。经过贝德福德大道那个拐角时,他转过头看着老方花店的方向。花店的灯已经关了,但阿斗还蹲在门口,尾巴慢慢悠悠地晃着。它耳朵上的碘伏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光。他知道老方还坐在柜台后面,搪瓷缸里的热茶还没喝完,鸢尾的新芽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有些门打开了就不会再关上,而老方那扇门,在关了四十年之后,终于被他今晚的一番话撬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没有涌出任何戏剧性的东西,只有一只猫的呼噜声,和一个旧搪瓷缸在柜台上慢慢转圈时发出的细密的摩擦声。但这些就够了。足够让一扇门知道,它还可以被推开。

      她走在他旁边,没有追问。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老方说的那句话——你如果不把门打开,花也会死在里面。她也在想自己有没有什么门还没打开。她想到了母亲。她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停留在“吃饭了没有”“最近项目紧”“你爸想你了”,她们从来不直接说“我想你”。但她上次在成都家里,站在老房子的楼下,指着六楼那扇窗户,告诉他她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在楼下抬头看窗台上的文竹。她已经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还不够,但已经开了。

      他走靠马路的一侧,她走靠墙的一侧。他的手拎着那袋碎陶片,垂在身侧。在梧桐叶落得最密的那个拐角,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不是在抓,不是在握,只是碰——指腹轻轻贴在他手背上,温度从她指尖传到他皮肤上。他也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牵着手穿过梧桐叶落满的贝德福德大道。帆布包在他背后轻轻晃着,那袋碎陶片在她手里的牛皮纸袋里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密的声响。

      阿斗从花店里探出脑袋张望了一下,然后抖抖耳朵,重新钻进花架下面。老方还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搁在搪瓷缸的杯沿上,正用指腹沿着那道脱瓷的边缘慢慢转着圈。他脚边的鸢尾新盆里,根须正在湿润的土壤里慢慢舒展,嫩绿的叶芽已经探出了土面。明天它还会再长高一截。他刚刚把盆换了,而他那扇门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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