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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他的暗面 林予安是在 ...

  •   林予安是在找一卷胶带的时候翻到那个画箱的。

      那是一个周六下午。周叙去老方花店帮忙搬新到的蝴蝶兰,老方上周从荷兰订了一批新品种,花瓣是浅紫色的,边缘镶着一圈白边,名字叫“夜皇后”。他走之前说大概一个小时回来,茶几上有新煮的咖啡。她本想整理下周的会议材料,储能项目的投委会评审通过了,后续的尽调补充文件还需要归档,姜然已经帮她整理了一部分,剩下的是她自己的签字页和几份需要手动核对的供应商资质证明。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发现茶几上实在没有空间,堆满了铅笔屑、几个杯底残留着咖啡渍的旧纸杯、一把上次整理画材时忘了放回笔筒的刮刀,以及几页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草稿。草稿上画的是旋转门里走出来的人,一个戴帽子的老人、一个抱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个牵着小狗的女人。每个人的姿态都不一样,右下角都标注着同一个日期,是她加班的某一天。

      她决定先收拾一下茶几。把旧纸杯扔进垃圾桶,把铅笔屑扫进废纸篓,把刮刀插回笔筒里——笔筒里其他刮刀已经按大小排好了,是她上次整理时排的,周叙保持了这个排列方式。她把那些速写草稿按日期整理好,用回形针夹在一起,放在茶几角落。然后她去洗手台下面找抹布,发现抹布已经洗得发白了,搭在水龙头上还没干,边缘有几道被撕裂的细缝。她又去画架旁边的工具箱里找胶带,想把茶几上那个松动的文件夹粘好,文件夹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工具箱的抽屉卡住了,她用力拉了一下,抽屉猛地弹出来,里面是几把旧刮刀、几管干掉的颜料、一团缠在一起的麻线。最里面有一卷胶带,用了一半,胶带头粘在纸圈上,已经有些发黄。她把胶带拿出来,准备关上抽屉,但抽屉关不回去,有什么东西卡在轨道后面。她蹲下来,往工作台下面看了一眼。

      工作台靠墙放着,底下塞着几个纸箱和一个旧木箱。纸箱里是画框的边角料,长短不一的木条用橡皮筋捆着,有几根上面还贴着铅笔标注的尺寸。木箱被一块旧布盖着。那块布她认得,是他在她睡着时给她盖过的那条灰色薄毯,起了毛球,边缘有线头脱落。感恩节聚餐那天他把它当围裙系在腰间,手里端着那只半生不熟的火鸡,问她“醒一下是什么意思”。那时候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照顾好一盆活的植物。现在这条薄毯被叠得整整齐齐,盖在木箱上,四角都压好,边角垂得整整齐齐,和她第一次在他的工作室里看到那些被布盖着的画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问他为什么盖着,他说“还没画完”。

      她本来只是想找胶带。她已经找到了。胶带就在她手边的地板上。但她在工作台前蹲了一会儿,看着那团旧布下露出木箱的一角。木盖边缘被磨得很光滑,颜色比旁边的木板更深,那是被手指反复搬动过无数次的痕迹。它没有被遗忘在工作台下面,它是被反复取出来、又反复盖好的。每次取出来,大概都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间段——深夜,等所有人都走了,等工作室里只剩下缝纫机和北窗漏进来的街灯光。他独自蹲在这里,掀开旧布,打开木盖,把这些画一幅一幅地拿出来,放在地板上,在日光灯下看很久。然后在第一缕晨光透进来之前,把它们重新放回木箱里,盖好木盖,压好旧布。她认得这个习惯,她自己也有。她床头柜上放着他送的速写、围巾、铅笔、薄荷糖,每晚睡觉前都会确认它们都在。她办公桌抽屉里放着他写的纸条,每一张都没有署名,每一张都被她叠好放在胃药盒旁边。

      她伸手把旧布掀开。布料的触感很软,洗过太多次,纤维已经松散了,边缘有几道被撕裂的细缝,大概是哪次盖在木箱上时被木刺勾到的。木箱没有锁,只是一个简单的木盖扣在箱体上,尺寸刚好和箱体吻合,大概是定做的。她犹豫了一下——这是他的东西,他从来没有主动给她看过。他带她看过他挂在墙上的每一幅画,给她看过速写本里的每一页草图,甚至给她看过那幅未完成的《归途》第二稿。但他从来没有提过工作台下面有一个被旧布盖着的木箱。他说过:“你不在的时候,我画了你公寓里的空椅子,画了你办公室里那只带裂纹的马克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知道一个人需要独自熬过多少个深夜,才能把一把空椅子画得那么精确。能画出那些空椅子的人,心里一定有比空椅子更深的东西。如果这些东西他没有给她看,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人看。就像她在Excel里打了字又删掉,就像她新建了一封收件人是他的邮件,正文只有一个字母。他们都把最深的暗面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她掀开了木盖。

      箱子里是一批画。和他平时画的那种完全不同——不是被踩扁的易拉罐在百叶窗下泛着三截不同的灰,不是废弃站台上被人用马克笔添了一朵小花的涂鸦墙,不是布鲁克林大桥上她的背影和那条被风吹起的深灰色围巾,不是中央公园长椅上两个并排的影子和落在影子边缘的那片橡树叶。这些画的色调偏暗,和他挂在墙上的那些画截然不同。挂在墙上的画即使画的是背影,底色也总是带着一层光——百叶窗的暖金从窗框里漏进来,桥上的深蓝被河面的反光照得波光粼粼,废弃站台上那几颗还在闪烁的彩灯把整面墙的涂鸦照成暖调。但这些画没有光。画面的底色是深灰、暗褐、冷黑,只有几处极淡的灰白,那是窗外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均匀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白。每一幅都被装在简单的原木画框里,画框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上漆,保留着木材本身的纹理。右下角都写着日期,五年前的、四年前的、三年前的,时间跨度很大,但笔迹始终是同一种:铅笔,极轻极淡,像怕用力过猛会把纸戳穿。

      她蹲在木箱前面,把这些画一幅一幅地拿出来,放在地板上。她的动作很轻——不是怕弄坏它们,是觉得这些画在被藏了这么久之后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下,需要一个缓慢的过渡。

      第一幅。空椅子。一把旧式的木椅,椅背很高,椅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浅色的原木。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深灰色,袖口有一点磨亮的痕迹。她认得那件外套的布料,和周叙在投行晚宴上穿过的那套深灰色西装是同款,但尺寸更大,肩部更宽,袖长更长。是他父亲的外套。椅子的位置在一扇窗前,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任何光线落在椅子上。椅面的木纹画得很仔细,每一道纹理都是顺着同一个方向延伸的,那是被一个人反复坐过之后形成的微弧形凹陷。坐垫的边缘有一小块阴影,画得很深很密,像是有人用手在那里反复摩挲过。

      第二幅。放凉的茶杯。一只搪瓷杯,杯口有一圈脱瓷的毛边,杯身上印着已经褪色的“先进工作者”。她在华西医院的病房里见过这只杯子,周景行来看儿子时手里端着的就是它。那天周叙用这只杯子给父亲倒了杯温水,周景行接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走的时候那杯水还剩大半,已经不冒热气了。画面里杯子放在桌上,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热气,杯身上“先进工作者”几个字只剩“先”和“者”还能辨认,中间的字迹被磨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桌面上倒映着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和刚才那幅空椅子窗外的天空是同一个颜色。倒影的边缘画得很模糊,像是隔着水汽在看。

      第三幅。从窗外看着室内两个人的背影,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她把画拿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更小心了一些,拇指只捏住了画框最边缘的木条。画面是从窗外往里看的视角,窗框在画面边缘形成一道暗色的边框。窗框是木质的,漆面斑驳,有一块漆皮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室内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是老式的书桌,桌面上铺着几本书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男人背对窗户坐着,肩膀很宽,后背挺得很直。她认得这个背影,和周景行在感恩节前那次来访时站在门口说话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肩膀的弧度、后颈的线条、左手垂在身侧微微曲着的手指。男孩坐在男人对面,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瘦小,低头看着桌面。桌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空白的,另一张被撕碎了,碎纸片的边缘不整齐,有几片大的还能看出上面有铅笔的痕迹。男孩的手放在那堆碎纸片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它们重新拼起来。他的手指很小,指节还没长开,指甲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画面上没有任何人的脸,只有背影和低着的头。所有东西都暗着,只有那两张纸在整幅画里是唯一有颜色的部分,空白的纸张是微弱的暖黄,碎纸片是惨淡的白,被撕开的边缘在画面里形成一道细小的亮线。

      她把这幅画放下来,又拿起下一幅。一样是从窗外往里看的视角,一样是那个男人和那个男孩。男孩比上一幅高了一点,大概十来岁,正站在桌前,双手捧着一张画,手臂伸得很直,肩膀微微往上耸,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男人没有伸手接。他的背影和上一幅一模一样,挺直,肩膀宽而稳,没有任何动作。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摊开,离男孩的画只有几厘米,但就是没有抬起来。男孩的双手还举在半空中,那张画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白区域里,没有被人接住。画面里没有人动,但那种悬而未决的姿势比任何动作都更让人窒息。

      第五幅。男孩又长大了一些,大概十五六岁,身形已经开始拉长,肩膀比之前宽了,但还是很瘦。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画纸,手里握着笔。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窗内是暗色的家具,男孩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勒出一圈淡薄的轮廓。他没有在画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那是长时间用力握住同一个位置才会有的白。

      第六幅。男人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间。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刚推开门准备走出去,又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男孩坐在桌前,背对着门。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整个房间。男孩的肩膀不再是之前那种耸着的样子,他低着头,但脊背挺得很直。门框把画面分成明暗两部分:门外有光,但男人站在暗处;门内是暗的,但男孩的轮廓被门外的光勾出了一圈淡薄的边。两个人都没有转身。

      她把这些画按时间顺序在木地板上排开。从第一幅空椅子上的外套,到最后一幅背对背的男人和男孩。画面里的男孩在一点一点长大,从七八岁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碎纸片的瘦小男孩,到十来岁双手举着画等待认可却被父亲忽略的倔强少年,到十五六岁面前摊着空白画纸却无法落笔的茫然青年,到那个已经不需要父亲的认可、但还是在每一个节日画下这些背影的沉默男人。他的速写本里画了那么多街头艺人、喂鸽子的老妇人、地铁站吹萨克斯的流浪汉,但他从来不画自己。他说“没人画自己”,但他画了。他把自己的成长过程画在这批暗色调的旧画里,藏在工作台下面一个被旧布盖着的木箱里,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

      她把这些画的日期挨个看过去,五年前的十月,四年前的十二月,三年前的二月。每一幅画的日期都在他父亲的生日前后,或在某个节日——圣诞节、春节、感恩节。他在每一个本该团聚的日子里,画下这些只有背影的旧房间。他不是在控诉,他只是想回到那个房间,把那些碎纸片重新拼起来。但他每次画完,都只是把它们放回木箱里,盖上旧布。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运动鞋底踩在旧厂房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被空间放大了的余响。比平时更快,大概是因为抱着一盆花。门推开,周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新到的蝴蝶兰,花瓣是浅紫色的,边缘镶着一圈白边。他的手指沾着一点泥,大概是在花店里帮老方换盆时蹭上的。他看到她蹲在工作台前面,木箱被打开了,那些画按时间顺序排在地上,从空椅子到背对背的男人和男孩,每一幅的右下角都写着日期。她正在把最后一幅——背对背的两个人——轻轻放在队列的最末端。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蝴蝶兰的盆底磕在门框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她站起来,把手从画框边缘收回去,垂在身侧。指尖上还有刚才摸过画框时沾上的灰。

      “这些是你什么时候画的。”

      “很久了。”他把蝴蝶兰放在茶几上,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沙发上。然后他站在画架旁边,和她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没有走到木箱旁边,也没有让她把画放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搭在画架边缘,指尖正好碰到一块还没干透的暖灰色颜料,那是他在调《归途》第二稿的底色时留下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说“科学精神”是同一个语气,但她在那个平静下面听到了一层很薄的东西,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折痕已经深入纤维,但还能被风吹动。

      “你没有给我看过。”

      “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这些画不是用来展览的。它们是我还在学怎么画画的时候画的。那时候我刚从罗德岛毕业,不想去画廊找工作,不想签约,不想画别人要我画的东西。但这些我都画不出来——我画不出我想画的东西,只能画这些。空椅子、放凉的茶杯、没接住的画、背对背的人。我只能画这些自己不想画的东西,因为我学画画这么久了,从来没有学会怎么把自己画进去。”他停了一下,把手指从画架边缘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指尖上沾到的暖灰颜料。“后来我在洗衣房里画了一个人抱手臂的姿势。那个人叫林予安。她和这些画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让我画了她,然后她没有走。她在我旁边睡着了,醒来之后帮我切土豆、擦盘子、整理颜料管。她把我最不敢见人的旧画从箱底里翻出来,摆在最亮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她。“这些画我以前不敢给任何人看。现在我敢了。因为在你面前,我已经不需要再藏任何东西。”

      她听着他说完,没有马上回应。她蹲下来,把最靠近自己膝盖的那幅——男孩双手捧着画等待父亲转身的那一幅——轻轻拿起来。画面上男孩的手臂还举在半空中,那张画还悬在两个人之间,没有被接住。她把这幅画放在木箱最上层,让男孩终于离开那个没有尽头的等待姿势,整个画面被箱盖遮住,只留下画框侧面的原木边缘。

      “你现在学会了。你在纽约画了我——从洗衣房的速写开始,你一直在画别人,但你把你自己也放进去了。中央公园那张长椅上的两个影子,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你的。你在墨西哥餐馆里说没人画自己,但你已经在画了。从你画下我抱自己手臂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画你自己了。”她站起来,走到画架旁边。画架上是他最近在画的那幅新画,北侧那面空墙上的《归途》第二稿,暖金渐变到暖灰,再渐变到钴蓝。调色板放在画架下方的搁板上,上面挤了好几道颜料,钴蓝、钛白、那不勒斯黄、赭石,还有一点点还没有混合的铬绿。她拿起调色板,用手指在那一小格还没有干透的钴蓝上轻轻蘸了一下。钴蓝的颜料很凉,带着亚麻籽油和色粉特有的清苦气味。她的指尖在颜料表面轻轻转了一圈,让钴蓝均匀地覆盖在指腹上。然后她走到木箱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最后一幅画的画框侧面轻轻点了一下。钴蓝的颜料在画框侧面的原木上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印记,边缘有指纹的纹路,螺旋形的,一圈一圈的。

      “以后你在画布上看到的,就是我。不能再画空椅子了。”

      周叙看着她留在画框侧面的那个钴蓝指印。那个指印很小,边缘有她指纹的纹路,螺旋形的,和他在洗衣房里第一次画她抱自己手臂时看到的那些细节一样清晰:她手指陷进皮肤里的弧度,小指边缘那一点发白,手腕内侧细小的静脉。他以前总以为那些旧画永远只能是暗的。他不敢修改它们,不敢往上面加任何颜色,因为他觉得它们真实得只能维持原样。他把它们藏在箱底里,用旧布盖着,以为这样才能保护它们。但他刚才站在门口,看到她把这些画按时间顺序排在地上——空椅子、放凉的茶杯、没接住的画、背对背的人。她把他的暗面一幅一幅地放在阳光下,排列得整整齐齐,和他画里的街头艺人、喂鸽子的老妇人、她在布鲁克林大桥上的背影并排放在一起。她把他藏了五年的东西翻出来,然后用手蘸了一抹钴蓝点在画框侧面。那个指印很小,但它在那里。钴蓝是他在洗衣房里第一次画她的手臂时用的颜色,是他画她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背影时一层一层铺上去的底色,是他画《归途》第二稿时从暖金渐变到深蓝的最后一笔,也是她在工作室里帮他整理颜料管时单独排成一排的颜色。现在她用这个颜色,在他的旧画上留下了一个记号。

      他伸出手,走到画架前面,也蘸了一下那格钴蓝。他的手指比她的粗糙,指尖有长年握画笔磨出的薄茧,蘸颜料的时候蘸了厚厚一层。然后他蹲下来,把指腹轻轻按在她刚才留下的那个指印旁边。两个指印并排留在木箱最上层那幅画的侧面,她的螺旋纹和他的弧纹,一个轻而浅,一个厚而重,中间只隔了几毫米。然后他把那些画重新放回木箱里,盖好木盖。把旧布叠好放在旁边,这一次没有盖住。

      蝴蝶兰在茶几上静静地开着,花瓣上的浅紫色镶边被从北窗斜进来的光照得微微透明。画架上《归途》第二稿的底色已经铺完,他拿起调色板,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那抹钴蓝,她的指腹也还有一小片没擦掉的蓝。她走过去,拿起调色板上那把刮刀,轻轻推了一下那格钴蓝的边缘,把已经快要干的颜料重新推开。然后她蘸了一点,点在画布左上角,那里是他预留的光源位置,暖金和钴蓝的边界线。她点的这一下刚好在边界线上,把冷暖和明暗之间的过渡压得更柔和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她手里接过刮刀,在她点的那个钴蓝指印旁边,又加了一笔更薄的暖灰。两个人交替在画布上留下各自的笔触。窗外布鲁克林的傍晚正在慢慢暗下来,北窗外的街灯亮起来了,把画架上的《归途》染成一种介于日光和灯光之间的颜色。而画框侧面那两个并排的钴蓝指印已经干了,变成了他们各自的签名——她的螺旋纹,他的弧纹,在同一个木头上彼此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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