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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布鲁克林 周三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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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林予安去了布鲁克林。
上午的会议刚结束,她便合上电脑,将打印好的尽职调查资料塞进文件夹。那家光伏制造企业的并购项目已经推进到最后一轮,标的公司位于威廉斯堡边缘,是一座停产两年的旧厂房,即将被改建成储能研发中心。融资结构已基本敲定,纸面上的数据也毫无破绽,唯一需要她去现场确认的,是地块的实际状况是否足以支撑后续庞大的改建计划。
真正让她犹豫的,是评估机构去年拍的那几张现场图。照片全是逆光,外墙的几处渗水痕迹被死死藏在阴影里,钢结构也只拍到了残缺的一半。她把照片来回翻了两遍,最终还是合上文件夹,决定亲自跑一趟。
她给姜然发了条消息:【下午去现场,看完回来。】
几乎是下一秒,对面回复:【别顺路给自己找工作。】
林予安看着屏幕上的字,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面,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
L线地铁从曼哈顿钻入东河,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漆黑后缓缓驶出,车窗外瞬间换了另一幅城市图景。
布鲁克林的楼没有中城那么高,天空因此显得格外宽阔。从贝德福德大道一路往东,红砖楼一排排地铺开,粗糙的墙面被秋日下午的阳光晒出一种温暖而陈旧的颜色。风穿过街口,将几片开始泛红的枫叶吹落,贴着人行道滚了几圈,最终停在路缘石边。
这里和曼哈顿截然不同。没有大面积反射着冷光的玻璃幕墙,也没有写字楼门口永远行色匆匆的人流。街边更多的是敞着门的小店,一家二手书店把木书架一直摆到了门外,旧书被晒得纸页微微卷边,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木头混杂的陈香;隔壁面包店刚出炉了一盘可颂,黄油的甜香顺着门缝飘出来,与街角修鞋铺里的皮革气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偶尔有人推着婴儿车慢吞吞地经过,也有人骑着老式自行车,车筐里随意插着一束还没修剪的向日葵。
林予安放慢了脚步。她来过布鲁克林很多次,却极少像今天这样,什么也不想,只是单纯地走路。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她停了下来。街对面,一整面斑驳的砖墙被画成了巨大的壁画。画里的女孩微微回过头,长发被风吹起,背景是布鲁克林大桥的剪影。色彩从深蓝一路平滑地过渡到橙红,像是一场正在缓慢沉入河面的黄昏。她仰起头看了一会儿,直到身边有人推着自行车擦肩而过,绿灯亮起,她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
越往东走,人越少。临街的文艺小店渐渐被紧闭的仓库和旧厂房取代。铁门大多拉下一半,墙上的涂鸦一层盖着一层,新锐的色彩压着陈旧的剥落,像时间在这里不断堆叠的痕迹。按照地图拐进一条窄街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金属敲击声。厂房就坐落在街角。六层高的红砖外墙已经有些年头了,窗框依然保留着最初笨重的黑色钢架。几扇窗户被木板死死封住,顶层却有两扇半敞着,浅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起,很快又无声地落了回去。
林予安站在街对面,职业习惯让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将整栋建筑审视了一遍。建筑和人一样,外表往往比内里更诚实。
她拿出手机拍下几张外立面,镜头一路向下移动,最终定格在北侧的墙角。那里有一道极其明显的渗水痕迹,灰白色的水碱顺着砖缝一路蜿蜒,颜色已经深深吃进了墙体里,绝不是最近才留下的。她走近几步,伸手摸了一下。砖面透着凉意,指尖还能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潮湿。
她低头在备忘录里敲下几行字:北侧墙体长期渗水;防火梯建议检修;层高约四点五米,适合改造研发空间。
记录完毕,她抬头重新打量这栋楼。不知名的藤蔓已经顺着生锈的防火梯一路爬到了三楼,风吹过时,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栋楼一点都不像座废弃的厂房,倒更像是一棵长得很慢的树。停产以后,不再有机器轰鸣,不再有货车进出,于是时间便得了空隙,一点点爬上墙头,长成了这些安静的藤蔓。
她绕到侧面。后门半掩着,没有落锁,生锈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斜斜地写着一句:请随手关门。最后一个“门”字明显是写坏了,又用力重新描了一遍。
林予安抬手推门。旧木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里面的空间随之豁然开朗,却也更加寂静。空气比外面凉了些度数,混杂着木材、灰尘,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松节油气味。
她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一楼完全保留着厂房最初的空旷结构,几块破旧的木托盘靠墙散落,地面上到处是碎石和木屑。开裂的水泥缝里倔强地钻出几株野草,叶片紧贴着地面,绿得发黑。这里并没有被遗弃的荒凉,倒像是只是很多年没人来打扰过了。
她踩着楼梯往上走,高跟鞋落在水泥台阶上,清脆的回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一层层荡开。二楼拐角处有一扇积满灰尘的窗,阳光艰难地穿透玻璃,在空气里拉出一束淡金色的、浮动着微尘的光柱。她停下脚步向外望去,街角那个卖皮具的年轻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针一针不紧不慢地缝着手里的皮带。
她看了两秒,继续拾级而上。当楼梯转过第三个平台时,空气里那股原本若有似无的松节油气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种细碎的声音也闯入了耳膜。很轻,却异常稳定。
哒、哒、哒、哒——
像是细密的针脚正不疾不徐地落进厚实的布料,又像某种极大的耐心,正在一点一滴地缝合着时间。
林予安停住脚步,抬头望向三楼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门,明媚的阳光正顺着门缝,静静地流淌出来。
那束光横斜在走廊里,将灰白色的水泥地利落地切成了明暗两半。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滚、显现,又慢慢隐没进暗处。
缝纫机还在响。节奏不急不慢,操作它的人显然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几乎不需要思考,只凭着肌肉记忆在一针一线间推进。
林予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三点四十一分。如果按照原定的计划表,她现在应该直接上到六楼确认屋顶结构,拍完必要的照片后在四点左右下楼,去赶四点半的地铁回曼哈顿。姜然此刻大概已经坐在电脑前,一边修改着模型参数,一边把手边的咖啡放凉,等着她回去做最后的核对。
一切都安排得严丝合缝。
可她收起了手机,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脚步却没有继续朝六楼去,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扇门。
门没有关严。透过宽敞的缝隙,能看见一角绷好的画布和半截木质画架。墙边随意堆放着几个颜料桶,盖子敞开着,钴蓝、赭石、钛白,在下午柔和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静谧。松节油的味道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她又走近了半步。缝纫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停了。安静来得十分突然,整层楼一瞬间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林予安抬起手,用指节在旧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低沉的笃笃声在走廊里回荡。
“请进。”
门里传来一道男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她推开门,整间工作室的光线瞬间毫无保留地迎面铺开。这间屋子大得惊人,旧厂房的钢梁结构被完整保留,挑高的屋顶下悬着几盏粗犷的工业风吊灯,此刻只开了两盏。大部分的光源,都来自于南侧那一整排高大的玻璃窗。窗户半开着,微风将白色的纱帘吹得轻轻扬起。地上散落着成卷的画布、一摞尚未组装的木框,以及随处可见的画材。
周叙就站在靠墙的一台老式工业缝纫机旁。他依然穿着那件她见过的白色T恤,只不过现在的衣摆和袖口上沾满了颜料的痕迹,灰色的、蓝色的,还有一抹极浅的黄。色彩层层叠叠地晕染开来,倒像是衣服自己生长出来的天然纹理。
他的袖子随意卷到手肘,右手还搭在缝纫机的边缘。听见动静抬起头,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他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便笑了,笑意从眼尾自然地舒展开来。
“是你。”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夸张的惊讶,倒像是在熟悉的街头,偶然遇到了一个碰过两次面的熟人。
林予安也微微顿首:“你好。”
周叙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她手里的文件夹上:“来找人?”
“不是。”她扬了扬手里的资料,“来看这栋楼。”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厚实的文件,又抬起眼眸:“收购?”
“嗯。”林予安没有兜圈子,“项目尽调。”
周叙点点头,神情并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仿佛早就料到这栋破旧的厂房迟早会迎来新的主人。“那我是不是该开始担心房租了?”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依然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林予安也被这份轻松感染,唇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暂时不用。”
“为什么?”
“至少今天,我只是来看建筑的。”
周叙挑了挑眉:“意思是,今天不是来赶人的。”
“不是。”
“那就好。”他说着,弯腰将旁边一张折叠椅上的画布抱起来放到地上,腾出位置,“坐吗?”
林予安摇摇头:“不会打扰你太久。”
“已经打扰了。”他坦然接话,随后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我不介意。”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窗外偶尔有自行车骑过,清脆的车铃声远远地响了一声,又慢慢消散在风里。周叙顺手关掉了缝纫机的电源,工作室里顿时更静了。
“上次那本书,看完了吗?”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
林予安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长日留痕》。她摇摇头:“还没有。”
“不好看?”
“不是。”她认真思索了片刻,如实说道,“最近总是停在同一页。”
周叙轻笑了一声:“那说明不是书的问题。”
“嗯?”
“说明最近总有别的东西,让你分神。”
林予安没有接腔,视线却下意识地落到了旁边工作台上摊开的那本速写本上。封面已经磨得很旧,边角微微卷起。她认得出来,和那天深夜在洗衣房里拿在他手上的,是同一本。她没有走过去翻看,只是目光轻轻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周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声笑了笑:“还在。”
“嗯。”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没有。”她回答得很轻。
那张速写,如今正平平整整地躺在她的床头柜上。每天清晨拉开窗帘时她能看见,深夜关灯前也会看见。但她没有把这些细节说出来,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宣之于口,反而显得过于刻意了。
风吹动窗边几张裁好的画布,粗糙的布角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林予安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起这间工作室的细节。
这里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宽敞。一整面墙都倚靠着大大小小的画布,有些已经彻底完工,有些只潦草地铺了一层底色。墙角堆满了木框和成卷的亚麻布,地上随意丢着几团用来擦拭颜料的废旧棉布,每一块都被染成了斑斓的颜色。
靠窗的位置横着一张极长的工作台。台面虽然谈不上整洁,却乱中有序:铅笔、裁纸刀、卷尺和颜料刀,各自安静地待在最顺手的位置。几个马克杯里插满了削好的铅笔,笔尖朝上,长短不一。旁边还养着一盆生命力顽强的绿萝,新抽出的嫩绿藤蔓正顺着窗框慵懒地垂下来。
窗台上,放着半块吃剩的面包,表皮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干硬。旁边停着一只麻雀,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啄食。即便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它也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丝毫没有要飞走的意思。
“它每天都来?”林予安忍不住问。
周叙望向窗台,点点头:“差不多。”
“你养的?”
“不是。”他笑着否认,“它只是觉得我这里有饭吃。”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偶尔还会带朋友来。”
林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更远一点的地方,另一只麻雀正老老实实地落在窗外的生锈栏杆上。两只鸟隔着一道窗框,一前一后,倒真像是约好了来蹭饭的。她忍不住极浅地笑了一下。周叙捕捉到了这份真实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将窗台上的面包又掰下一小块,放到了更靠外的位置。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那只站在栏杆上的麻雀立刻轻快地跳了过来,低头啄食。
“它们叫什么?”她问。
“没有名字。”
“为什么?”
“叫了名字,就容易觉得它应该每天都来。”他拍了拍指尖的面包屑,语气平静,“它愿意来,我就留一点面包;哪天不来了,也不用满世界去寻找。”
林予安默然。她静静地看着那两只低头进食的鸟,忽然觉得,这套不强求的理论确实非常符合他的做派。他画下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瞬间和陌生人,却从来没有试图让任何一段关系强行留下。
风再次涌入,吹动了窗边挂着的一串旧钥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林予安的目光顺着声音落到了另一侧。那里立着一块将近两米高的巨大画布,显然还没有完成。画面上是一只被彻底踩扁的易拉罐,它孤零零地躺在斑马线的边缘,阳光打在变形的铝皮上,折射出几道冰冷而细碎的反光。
整幅画几乎没有使用任何鲜艳的色彩,只有大面积的灰、白、陈旧的暗红,以及一抹被磨损得差不多的蓝。可就是这样一个随处可见的工业垃圾,却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霸占了整块巨大的画布。
林予安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一些。她不懂绘画技法,却能轻易看出创作者的极度专注。那些细微的划痕、金属凹陷的纹理、边缘卷曲的锋利弧度,绝不是凭空想象就能勾勒出来的。倒像是真的有人把一只踩扁的易拉罐放在眼前,近乎虔诚地凝视了很久。
“昨天路上捡的?”她轻声问。
周叙走到她身侧:“前天。”
“还留着?”
“留着。”
“为什么?”
周叙思索了片刻,朝着工作台底下扬了扬下巴:“它现在就在那边。”
林予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果然,在工作台的阴影里,静静地躺着一只真正的易拉罐。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边缘布满了粗糙的磨损痕迹。
她忽然失语。这是大多数人看都不会看一眼、甚至会嫌弃地踢开的废品。他却把它捡了回来,安置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用几米高的画布去赋予它意义。她回想起第一次见他时,在那个深夜的洗衣房里,他也是用这种平等的、充满耐心的目光,去观察每一个疲惫的陌生人。在这个人的世界里,所有容易被忽略的事物,似乎都有其理所应当的位置。
工作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阳光沿着窗框缓慢地推移,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温暖的亮色。空气里淡淡的松节油味,混杂着旧木头和被太阳暴晒过的棉布气息,让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显得格外宁静。
林予安继续往深处走。靠墙的地方整齐地码放着几幅已经装裱好的作品,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棉布,只露出底端的一截原木边框。遮灰的布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起毛,却被叠得一丝不苟,每一幅都细致地压好了四个角。她在那些画前停下脚步,却没有伸手去掀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周叙注意到了她的举动,轻笑了一声:“想看?”
她摇头:“如果你想让我看,你会自己掀开。如果不想,我也不应该碰。”
周叙微微一怔,过了两秒才彻底笑开,笑声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欣赏:“你这个人……”
“嗯?”
“很守规矩。”
林予安想了想,答得坦然:“习惯了。”
“累吗?”
问题抛得极其猝不及防。林予安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恰好吹过一阵风,带动百叶窗轻轻晃动了一下,细碎的光影落在她纯白的衬衫袖口上,忽明忽暗。她低头注视着那片闪烁的光斑,破天荒地没有用她惯用的“还好”或是“没事”来敷衍。
“有时候。”她轻声承认了。
周叙点了点头,没有再得寸进尺地追问下去,仿佛觉得得到这个答案就已经足够了。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前,将几支散落的铅笔一支支插回马克杯里,动作十分自然:“其实我以前,也挺喜欢给自己排计划表。”
林予安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后来呢?”
“后来发现,计划总赶不上生活。”他随手拿起一支削得只剩半截的铅笔,端详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比如今天,我原本准备一口气画完这块背景。”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幅易拉罐,“结果有人敲门。”
说这句话时,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意藏在眼底。
林予安也被逗笑了:“那是我耽误你了。”
“也不算。”周叙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背景哪天都能画,人不是每天都会来。”
他说得很轻,毫无刻意讨好或暧昧的意味,仅仅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林予安没有接话,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街对面陈旧的屋顶上,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落下,停留了片刻又振翅飞远。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被强行暂停的日程表。已经过四点了,她必须回去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包里的手机便尽职尽责地轻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姜然发来的消息:【看完了吗?】紧接着又跳出一条:【英国人终于接受税率假设了。】
林予安垂下眼眸,单手敲字回复:【快了。】
按下发送键,她将手机收回口袋。周叙没有探究是谁在催促,只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腕上的手表:“赶时间?”
“还有一点工作没处理。”
“金融行业是不是都这么连轴转?”
“差不多吧。”她停顿了一下,又破例补充了一句,“不过今天比平时轻松。”
“因为出来放风了?”
“嗯。”
周叙没有笑她,只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偶尔出来走走,挺好的。”
工作室再次归于平静,两人谁都没有急着用毫无营养的废话去填补这段空白。风穿过窗台,那只麻雀终于吃完了最后一点面包屑,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小撮残渣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林予安低头,目光无意间掠过自己的鞋尖,忽然发现黑色的皮鞋边缘不知何时蹭上了一抹钴蓝色的颜料。大概是刚才站在那幅巨大画布旁时,不小心沾上的。她下意识地蹲下身,从包里抽出纸巾试图擦拭,但颜料已经半干,擦了两下不仅没掉,反而晕染开了一点。
周叙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别擦了。”
“嗯?”
“等彻底干透了自己会掉。”他语气笃定,“颜料这种东西,有时候比人还固执。你越管它,它越弄得一团糟。”
林予安盯着鞋尖上那点突兀的蓝,认命般地轻轻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较劲。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我该走了。”
这一次,周叙没有再用任何借口挽留。他侧身将门彻底推开,让走廊里明亮的光线重新无阻碍地流淌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走廊里的风比工作室里要凉爽一些,松节油的气味被吹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旧砖墙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略带潮湿的陈年气息。
林予安回过身:“今天打扰了。”
“没有。”周叙懒散地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何时又转起了那支削到一半的铅笔,“你算是我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平时都没人来?”
“有啊。”他煞有介事地盘算起来,“送快递的,催房租的,还有隔壁跑来借梯子的。”
“这些也算客人?”
“当然算。”他答得理直气壮,“开门做生意的,哪有挑客人的道理。”
林予安忍不住笑了:“那我今天的待遇确实不错。”
“嗯。”周叙深以为然地点头,“至少不用帮我搬画框。”
两人相视一笑,极短暂的笑意,却轻而易举地将初见时残存的那一丝陌生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楼道里再次安静下来。林予安转过身朝楼梯走去。走出两步后,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周叙。”
“嗯?”
“那张速写,我留着了。”
周叙明显怔了一下。随后,一个笑意从他眼底慢慢洇开。
“挺好。”他说,“我还一直担心,你会顺手把它夹进哪份要销毁的财务报告里。”
“不会。”
“为什么?”
林予安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因为它不是文件。”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逻辑有些过于生硬和奇怪。可周叙却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就留着吧。说不定哪天,还能再翻出来看看。”
林予安没有再接话,只是朝他微微颔首,转身踩着楼梯向下走去。
高跟鞋击打在水泥台阶上,清脆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向下传导。经过二楼那扇蒙着灰的窗户时,她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街边那个卖皮具的年轻人已经开始收摊了,手工缝制的皮带被一条条卷好,整齐地码进木箱里。那辆靠在路边的旧自行车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再往下走,一楼依然是来时那副荒凉的景象:开裂的地面,靠墙散落的木托盘,以及砖缝里倔强的野草。只是这一次,除了灰尘的味道,她分明闻到空气中还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咖啡香气。不知道是从楼上某个隐秘的角落飘下来的,还是街角面包店的晚风吹进来的。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旧木门,傍晚浓烈的夕阳瞬间迎面泼洒下来。
布鲁克林的街道比来时热闹了许多。面包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刚放学的孩子们踩着滑板呼啸着穿过街口,咖啡馆的店员正将桌椅搬到室外,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汇入人流,而是回过头望向高处。
三楼的那扇窗户依然敞开着,白色的纱帘在风中翻滚。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看见窗框边那一点明亮的光斑。她收回目光,沿着原路朝地铁站走去。
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姜然在催问:【回来了没有?】
林予安一边走,一边单手回复:【在路上。】
发送完毕后,她直接将手机扔回包里,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刷新邮箱去查看下一封未读邮件。
路过那幅巨大的涂鸦墙时,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下午行色匆匆,她只觉得色彩的过渡十分惊艳;而此刻再度驻足,她才发现,在画中女孩肩膀的位置,居然用极细的白色线条勾勒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如果不是靠得足够近,耐心去看,极容易被忽略。
她忽然就想起了工作室窗台上那两只不知名的麻雀,也想起了周叙说的那句话:它愿意来,我就留一点面包。
她低头,无声地笑了笑,迎着夕阳继续往前走。
回到曼哈顿的时候,时针已经逼近六点。
晚高峰汹涌的人潮重新填满了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笔挺的西装、轻便的运动鞋、尖锐的高跟鞋,在同一段拥挤的人行道上,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奔赴。
林予安随着人流走进写字楼。电梯高速攀升,稳稳停在四十二层。办公区内依旧灯火通明,冷白色的光线没有一丝死角。姜然正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打印机旁,听见电梯的响动,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啦。”
“嗯。”
“现场情况怎么样?”
林予安走到工位前,将文件夹平稳地放到桌面上:“建筑主体比评估报告里写的要好。”
“那挺好。”姜然点点头,低头整理起刚吐出来的热纸,“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到尽调报告里的?”
林予安翻开手机备忘录。屏幕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今天在现场记录的客观数据:防火梯生锈程度、北侧墙体渗水面积、一楼挑高、钢结构保存现状……她盯着这些词条看了一会儿,随后坐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将它们转化为正式的、严谨的商业尽调意见。
敲打到文档的最后一行,她停了下来。光标在空白处有节奏地闪烁着。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三楼那间洒满阳光的工作室。想起了窗边那盆生命力旺盛的绿萝,想起了窗台上那块吃了一半的硬面包,也想起了画架旁,那只被踩得面目全非却被当成珍宝的易拉罐。她注视着闪烁的光标,最终,什么都没有写上去。只是平静地点击了保存,然后发送。
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这份冰冷客观的财务报告。它们属于另一栋老旧的楼房,属于另一扇永远开着的窗户,属于另一个人的、与她截然不同的生活。而她心里也很清楚,以后但凡路过布鲁克林,自己大概都会下意识地抬起头,去寻找三楼那扇透着光的窗。
想到这里,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她点击打开了下一份等待处理的文件。
办公室里冷硬的灯光倒映在电脑屏幕上,与窗外曼哈顿渐渐亮起的繁华夜色连成了一片。这座巨大的城市照常精密地运转着,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只是她还没有察觉,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有些事情,已经悄然偏离了原本一成不变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