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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十二个时区 从纽约到北 ...

  •   从纽约到北京,飞行时间十三小时四十分钟。

      周叙坐在这架波音777的经济舱靠走道座位上,膝盖顶着前排座椅靠背。左边是一个戴眼罩打鼾的商务男,右边是一对老夫妻,一直在低声说话。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他开口要了杯热水。

      纸杯放在小桌板上,热气在舱内干燥的空气里散开。热水是他从她那里学来的习惯,她胃疼的时候只喝热水,加班的时候也只喝热水。他从来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有一次他熬夜画完一组画,胃隐隐发酸,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喝下去,才发现热水确实比冷水让胃好受一些。

      他从包里抽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又拿出那支备用的6B铅笔。笔身比送她的那支更旧,笔尾的标号已经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6”,漆面被无数次削笔磨得斑驳。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笔杆上的指甲印,然后把笔尖压在纸上。

      飞机正在爬升。引擎的轰鸣从脚底传来,机身微微颤抖着抬起。他透过舷窗看到曼哈顿的天际线正在倾斜——帝国大厦的塔尖、布鲁克林大桥的钢索、东河上亮着灯光的驳船码头,最后都变成灰白色云层下面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纸页。

      十五秒。他在雪夜的旋转门外用十五秒画过她整理画材时头发卡在耳朵上的侧脸。在墨西哥餐馆里用十五秒画过她低头看速写本时垂在脸颊旁边的碎发。在中央公园长椅上用十五秒画过那片落在两个影子之间的橡树叶。十五秒足够他画下任何东西,只要那个东西在他眼前。

      但这次他画不出来。

      他画不出这架飞机正在飞越的时区,画不出十九个小时后她会站在哪里,画不出她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是什么表情。有些人需要真的走到她面前才能画。他需要近到能看见她睫毛在撒谎时的轻颤,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投行办公室冷气和医院消毒水的气息,近到在她开口说任何话之前就看到她的瞳孔先告诉他答案。在此之

      前,他一笔都画不出来。他的画笔只认识真实存在的东西。他画易拉罐,因为易拉罐在他眼前,被踩扁的铝皮在百叶窗下泛着三截不同的灰。他画她的背影,因为那天晚上她站在桥上,风从河面灌过来,她的围巾尾端被吹得飘向画面右侧。但现在他要画的东西还不存在,它正在十二个时区之外的某个地方等着他,而他还不知道它的颜色。

      他把铅笔放回背包侧袋,合上速写本。纸页合拢时发出很轻的啪嗒声,被引擎的轰鸣盖过去。

      飞机进入平飞阶段,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机舱里开始有乘客走动,有人去洗手间,有人打开行李箱拿东西。左边那个商务男醒了,摘下眼罩,掏出平板开始看财务报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柱状图在冷白色背光里晃动。后面有个婴儿在哭,妈妈抱着它在走道里来回踱步,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那对老夫妻终于安静下来,老太太把头靠在老先生肩膀上,老先生把毛毯往上拽了拽,盖住她的肩膀。

      他把舷窗的遮光板推开一条缝。机翼下方是北大西洋,海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碎光,云层在下面缓缓移动,像一个正在被风揉碎的巨大白色迷宫。他以前从不在意飞机飞到哪里——他不觉得每差一个时区就意味着什么。但这一次,每过一个时区他就觉得自己离她近了一步。她说过“我不需要被接”。她需要有人在这条路上替她拎一袋从CCU带出来的用过的东西,替她在走廊尽头拧开一瓶矿泉水,替她把一颗薄荷糖放进手心里。

      他把遮光板重新拉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引擎的轰鸣在耳边嗡嗡地响。

      飞机落地北京首都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舱门打开,干冷的空气涌进来,混着停机坪上特有的航空燃油气味。他拖着登机箱穿过廊桥。箱子是老式的两轮箱,拉杆有点涩,拽出来要用力晃一下才能固定住。廊桥尽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他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了片刻。

      北京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比纽约更干燥,没有云,也没有阳光,一整片均匀的灰。远处几架飞机正在滑行,机翼上喷着航空公司的红色标志。更远处是光秃秃的行道树和灰扑扑的建筑群。纽约的天空是冷调的蓝灰,冬天会泛着一层薄薄的铁锈色,因为大西洋的水汽被风带到城市上空。这里的天空素白,像一张没有上过任何底色的画布。她父亲在CCU时,她每天面对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天空——成都的灰白会更湿润一些。她坐在蓝色塑料长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机里存着他发来的那些从不回复的消息。她看着窗外的天,大概也像他现在这样,觉得这个天空没有任何颜色。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找到国内转机通道。电子屏上滚动着下一班飞往成都的航班信息,状态:准时。

      他在T3候机区找了一排空着的座椅坐下。旁边座位上是一个年轻妈妈,正拿着手机给女儿看动画片,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嘴里含着棒棒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对面是一对父子,父亲在教儿子怎么用机场的免费充电桩,男孩大概七八岁,手里拿着平板,数据线插了两次都没对准。

      他去旁边小卖部买了杯热豆浆。纸杯是带盖的那种,杯身上印着红色中文字,豆浆的甜味混着豆腥气,和纽约便利店里那种美式豆浆完全不同。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十块”。他愣了一下——不是听不懂,是太久没有听到这种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了。他习惯了纽约中餐馆里广东腔的服务员和韩裔洗衣店老板的英语,习惯了刘姐便利店货架上混在一起的韩文标签和英文价签。此刻他站在这里,听着收银员说“支付宝还是微信”,然后意识到自己身上只有几张在纽约机场换的人民币现金。他把纸币递过去,收银员找了他几枚硬币,硬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他端着豆浆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起降。一辆行李车从他脚下驶过,车上堆满了贴着各色标签的行李箱。远处一辆加油车正在给一架空客加油,输油管晃悠悠地连接着车和机翼。

      这是他第一次以成年人的身份踏上中国的土地。不是纽约法拉盛,不是曼哈顿唐人街,是真正的北京首都机场。他从小在家里和父母说中文,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场所听到所有人都说中文。旁边那排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对电话那头说“知道了妈,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对挡路的旅客说了句“劳驾让一下”。广播里的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登机口变更信息。每个音节都像是在他脑子里敲开一个小小的旧房间,那些房间是他七岁离开成都后就再也没打开过的,里面装着一些他已经忘了的词语和声调。

      他生在成都,长在父母工作的那个大院里。七岁随父母搬到北京,十六岁被送到纽约。他的成都话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在某些特定的音节上还能找到一点残留。“薄荷”的“薄”字,他偶尔会不经意地念成二声,她从来没纠正过,但他自己知道。而在纽约,他又不是完全的美国人。他的英语没有口音,但他和画廊签合同时用的是中国护照,他在布鲁克林住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布鲁克林。他总是在两边之间飘着,不属于任何一边。但现在他不太在意这个问题了。他要去的地方不是任何一边,他要去的是她在的地方。

      他把空豆浆杯扔进分类垃圾桶。杯底还残留着最后一口豆浆,晃了两下才倒进旁边的水槽里。低头扔杯子时,他注意到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大概很久没人擦过了。他把杯子放进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在北京剥开的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浅绿色的塑料纸,边缘有一点皱。他把糖纸叠成一只很小很小的纸鹤,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端有一点翘,放在候机区窗台的角落里,让它站在窗框和玻璃之间的缝隙里。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清洁工就会把它扫走,但还是想在这里留下一点记号。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张糖纸。有些东西不需要重要,只需要存在。

      登机广播响了。他把背包背好,排在队伍后面。这次他选了靠窗的座位。他想看窗外的景色变化,看华北平原如何慢慢变成丘陵,丘陵如何变成山脉,山脉如何变成四川盆地,看她生活的那座城市从云层里慢慢浮现的样子。他把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走过廊桥,进入机舱,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带。舷窗外的停机坪上,行李车还在忙碌地穿梭。

      北京到成都,三个半小时。飞机开始爬升时,他透过舷窗看到北京的郊区——方方正正的农田,笔直的道路,被灰蒙蒙的空气笼罩着,像一副极细的灰笔勾出的网格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走的那天,纽约下了冻雨。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站在安检口外面,把备用钥匙接过来,对她说“你的薄荷我帮你浇”。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她的步伐还是平时的步伐,后背挺得很直。他后来很多次回想那个瞬间,都觉得她转身的动作里有一种他不确定的东西——不舍,决绝,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他至今还不知道该怎么调的那种光。

      飞机进入四川盆地时,舷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华北平原那种开阔的线条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丘陵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绿意,是早春刚冒出来的新草,还带着点黄。然后丘陵变成山脉,山腰上缠绕着云雾,山脊隐没在灰白色的天幕里。他盯着那些山,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她小时候看到的天空就是这种颜色,她每天上学路上闻到的空气就是这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苦的味道。他正在飞进她的过去。

      飞机落地成都双流机场时是傍晚。舷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比北京更湿润,云层压得更低,像一整层被水汽浸透了的棉絮。细雨正在飘——不是那种会把人淋湿的雨,是成都特有的雾状水珠,肉眼几乎看不到雨丝,但走出舱门就能感觉到空气里充满了水分子。它们不是在下落,是在悬浮。皮肤上会有一层很薄的湿意,不冷,只是潮。

      他拖着登机箱穿过廊桥,把外套领口拉紧了一点。领口有一点潮,被成都的湿气浸润了。

      双流机场的到达大厅比他想象中更热闹。接机的人群挤在栏杆后面,举着手机和接机牌,有人大声讲电话,有人踮脚往到达口张望。他经过出口时,一个举着“接李老师”牌子的中年女人看到他拖着的登机箱上那截从纽约带过来的行李牌,多看了一眼。

      他顺着人流往外走,空气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气味。纽约的空气是地铁铁锈和烤面包的混合,这里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苦的南方冬天,混着一点点辣椒和花椒的麻。

      他在航站楼外面的出租车候车区排队。前面排了四五个人,他站在队伍里,看了一会儿成都的傍晚。航站楼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小叶榕,气根从树冠垂下来,在湿润的风里轻轻晃着。路灯刚刚亮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投下几排暖黄的光晕。远处有几栋高层住宅楼,楼顶上安装着成排的太阳能热水器,有几户人家阳台上挂着腊肉和香肠,红色的辣椒串从防盗窗里探出来。视野最远处是灰蒙蒙的群山轮廓,隐没在云层和雾气之间。

      队伍往前挪了一截。

      他把手机拿出来,在导航软件上输入华西医院的地址。地图上跳出一个蓝色箭头,从机场出发,沿着绕城高速往东,再往南,全程大约四十分钟。他把箭头缩小,看到了整个成都的地图——密密麻麻的街道,被锦江从北到南贯穿。她每天从家走到医院的那条路,在这张地图上只是一条细的白线。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让蓝点继续闪烁。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地址亮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说“华西嘛,晓得”,把计价器按下,发动了车。

      出租车驶出机场,驶上绕城高速。收音机里在放一首他不认识的华语流行歌,旋律很慢。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从哪里来,他说纽约。司机说那够远的,飞了多久,他说十三个小时到北京,再转机三个半小时。司机又问是哪里人,他说生在成都,很小就搬到北京,后来去了纽约。司机说那你回来做什么,出差?他说来找一个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不是好奇的那种看,是那种开了多年出租车、见过太多在机场打车去华西的人之后才会有的、带着一点明白的眼神。他没有再问,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点。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湿润的空气灌进来。空气里有小叶榕新叶的清苦,有路边摊飘来的串串香麻辣味,花椒和辣椒混在一起,被滚烫的牛油一激,整条街都是。有远处某栋居民楼里飘出的炒菜油烟,还有从锦江方向传来的水腥气,淡淡的,混在湿润的空气里。这些气味他在纽约从来没有闻到过。但他觉得它们应该就是她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时闻到的味道。她走在这条路上,经过那家药店,经过那家水果店,经过那家每天早上给母亲买豆浆的早点铺。她拎着父亲的东西,低着头看手机里他发来的那些从不回复的消息。

      出租车在锦江旁边驶过。江面很宽,两岸的路灯倒映在水面上,被细雨打碎又重新聚拢。

      他用围裙的边角又掖了掖那盆鸢尾的叶片。老方把它用围裙裹了好几层,根团用湿报纸包着,土还是湿的。他打开围裙的一角,摸了摸鸢尾的叶子,叶尖有一点发黄,但根还是活的,报纸上还印着上周的《纽约时报》艺术版,头版是MoMA的新展预告。他把围裙重新掖好。

      出租车驶过锦江,驶过天府广场,驶过那些他不认识但觉得亲切的街道。路边有一家火锅店,门口排着长队,几个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嗑瓜子,热气从厨房排烟口涌出来,混着辣椒和花椒的浓烈香气飘进车厢。再往前是一家茶馆,临街的竹椅上坐着几个老人,面前摆着青花瓷盖碗,老板正在往暖壶里灌开水。这些场景和纽约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便利店的白底绿字塑料袋,没有旧厂房的防火梯,没有贝德福德大道的架子鼓声。但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这里每一条街都和她有关,每一个他第一次看见的角落她都曾经路过。

      导航上的蓝色箭头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六公里。四公里。三公里。两公里。

      他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那盆用旧围裙裹着的鸢尾。车窗外的城市在他眼前慢慢展开——他七岁离开时那个模糊的印象,林予安每天走过的街道,她每天闻到的空气,她站在医院窗口往外看时看到的天空。他不知道她此刻正坐在那排蓝色塑料长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封只有两个字母的邮件草稿。他不知道她在过去这几周里从不回复他的消息,但每次都会把那些照片放大到像素模糊。他只知道那个蓝点离她越来越近。

      一公里。

      司机在快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带一盆花去医院探病啊。他说,接人。司机笑了一声没再问,在住院部大门外把车停稳,计价器打印出一张油墨微温的票。周叙付了钱,把围裙裹好鸢尾,背好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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